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後記

《三重門》

韓寒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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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中國作協會全委會委員、魯迅文學院客座教授、北京作協副主席、北大教授、當代文學博導、當代文學教研室主任、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曹文軒

　　《萌芽》雜誌社舉辦的兩屆新概念作文大賽，韓寒都參加了。我對他參賽的作品，都給了最高的等級，並還寫了一些讚揚的言辭。他的早熟、早慧，使我感到驚奇，甚至感到不可思議。

　　《三重門》的責編袁敏知道我對這個奇怪的少年感興趣，就讓我來給這部長篇作序，我說：行。

　　讀罷《三重門》，愈發使我感到驚奇。

　　倒不是因為他才十幾歲就寫出這麼長的一部長篇來。以前，我也沒少看到像他這麼大的孩子寫的長篇。但那些長篇，大多以天真、稚拙見長。它們讓我感受到的是，它們的作者還是一個個單純、幼稚的孩子。他們的作品，純粹是一種童真的流露。儘管有時，他們也想扮演一下老成的形象，但字裡行間仍然藏不住他們的童心與童趣。他們的作品，一般來說，都還屬於兒童文學範疇，讀者只能是一些與他們年齡相仿的孩子。而在《三重門》的作者韓寒身上，卻已幾乎不見孩子的蹤影。若沒有知情人告訴你這部作品出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之手，你就可能以為它出自於成年人之手。可以這麼說：《三重門》是一部由一個少年寫就，但卻不能簡單劃人兒童文學的一般意義上的小說。在我的感覺上，它恰恰是以成熟、老練，甚至以老到見長的。

　　這番成熟，首先表現在思想的銳利上。一個少年對社會、對人世、對人生、對周圍的一切，常能發出一些直抵要害的見解來，既使人感到可怕，又使人感到驚羨。這個少年不知由於什麼原因，不再用少年所特有的清純目光看待這個世界了。他用了挑剔的目光，懷疑的目光，甚至是很不留情的目光。一些情景，一些關係，一些問題，即使是在成年人眼裡也會一閃而過的，但卻在他眼裡顯出一些破綻來，一些漏洞來，甚至是一些醜陋來。他太厲害了，他會因為這份厲害而失去人們的喜歡。然而，看來他已無法再回到童真狀態了。由童真過渡到非童真，是可能的，甚至說是必然的。但，由非童真再退回到童真，卻是絕對不可能的。也許，一直到他在年齡上已成為成年人之前，人們都會對他抱有疑慮、甚至戒備之心。因為，通常來說，人們希望少年是簡單的，幼稚的，是好糊弄的，是容易對付的。

　　這番成熟，又表現在語言上。語言是分年齡層次的，什麼樣的年齡說什麼樣的話。然而少年韓寒卻是一個例外，他不再以一般少年的語言來思考世界，來敘述世界。他已從童真話語中先一步脫出了。看到藥丸，他居然這樣說話：「那藥和人在一起久了，也沾染了人的習氣，粒粒圓滑無比。」見到烈日暴曬後的膚色，他居然這樣說話：「全身黑得發亮，晚上皮膚竟可反射月光，省去不少照明用的電費。」韓寒似乎喜歡歷史，喜歡中國古代的一些文字，因此還在語言上沾了一些古文的風氣。在用語上，有一些文不文、白不白、文白雜糅的句子。有些用得十分自然，有些用得有點生硬－－而這份生硬又似乎是故意做出來的，往往更有一些味道。

　　韓寒不只是一味地顯示他的尖刻，還顯示了他的智慧。《三重門》更多的是智慧。

　　智慧在於對世界能有自己一份獨特的看法，在有了獨特的看法之後，又能以獨特的敘述方式將其表達出來。智慧在於發現自己與世界有了緊張之後，保持了一種彈性，並發現瞭解構的妙法，或者是發現了，一條可以走出障礙的暗道。智慧在於思維不再是僵直的機械的，當路被堵死時，能換另一種思路，而思路一換，則柳暗花明，頓時發現了另一種價值，事情又有了另一種解釋。他有七門功課成績糟不可言，但他的表述是：七門紅燈。而七門紅燈的悲劇在他的腦海中一過，又被轉換成了喜劇：「照亮我的前程。」生活中的他是如此面對「嚴峻的」、「嚴重的」事實的，而在《三重門》中，他則更是由著他的性子顯示了他的瀟灑。一個少年，居然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真有點讓人吃驚。他哪來的膽量？哪來的勇氣？哪來的精神支柱？他是覺察到了自己的智慧－－有智慧在助他。有了智慧，一切都會變成另一副樣子，一切都會有另一種說法。智慧顯示在語言上，就是幽默感。

　　韓寒在《三重門》中，從頭到尾地幽默著。有些幽默還是黑色的。他習慣於幽默，不幽默那麼幾下，他似乎就難以維繫他的文字。

　　智慧也可能是為尷尬的自己找到一條逃路。從這一點意義上講，它有時也許是消極的，是一種自嘲，一種自我安慰，一種阿Q主義。生活中的韓寒在使用智慧時興許也是消極的，興許又不是，而在《三重門》中肯定不是。

　　韓寒的成熟，可能會使人覺得他有點不合自然規律－－而不合自然規律，則要使人生疑，甚至覺其不夠可愛。人們肯定喜歡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要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韓寒不像－－至少他在他的文字中不像－－我沒有接觸過韓寒，所以不知生活中的韓寒是否還是一個孩子。

　　然而，即便是生活中的韓寒與他在作品中所顯示出的韓寒是一樣的，我也是喜愛的。他無非是成熟得早一點罷了。他比他的同齡人先走了一步，如此而已。其實，世上早慧、早熟的人也不是韓寒一人。思想史、文學史，甚至是科學史上，都有這樣的人。

　　韓寒的早熟顯然不是來自於他的人生經驗。一個少年，就是一個少年，他在人生經驗方面，是無法設計的。你年齡沒有到那個份上，有些經驗你就無法獲得。經驗是造物主按預先的計畫一點一點給予的。韓寒的早熟來自於知識，並只是來自於一脈的知識：人文方面的知識。他在作品中所顯示出的深刻與經驗，是由知識造成的。這些知識積蓄在一起，突然地將他推出了蒙昧的童真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深刻與經驗是他學來的，並非來自於他的切身感受。他是在感受他人的經驗，而不是在感受自己的經驗。韓寒的小說提出了一個新鮮的問題：知識也可轉化為寫作的資源。

　　對於韓寒的未來，我無法判斷。

　　就我所知，這個韓寒除了在寫作上超人一等，幾乎各門功課都很糟糕。他已成了一個現象，一個話題。他讓人擔憂，讓人揪心，讓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但他小小年紀，竟擺出「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的風度，並為自己辯護，對抱以「庸見」的人給予嘲諷。

　　看來，他只有走他自己的路了。

　　誰也幫不了他，我以為，也沒有必要幫。我認定人才的成長，是有若干種方式的。但自從有了學校，有了世人共認的成材方式之後，人們幾乎相信了現在所擁有的方式，是唯一合理的，是天經地義的。人們在不假思索地說，學文的，應該懂理，並且必須懂理。其實，這些結論，並沒有人去論證過它到底是否就是絕對的真理。沒有人會去想：難道就沒有反例嗎？為什麼就不能有一個特殊？從前出了那麼多偉大的思想家、文學家，他們又有幾個懂得數學？懂得物理？而當下那些倒是什麼都懂的思想家、文學家，又有多少超出了那些偉大的先人？我無意為韓寒辯護，更無意否定當下的成材模式。一般的人，畢竟要如此按部就班地成材。我只是說，社會應當看到，蒼天之下，絕非只有一條道可走－－即使沒有道，也應該為一個特殊的人，讓出一條道來。韓寒也不必在為自己證明時而否定常人的成材路數。

　　韓寒以後能否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誰也無法打包票。因為，一個出色的作家是由無數的隱形因素混合在一起促成的。而其中，經驗畢竟是十分重要的，是知識所無法相比的，更是無法取代的。

　　《三重門》隱含著一種讓人欣喜的極大可能性。

　　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夜於北京大學燕北園

一

　　林雨翔所在的鎮是個小鎮。小鎮一共一個學校，那學校好比獨生子女。小鎮政府生造的一些教育機構獎項全給了它，那學校門口「先進單位」的牌子都掛不下了，恨不得用獎狀鋪地。鎮上的老少都為這學校自豪。那學校也爭過一次氣，前幾屆不知怎麼地培養出兩個理科尖子，獲了全國的數學競賽季亞軍。消息傳來，小鎮沸騰得差點蒸發掉，學校領導的面子也頓時增大了好幾倍，當即把學校定格在培養理科人才的位置上，語文課立馬像閃電戰時的波蘭城市，守也守不住，一個禮拜只剩下四節。學校有個藉口，說語文老師都轉業當秘書去了，不得已才－－林雨翔對此很有意見，因為他文科長於理科－－比如兩個侏儒比身高，文科侏儒勝了一公分－－所以他堅持抗議。

　　林雨翔這人與生具有抗議的功能，什麼都想批判－－「想」而已，他膽子小，把不滿放在肚子裡，僅供五臟之間的交流。

　　小鎮還有一個和林雨翔性格雷同的人，他叫馬德保，馬德保培育成功這性格比林雨翔多花了三十年，可見走了不少冤枉路。馬德保沒在大學裡念過書，高中畢業就打工，打工之餘，雅興大發，塗幾篇打工文學，寄了出去，不料編輯部裡雅興發得更厲害，過幾個月就發表了出來。馬德保自己嚇了一跳，小鎮文化站也嚇了一跳，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文人，便把馬德保招到文化站工作。馬德保身高一米八五，人又瘦，站著讓人擔心會散架，天生一塊寫散文的料。在文化站讀了一些書，頗有心得，筆耕幾十年，最大的夢想是出一本書。最近整理出散文集書稿，寄出去後夢想更是鼓脹得像懷胎十月的女人肚子，理想中的書也呼之欲出。後來不幸收到出版社的退稿信函，信中先說了一些安慰話，再點題道：「然覺大作與今人之閱讀口味有所出入，患無銷路，茲決定暫不出版。」馬德保經歷了胎死的痛苦，只怪主刀大夫手藝不精，暗罵編輯沒有悟性駑鈍未開，決心自費出書，印了兩百本，到處送人。小鎮又被轟動，馬德保托書的福，被鎮上學校借去當語文老師。

　　有人說當今學文史的找不到工作，這話也許正確，但絕不代表教文史的也找不到工作。那幾個出走的語文老師一踏入社會便像新股上市，要的單位排隊，頓時學校十個語文老師只剩六個。師範剛畢業的學生大多瞧不起教師職業，偶有幾個瞧得起教師職業的也瞧不起這所學校，惟有馬德保這種躲在書堆裡不諳世道的人才會一臉光榮地去任職。他到學校第一天，校領導都與他親切會面，足以見得學校的饑渴程度。

　　馬德保任一個班級的語文教師和文學社社長。他以為現在學生的語文水準差，把屠格涅夫教成涅格屠夫都不會有人發現，所以草草備課。第一天教書的人都會緊張，這是常理，馬德保不知道，以為自己著作等身，見多識廣，沒理由緊張。不料一踏進教室門，緊張就探頭探腦要冒出來，馬德保一想到自己在緊張，緊張便又擴大多倍，還沒說話腳就在抖。

　　一個緊張的人說話時的體現不是忘記內容，而是忘記過渡，馬德保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兩句毫無因果關係的句子居然能用「所以」串起來。講課文失敗，掩飾的辦法就是不斷施問。畢業班的林雨翔看透了馬德保的緊張，又想在聽課的教師面前表現，連連舉手胡謅，馬德保本來是在瞎問，和林雨翔的答案志同道合，竟可以一一匹配。渡過難關後，馬德保對林雨翔極口揄揚，相見恨晚，馬上把他收進文學社。

二

　　林雨翔老家在農村，這村倚著一條鐵路。前幾年火車提速，但那裡的孩子卻不能提速。一次在鐵路上玩時一下被軋死兩個，虧得那時五歲的林雨翔在家裡被逼著讀《尚書》，倖免於難，成為教條主義發展至今唯一成就的一件好事。林父先是恐懼不安，成天讓林雨翔背《論語》、《左傳》。但那兩個為自由主義獻身的孩子在人心裡陰魂不散，林父常會夢見鐵軌邊肚子骨頭一地都是，斷定此地不可久留。正好區委裡的一個內部刊物要人，林父榮升編輯，便舉家搬遷。不幸財力有限，搬不遠，只把家挪了一兩公里，到了鎮上。離鐵軌遠了，心裡踏實不少，每天早出晚歸工作也挺順心。

　　林父這人愛書如命，可惜只是愛書，而不是愛讀書。家裡藏了好幾千冊書，只作炫耀用，平日很少翻閱。一個人在糞坑邊上站久了也會染上糞臭，把這個原理延伸下去，一個人在書堆裡呆久了當然也會染上書香，林父不學而有術，靠詩歌出家，成了區裡有名氣的作家。家裡的藏書只能起對外炫耀的作用，對內就沒這威力了。林雨翔小時常一搖一晃地說：「屁書，廢書，沒用的書。」話由林母之口傳入林父之耳，好比我國的古詩經翻譯傳到外國，韻味大變。林父把小雨翔痛揍一頓，理由是侮辱文化。林雨翔那時可憐得還不懂什麼叫「侮辱」，當然更別談「文化」了，只當自己口吐髒話，嚇得以後說話不敢涉及到人體和牲畜。林父經小雨翔的一罵，思想產生一個飛躍，決心變廢為寶，每天逼小雨翔認字讀書，自己十分得意－－書這東西就像鈔票，老子不用攢著留給小子用，是老子愛的體現。

　　沒想到林雨翔天生－－應該是後天因素居多－－對書沒有好感，博大地也想留給後代享用，他下意識裡替後代十分著想。書就好比女人，一個人拿到一本新書，翻閱時自會有見到一個處女一樣憐香惜玉的好感，因為至少這本書裡的內容他是第一個讀到的；反之，舊書在手，就像娶個再婚女人，春色半老紅顏半損，翻了也沒興趣－－因為他所讀的內容別人早已讀過好多遍，斷無新鮮可言。林雨翔竭力保留書的新鮮，弄不好後代困難時這些書還可以當新書賣呢。林父的眼光只停留在兒子身上，沒能深邃到孫子的地步，天天死令林雨翔讀書，而且是讀好書。《紅樓夢》裡女人太多，怕兒子過早對女人起研究興趣，所以列為禁書；所幸《水滸傳》裡有一百零五個男人，佔據絕對優勢，就算有女人出現也成不了氣候，故沒被禁掉，但裡面的對話中要刪去一些內容，如「鳥」就不能出現，有「鳥」之處一概塗黑，引得《水滸傳》裡「千山鳥飛絕」，無奈《水滸傳》裡鳥太多，林父工作量太大，況且生物學告訴我們，一樣動物的滅絕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所以林父百密一疏，不經意留下幾隻漏網之鳥，事後發現，頭皮都麻了，還好弭患及時，沒造成影響。

　　林父才疏，只識其一不識其二，把老舍《四世同堂》裡的「」錯放了過去。一天偶查字典，找到「」字，大吃一驚，想老舍的文章用詞深奧，不適合給小雨翔看，思來想去，還是古文最好。

　　然而古文也難免有這類文字。堂堂《史記》，該夠正經了，可司馬遷著它時受過宮刑，對自己所缺少的充滿嚮往，公然在《史記》裡記載「大陰人」大生殖器的人。，這書該禁。《戰國策》也厄運難逃，有「以其髀加妾之身」的描寫，也遭了禁。林父挑書像揀青菜，中國豐富燦爛的文獻史料，在他手裡死傷大片。最後挑到幾本沒瑕疵的讓林雨翔背。林雨翔對古文深惡痛絕，迫於父親的威嚴，不得不背什麼「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義也」，簡單一點的像「無古無今，無始無終」。背了一年多，記熟了幾百條哲理，已具備了思想家的理論，只差年齡還缺。七歲那年，林父的一個朋友，市裡的一家報社編輯拜訪林家，訴苦說那時的報紙改版遇到的問題，擔心眾多。小雨翔只知道亂背「畏首畏尾，身其餘幾」，編輯聽見連小孩子都用《左傳》裡的話來激勵他，變得大刀闊斧起來，決定不畏浮雲，然後對林雨翔讚賞有加，當下約稿，要林雨翔寫兒歌。林雨翔的歲數比王勃成天才時少了一倍，自然寫不出兒歌。八歲那年上學，字已經識到了六年級水準，被教師誇為神童。神童之父聽得也飄飄然了，不再逼林雨翔背古文。小雨翔的思想得到超脫，寫詩一首：

　　小鴨子嘎嘎叫不吃飯不睡覺到底這是為什麼原來作業沒有交

　　林父看了大喜過望，說是象徵主義，這首詩寄給了那編輯，不日發表。林父在古文裡揀青菜有餘暇，開講西方文學，其實是和兒子一起在學。由於林雨翔的處女作是象徵主義的路，林父照書大段解釋象徵主義，但沒有實人，只好委身布萊克，由唯美主義搖身變成象徵主義，講解時恰被林母聽見，幫他糾正－－林母以前在大專裡修文科，理應前途光明，不慎犯了個才女們最易犯的錯誤，嫁給一個比她更有才的男人。家庭就像一座山，雙方都要拼命往上爬，而山頂只容一個人站住腳。說家像山，更重要的是一山難容二虎，一旦二虎相向，必須要惡鬥以分軒輊。通常男人用學術之外的比如拳腳來解決爭端，所以說，一個失敗的女人背後大多會有一個成功的男人。林父林母以前常鬧矛盾，幾欲離婚，幸虧武松誕生。林雨翔天資可愛聰穎，倆人把與對方的恨轉變成對孩子的愛，加上林母興趣轉移－－完成了一個女人最崇高的使命後，老天賞給她搓麻將的才華，她每天晚出早歸搓麻將。這樣也好，夫妻口角竟少了許多。個中原因並不複雜，林父想罵人時林母往往不在身邊，只好忍住。久而久之，林父罵人的本能退化－－這話錯了，對男人而言，罵人並不是一種本能，罵女人才是本能。

　　由於林雨翔整天在家門口背古文，小鎮上的人都稱之為「才子」。被允許讀其他書後，才子轉型讀現代小說，讀慣了古文，小雨翔讀起白話小說時暢通順快得像半夜開車。心思散極，古文全部荒廢，連韓非子是何許人都不記得了。中國的長篇小說十部裡有九部是差的，近幾年發展得更是像廣告裡的「沒有最差，只有更差」，只可惜好萊塢的「金酸梅」獎尚沒涉足到小說領域，否則中國人倒是有在國際上露臉的機會。所以，讀中國長篇小說很容易激起人的自信，林雨翔讀了幾十部後，信心大增，以為自己已經飽讀了，且飽得厲害－－不是人所能及的飽，而是蛙蛇過冬前的飽，今朝一飽可以長期不進食。

　　於是林雨翔什麼書都不讀了，語文書也扔了。小學裡憑他的基礎可以輕鬆通過，升了中學後漸漸力不從心，加上前任語文教師對他的孤傲不欣賞，亟來用荀子勸他，說什麼「君子務修其內而讓之於外」，見未果，便用莊子嚇他「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依舊沒有效果，只好用老子罵他，說雨翔這人「正複為奇，善複為妖」，預言「此人胸襟不廣，傲而無才，學而不精，懦弱卻善表現，必不守氣節，不成大器」。萬沒想到這位語文教師早雨翔一步失了節，臨開學了不翼而飛，留個空位只好由馬德保填上。

　　雨翔得到馬德保的認可，對馬德保十分忠心，馬德保也送他的散文集《流浪的人生》給林雨翔，林雨翔為之傾倒，於是常和馬德保同進同出，探討問題。兩人一左一右，很是親密。同學們本來對林雨翔的印象不好，看見他身旁常有馬德保，對馬德保也印象不佳－－譬如一個人左腳的襪子是臭的，那麼右腳的襪子便沒有理由不臭。

　　其實林雨翔前兩年就在打文學社的主意，並不想要獻身文學，而是因為上任的社長老師堅信寫好文章的基礎是見聞廣博，那老師旅遊成癖，足跡遍及全國，步行都有幾萬裡，我紅軍恨不能及。回來後介紹給學生，學生聽她繪聲繪色地描述，感覺仿佛是接聽戀人的電話，只能滿足耳癮而滿足不了眼癮，文章依然不見起色。社長便開始帶他們去郊遊。開始時就近取材，專門往農村跑。頭幾次鎮上學生看見豬都驚喜得流連忘返半天，去多以後，對豬失去興趣，遂也對農村失去興趣。然後就跑得遠了些，一路到了同裡，回來以後一個女生感情迸發，著成一篇《江南的水》，抒情極深，榮獲市裡徵文一等獎。這破文學社向來只配跟在其他學校後面撿些骨頭，獲這麼大的獎歷史罕見，便把女學生得獎的功勞全歸在旅遊上，於是文學社儼然變成旅行社，惹得其他小組的人眼紅不已。

　　林雨翔也是眼紅者之一。初一他去考文學社，臨時忘了《父與子》是誰寫的，慘遭淘汰。第二次交了兩篇文章，走錯一條路，揭露了大學生出國不歸的現象，忘了唱頌歌，又被刷下。第三次學乖了，大唱頌歌，滿以為入選在望，不料他平時頌歌唱得太少，關鍵時刻唱不過人家，沒唱出新意，沒唱出感情，再次落選。從此後對文學徹底失望。這次得以進了文學社，高興得愁都省略掉了。

　　那天週五，下午有一段時間文學社活動。路上林雨翔對馬德保說：「馬老師，以前我們選寫文章的人像選歌手，誰會唱誰上。」

　　馬德保當了一個禮拜老師，漸漸有了點模樣，心裡誇學生妙喻蓋世，口上替老師叫冤：「其實我們做老師的也很為難，要培養全面發展的學生，要積極向上，更主要是要健康成長。」言下之意，學生就是向日葵，眼前只可以是陽光，反之則是發育不佳。

　　「那最近有什麼活動呢？」

　　「噢，就是講講文學原理，創作技巧。文學嘛，多寫寫自然會好。」

　　雨翔怕自己沒有閉門造車的本領，再試探：「那－－不組織外出活動？」

　　「這就是學校考慮的事了，我只負責教你們怎麼寫文章－－怎麼寫得好。」馬德保知道負責不一定能盡責，說著聲音也虛。

　　雨翔瞭解了新社長是那種足不出戶的人，對文學社的熱情頓時減了大半。踱到文學社門口，馬德保拍拍林雨翔的肩，說：「好好寫，以後有比賽就讓你參加，你要爭口氣。」裡面人已坐滿，這年代崇敬文學的人還是很多的。所以可見，文學已經老了，因為一樣東西往往越老越有號召力；但又可以說文學很年輕，因為美女越年輕追求者就越多。然而無論文學年輕得發嫩或老得快死，它都不可能是中年的成熟。

　　馬德保介紹過自己，說：「我帶給大家一樣見面禮。」學生都大吃一驚，歷來只有學生給老師送東西的義務，絕沒有老師給學生送東西的規矩。

　　馬德保從講臺下搬出一疊書，說：「這是老師寫的書，每個人一本，送給大家的。」然後一本一本發，詫異這兩百本書生命力頑強，大肆送人了還能留下這麼多。社員拿到書，全體拜讀，靜得嚇人。馬德保見大作有人欣賞，實在不忍心打斷，沉默了幾分鐘，忽然看到坐在角落裡一個男生一目十頁，唰唰亂翻。平常馬德保也是這麼讀書的，今天不同，角色有變化，所以心裡說不出地難過。可書已送人，自己又干涉不了，好比做母親的看見女兒在親家受苦。馬德保實在看不下去，口頭暗示說：「有些同學讀書的習慣十分不好，速度太快，這樣就不能體會作者著筆的心思，讀書要慢。

　　這話把想要翻一頁的人嚇得不敢動手，只好直勾勾地看著最末幾行發呆－－其實不翻也不會影響，因為馬德保的散文散得徹底，每篇都像是玻璃從高處跌下來粉碎後再掃掃攏造就的，怕是連詹克明所說的「整合專家」都拼不起來了。

　　雨翔悄聲坐到那個翻書如飛的男生旁。兩人素未謀面，男生就向他抱怨：「這是什麼爛書，看都看不懂。」

　　林雨翔為認識一個新朋友，不顧暗地裡對不起老朋友，點頭說：「是啊。」

　　「什麼名字？」林雨翔問。

　　「羅－－羅密歐的羅，天－－」男生一時找不出有「天」的名人，把筆記本攤過去，筆一點自己的大名。

　　「羅－－天誠，你的字很漂亮啊。」

　　羅天誠並不客氣，說：「是啊，我稱它為羅體字！」說著滿意地盯著「裸體字」，仿佛是在和字說話：「你叫林雨翔是吧，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一切追求名利的人最喜歡聽到這句話。林雨翔心裡回答「正是老子」，嘴上窘笑說：「是嗎？」

　　羅天誠像沒在聽林雨翔說話。林雨翔那個「是嗎」凝固在空氣裡翹首以待回應。

　　「上面那根排骨叫什麼名字？我看見他跟你挺好的。」林雨翔不願和排骨苟活一起，不屑道：「他是我一個老師，看我將來會有大出息，故意和我套近乎。」

　　「我看是你和他套近乎吧？」羅天誠冷眼看他，拆穿謊言。雨翔苦心經營的虛榮感全部被反詰殲滅掉，痛苦不堪，硬笑一下，懶得和羅天誠這怪人說話。

　　馬德保終於開講。第一次帶一大幫文學愛好者－－其實是旅行愛好者－－他有必要先讓自己神聖，昨晚熬到半夜，查經引典，辭書翻了好幾本，總算著成今天的講義，開口就說：「文學是一種美的欣賞美的享受，既然如此，我們首先要懂得什麼是美。研究美的有一門學問，叫美學－－研究醜的就沒有醜學，所以可以看出美的重要－－」馬德保頓了頓，旨在讓社員有個笑的機會，不料下面死寂，馬德保自責講得太深，學生悟性又差，心裡慌了起來，腦子裡一片大亂，喝一口水穩定一下後，下面該說的內容還是不能主動跳出來。馬德保只好被動搜索，空曠的記憶裡怎麼也找不著下文，像是黑夜裡摸尋一樣小東西。

　　馬德保覺得學生的眼睛都注意著他，汗快要冒出來。萬不得已，翻開備課本，見準備的提綱，幡然大悟該說什麼，只怪自己的笨：「中國較著名的美學家有朱光潛，這位大家都比較熟悉，所以我也不再介紹了－－」其實是昨晚沒查到資料，「還有一位元復旦大學的蔣孔陽教授，我是認識他的！」真話差點說出來「我是昨晚才認識的」，但經上面一說，好像他和蔣孔陽是生死至交。

　　馬德保為證明自己的話，不得不竊用蔣的學生朱立元一篇回憶恩師文章中的一段話：「我當時去拜訪他時，他問得很仔細，他問到狄德羅的『美在關係』說內容時，我舉了狄德羅對高乃依悲劇《賀拉斯》分析的例子，說到老賀拉斯的一句關鍵性臺詞『讓他去死吧』時，我的先生輕聲糾正說：『是讓他死吧』，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引自《復旦逸事》（遼海出版社）第一百七十九頁。說別人的話能做到像馬德保一樣情真意切著實不易，但一切初次作案的小偷花不義之財時都會緊張，馬德保念完後侷促地注意下面的反應，生怕聽到「老師，這個我讀過」的聲音，調動全身一切可調動的智慧準備要解釋，幸好現在學生無暇涉獵到考試以外的書籍，聽得都像真的一樣。

　　馬德保再闊談希臘神話與美學的關係。

　　羅天誠推幾下林雨翔，問：「你聽得懂他在講什麼？」

　　「講故事吧。天知道。」

　　羅天誠變成天，說：「我知道，他這是故意賣弄，把自己裝成什麼大學者，哈……」

　　林雨翔聽得興趣索然。他對美的認識處在萌芽階段，不比馬德保的精深。百般無聊中，只好隨手翻翻《流浪的人生》，看到一篇《鐵軌邊的風》，想起兒時的兩個夥伴，輕歎一聲，看下去。馬德保開頭就裝神扮鬼，寫道：「我有預感，我將沿著鐵軌流浪。」預感以後，大作駢文：兩條鐵軌，千行淚水。風起時它沉靜在大地暖暖的懷裡酣睡著，酣睡著。天快亮了。千絲萬縷的愁緒，在這濃重的夜空裡翻滾糾結；千瘡百孔的離思，在這墨綠的大地中盤旋散盡。

　　沿著她走，如風般的。這樣淒悲的夜啊，你將延伸到哪裡去？你將選擇哪條路？你該跟著風。藍色的月亮也追尋著風向。在遙遠的地方，那片雲喲……雨翔想，這篇無疑是這本書裡最好的文章，他為自己意外地發現一篇美文欣喜不已。其實他也沒好好讀過《流浪的人生》。當初的「傾倒」只是因為書而不是書裡的內容，這次真的從垃圾堆裡揀到好東西，再一回被傾倒。

　　馬德保第一堂課講什麼是美，用了兩個鐘頭，佈置議論文一篇，預備第二堂講如何挑選芸芸眾生裡的美文，懶得全部都寫，只在講義上塗「如何選美」，第三堂課要講找到美文以後的摘錄感悟，當然叫「選美之後」，第四堂終於選美完畢，授怎樣能像他一樣寫文章。一個月的計畫全部都訂好了，想天下美事莫過於去當老師，除了發工資那天比較痛苦外，其餘二十九天都是快樂的。

　　林雨翔回到家，向父親報喜說進了文學社。林父見兒子終成大器，要慶祝一下。只是老婆不在，無法下廚－－現在大多家庭的廚房像是女廁所，男人是從不入內的。他興致起來，發了童心，問兒子：「拙荊不在，如何是好？」

　　林雨翔指指角落裡的箱子，說：「吃泡面吧。」林家的「拙荊」很少歸巢，麻將搓得廢寢忘食，而且麻友都是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比如該鎮鎮長趙志良，是林母的中學同學，都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蹉跎歲月嘛，總離不開一個「蹉」字，「文革」下鄉時搓麻繩，後來混上鎮長了搓麻將，搓麻將搓得都駝了背，乃是真正的蹉跎意義的體現。另外還有鎮裡一幫子領導，白天開會都是禁賭對人民群眾精神文明建設的意義，一到晚上馬上深入群眾，和人民搓成一片。林母就在麻將桌上建立了與各同志之間深厚的革命友誼，身價倍增，馳名於鎮內外。這樣林父也動怒不了，一動怒就是與黨和人民作對，所以兩個男人餓起來就以吃泡面維生。可是這一次林父毅然拒絕了兒子的提議，說要改種花樣，便跑出去買了兩盒客飯進來。林雨翔好久不聞飯香，想進了文學社後雖然耳朵受苦，但嘴巴得福，權衡一下，還是值得的。

　　兩個男人料不到林母會回家。林母也是無奈的，今天去晚一步，只能作壁上觀。麻將這東西只能「樂在其中」，其外去當觀眾是一種對身心的折磨，所以早早回來－－自從林母迷戀上麻將後，儼如一隻貓頭鷹，白天看不見回家的路，待到深夜才可以明眼識途。

　　林父以為她是回來拿錢的，一聲不發，低頭扒飯。林雨翔看不慣母親，輕聲說：「爸，媽欠你多少情啊。」

　　「這你不懂，欠人家情和欠人家錢是一回事，她心裡也不會好受的。」

　　林母竟還認得廚房在哪裡，圍上兜去做菜，嬌嗔說：「你們兩個大男人餓死也活該，連飯都不會做，花錢去買盒飯，來，我給你們炒些菜。」

　　林父一聽感動得要去幫忙－－足以見得欠人錢和欠人情有很大的不同。比如別人欠你一筆錢，拖著久久不還，你已經斷然失望，這時，那人突然還錢了，你便會覺得那仿佛是身外之財，不是你的錢，然後揮霍花掉；但若是別人欠你一份情，也久久不還，待到那人還你情時，你會備加珍惜這情。

　　雨翔心裡笑著。林父幫忙回來，想到正事，問：「那個賞識你的老師是－－」

　　「馬老師，馬德保。」

　　「馬德保!這個人！」林父驚異得要跳起來。

　　林雨翔料定不會有好事了，父親的口氣像追殺仇人，自己剛才的自豪剎那泄光，問道：「怎麼了？」

　　林父搖搖頭，說：「這種人怎麼可以去誤人子弟，我跟他有過來往，他這個人又頑固又－－嗨，根本不是一塊教書的料。」

　　林雨翔沒發覺馬德保有頑固的地方，覺得他一切尚好－－同類之間是發現不了共有的缺點的。但話總要順著父親，問：「是嗎？大概是有一點。」

　　林父不依不饒：「他這個人看事物太偏激了，他認為好的別人就不能說壞，非常淺薄，又沒上過大學，只發表過幾篇文章……」

　　「可爸，他最近出書咧。」

　　林父一時憤怒，把整個出版界給殺戮了，說：「現在這種什麼世道，出來的書都是害人的！」鏟平了出版界後，覺得自己也有些偏激，擺正道：「書呢？有嗎？拿來看看。」

　　林雨翔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老師有積怨，誠惶誠恐地把書翻出來遞給父親，林父有先知，一看書名便說：「不行」，看了略要更是將頭搖得要掉下來。

　　林母做菜開了個頭，有電話來催她搓麻將，急得任那些菜半生不熟在鍋裡。林父送她到了樓下，還叮囑早些回來－－其實林母回家一向很早，不過是第二天早上了。

　　林雨翔望著父親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哈，賭場出瘋子，情場出傻子。」

三

　　馬德保的理論課上得人心渙散，兩個禮拜裡退社的人數到了十五個。馬德保嘴上說：「文學是自願，留到最後的最有出息。」心裡還是著急，暗地裡向校領導反映。校方堅持自願原則，和馬德保的高見不謀而合也說留到最後的最有出息。又過半個禮拜，沒出息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都退得理由充足，有自己寫條子的，說：本人尚有作家之夢，但最近拜謁老師，尊聽講座，覺得我離文學有很大的距離，不是搞文學的料，故淺嘗輒止，半途而廢，屬有自知之舉。茲為辭呈。

　　這封退組信寫得半古不白，馬德保捧一本字典翻半天，終於搞懂是要退出，氣得撕掉。手頭還有幾張，惶恐地再看，下封就有了直奔主題的爽快：馬老師，您好。我由於有些事情，想要退出文學社。祝文學社越辦越好！

　　馬德保正在氣頭上，最後一句祝福讀著也像是譏諷，再撕掉。第三封就文采飛揚情景交融了：我是文學社一個普通的社員，但是，最近外公臥病，我要常去照顧，而且我也已經是畢業班的學生了，為了圓我的夢，為未來抹上一層光輝，我決定暫時退出文學社，安心讀書，考取好的高中。馬老師的講課精采紛呈，博古通今，貫通中西，我十分崇敬，但為了考試，我不得不割愛。

　　馬德保第一次被人稱之為「愛」，心裡高興，所以沒撕。讀了兩遍信，被拍中馬屁，樂滋滋地想還是這種學生體貼人心。

　　在正式的教學方面，馬德保終於步入正軌，開始循規蹈矩。教好語文是不容易的，但教語文卻可能是美事裡的美事，只要一個勁叫學生讀課文，「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這古訓在今天卻不大管用，可見讀書人是越來越笨而寫書人越來越聰明了。語文書裡作者文章的主題立意仿佛保守男女的愛情，隱隱約約覺得有那麼一點，卻又深藏著不露；學生要探明主題辛苦得像挖掘古文物，先要去掉厚厚的泥，再拂掉層層的灰，古文物出土後還要加以保護，碰上大一點的更要粉刷修補，累不堪言。

　　馬德保就直接多了，不討論，不提問，劈頭就把其他老師的多年考古成果傳授給學生。學生只負責轉抄，把黑板上的抄到本子上，把本子上的抄到試卷上，幾次測驗下來成果顯赫，謬誤極少。唯一令馬德保不順心的就剩下文學社。

　　這天他偶然在《教學園地》裡發現一篇論文，說要激發學生的興趣就要讓學生參與。他心想這是什麼歪論，讓學生參與豈不是掃了老師的威風，降了老師的威信？心裡暗罵是放屁，但好奇地想見識一下施放者的大名，看了嚇一跳，那人後面有一大串的旁介，光專家頭銜就有兩個，還是資深的教育家，頓時肅然起敬，仔細拜讀，覺得所言雖然不全對，但有可取之處，決心一試。

　　第三次活動馬德保破例，沒講「選美以後」，要社員自由發揮，寫一篇關於時光流逝的散文。收上來後，放學生讀閒書，自己躲著批閱。馬德保看文章極講究修辭對偶，凡自己讀得通順的一律次品。馬德保對習作大多不滿意，嫌文章都落了俗套。看到羅天誠的開頭，見兩個成語裡就涉及了三隻動物－－「白駒過隙，烏飛兔走」，查過詞典後歎贊不已，把羅天誠叫過去當面指導。林雨翔看了心酸，等羅天誠回來後，問：「他叫你幹什麼？」

　　羅天誠不滿地說：「這老師徹底一點水準都沒有，我看透了。」

　　馬德保批完文章，說：「我有一個消息要轉告大家，學校為了激發同學們的創作靈感，迎接全市作文比賽，所以為大家組織了外出踏青，具體的地方有兩個供選擇，一是－－」馬德保的話戛然止住，盯著單子上的「」字發呆，恨事先沒翻字典，只好自作主張，把水鄉直抹殺掉，留下另一個選項周莊，謝天謝地總算這兩個字都認識，否則學生就沒地方去了－－校領導的態度與馬德保一樣，暗自著急，組織了這次秋遊，連馬德保也是剛被告之的。

　　社員一聽全部歡呼，原本想這節課後交退組書的都決定緩期一周執行。

　　周莊之行定在周日，時限緊迫，所以社員們都興奮難抑，那些剛剛退組的後悔不已，紛紛成為壞馬，要吃回頭草。不幸壞馬吃回頭草這類事情和精神戀愛一樣，講究雙方面的意願；壞馬欲吃，草興許還不願意呢。馬德保對那些回心轉意的人毫不手軟，乘機出惡氣說要進來可以，周莊不許去，那些人詫異心事被看穿，羞赧得逃也來不及。

　　學生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認識到錢的價值。以前小學裡出遊，總要帶許多東西一點錢；現在學生已經懂得中國的政局穩定，絕無把人民幣換成貨品以保值的必要，所以都帶一點東西許多錢。林雨翔要了三百，料想在周莊花已經夠了，手下留情的話還可以用剩一些。林父對錢憐惜，轉而變成對旅遊的痛恨。結果旅遊業步出版業的後塵，被林父否定得有百害無一利，什麼「浪蕩公子的愛好」，「無聊者的選擇」。?錢雖說給了，林父對學校卻十分不滿，說畢業班的人還成天出去玩，天理何在？

　　周日早上，學校門口停了一輛小麵包車。天理雖然暫時不知道在哪裡，但天氣卻似乎是受控在馬德保的手中，晴空無雲，一片碧藍，好得可以引天文學家流口水。林雨翔不愛天文，望著天沒有流口水的義務；只是見到麵包車，胃一陣抽搐，這才想到沒吃早飯。他沒有希特勒「一口氣吞掉一個國家」的食量和利齒，不敢妄然打麵包車的主意，只好委屈自己向羅天誠要早飯。

　　羅天誠眼皮不抬，折半截麵包給林雨翔。林雨翔覺得羅天誠這人的性格很有研究價值，便問：「喂，小誠誠，你好像很喜歡裝深沉。」

　　羅天誠低聲說深沉是無法偽裝的。

　　「那你去過周莊嗎？」

　　「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

　　「問一下罷了。周莊那裡似乎有個……大貴人，後來出錢建－－是修長城，被皇帝殺掉了。這個人腦子抽筋，空留一大筆錢，連花都沒花就－－」

　　羅天誠歎道：「錢有什麼意思。一個人到死的時候，什麼名，什麼利，什麼悲，什麼喜，什麼愛，什麼恨，都只是棺木上的一縷塵埃，為了一縷塵埃而辛苦一生，值嗎？」語氣裡好像已經死過好幾回。

　　林雨翔不比羅天誠死去活來，沒機會爬出棺材看灰塵，說：「現在快樂一些就可以了。」

　　羅天誠解剖人性：「做人，要麼大俗，要麼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人，徐志摩是大雅，馬德保是大俗，但他們都是快樂的人，可你卻半俗不雅，內心應該十分痛苦。」

　　林雨翔整理內心感受，沒有痛苦。說馬德保快樂是可以理解的；徐志摩除了飛機失事頭上一個大洞死得比較不雅外，評上大雅是沒有異議的；可林雨翔沒有證據說明他不俗不雅，便問：「那你呢？」

　　羅天誠被自己的問題反嗆一口，看窗外景物不說話，由大雅變成大啞。

　　林雨翔的問題執意和羅天誠的回答不見不散，再問一聲：「那你呢？」

　　羅天誠避不過，莊嚴地成為第四種存在形式，說：「我什麼都不是。」

　　「那你是？」

　　「我是看透了這些。」

　　林雨翔心裡在恣聲大笑，想這人裝得像真的一樣；臉上卻跟他一起嚴肅，問：「你幾歲了？」

　　「我比你大。相信嗎，我留過一級。」

　　林雨翔暗吃一驚，想難怪這人不是大雅不是大俗，原來乃是大笨。

　　「我得過肝炎，住了院，便休了一個學期的學。」

　　林雨翔心裡猛地停住笑，想剛才吃了他一個麵包，死定了。身子也不由往外挪。

　　羅天誠淡淡說：「你怕了吧？人都是這樣的，你怕了坐後面，這樣安全些。」

　　林雨翔的心裡話和行動部署都被羅天誠說穿了，自然不便照他說的做，以自己的安全去證實他的正確，所以便用自己的痛苦去證實他的錯誤。說：「肝炎有什麼大不了的－－」為了要闡明自己的凜然，恨不得要說「你肝沒了我都不怕」，轉念一想羅天誠肝沒了自己的確不會害怕被染上，反會激起他的傷心，便改口說，「我爸都患肝炎呢。」

　　林雨翔把自己的父親憑空栽上肝炎病史後，前赴後繼道：「我的爺爺也是肝炎呢！」說完發現牛皮吹歪了，爺爺無辜變成病魔。輕聲訂正：「也患過肝炎呢！」

　　「你沒得吧？」

　　「沒有。」

　　「以後會的。」羅天誠的經驗之談。

　　「唔。」林雨翔裝出悲愴。

　　「到你得了病就知道這世上人情冷暖了。」

　　「是嗎－－」林雨翔說著屁股又挪一寸。

　　車到大觀園旁澱山湖，車裡的人興奮得大叫。上海的湖泊大多沾染了上海人的小氣和狹隘。造物主仿佛是在創世第六天才趕到上海挖湖，無奈體力不支，象徵性地鑿幾個洞來安民－－據說加拿大人看了上海的湖都大叫「Pool!Pit！」，恨不得把五大湖帶過來開上海人的眼界。澱山湖是上海人民最拿得出門的自然景觀，它已經有資格讓加拿大人尊稱為「Pond」了。一車人都向澱山湖拍照。

　　上海人的自豪一眨眼就逝過去了。車出上海，公路像得了腳癬，坑窪不斷，一車人跳得反胃。余秋雨曾說去周莊的最好辦法就是租船走水路，原因興許是水面不會患腳癬，但潛臺詞肯定是陸路走不得。馬德保是不聽勸誡的人，情願自己跳死或車子跳死也要堅持己見。跳到周莊，已近九點。

　　周莊不愧是一個古老的小鎮，連停車場都古味撲鼻，是用泥土鋪成的。前幾天秋雨不絕，停車場的地幹後其狀慘烈，是地球剛形成時受廣大行星撞擊的再現。一路上各式各樣的顛都在這裡匯總溫故知新一遍。

　　文學社社員們全下了車，由馬德保清點人數。本想集體活動，顧慮到周莊的街太小，一團人定會塞住，所以分三人一小組。林雨翔、羅天誠之外，還加一個女孩子。那女孩是林雨翔班上的語文課代表，叫沈溪兒。她和林雨翔關係不太好，因為她常提防著林雨翔藉著豐厚的古文知識來奪她的課代表之位－－她小時候是林雨翔的鄰居的鄰居，深知林雨翔當年的厲害。可林雨翔向來對女子過目就忘，一點也記不起有過這麼一個鄰鄰居。其實林雨翔對語文課代表的興趣就似乎是他對女孩子的興趣，一點都沒有的，只是有一回失言，說語文課代表非他莫屬，嚇得沈溪兒拼命討好原來的語文老師，防盜工作做得萬無一失。

　　對男子而言，最難過的事就是旅行途中二男一女，這樣內部永遠團結不了；所幸沈溪兒的相貌還不足以讓男同胞自相殘殺，天底下多一些這樣的女孩子，男人就和平多了。更幸運的是林雨翔自詡不近色；羅天誠的樣子似乎已經皈依我佛，也不會留戀紅塵。

　　周莊的大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公車，可見我國政府對提高官員的藝術修養是十分注重的。中國人沒事愛往房子裡鑽，外國人反之，所以剛進周莊，街上竟多是白人，疑是到了《鏡花緣》裡的白民國。起先還好，分得清東南西北，後來雨翔三人連方位都不知道了，倒也盡興。

　　游周莊要遊出韻味，就必須把自己扔到歷史裡。那裡的佈局雜而有章亂而有序。這種結構很容易讓人厭煩，更容易讓人喜歡，但這些要先把自己沉溺在周莊裡才能下定論。

　　有了這個特徵，周莊很能辨別人性－－看見第一眼就大喜的人，是虛偽的；而大悲的人，是現實的；不喜不悲的人，恐怕只有羅天誠一個。林雨翔盡興玩了兩三個鐘頭，覺得不過爾爾，幾條河而已。沈溪兒高興得不得了，牽著林雨翔的手要他快走，林雨翔每次都是縮手已晚，被仇人當狗一樣帶著散步。

　　沈溪兒撒嬌要乘船。不漂亮的女孩子撒嬌成功率其實比漂亮女孩子要高，因為漂亮女孩子撒嬌時男的會忍不住要多看一會兒，再在心裡表決是否值得；不漂亮的女孩子撒的嬌，則像我國文人學成的西方作家寫作手法，總有走樣的感覺；看她們撒嬌，會有一種罪惡感，所以男的都會忙不迭答應，以制止其撒嬌不止。

　　沈溪兒拉住點頭的林雨翔興奮得亂跳。待有空船。周莊船夫的生意極佳，每個人都恨不得腳也能划槳，好朵拉些生意。五十米開外的河道上有一隻船遊興已盡，正慢慢靠來；船上的船夫兩眼並沒看河道，而是盯住乘客談笑。這船上只坐了一個人，背對著林雨翔，耐冷如北極熊，秋意深濃時還穿著裙子。一頭的長髮鋪下來快蓋住了背包。那頭長髮耀眼無比，能亮徹人的心扉，讓女的看了都會自卑得要去削髮，男的看了恨自己的手沒有地方貪官的魔掌那麼長，只能用眼神去愛撫。

　　林雨翔也忍不住斜視幾眼，但他記得一部小說裡的警世妙句「美女以臉對人，醜女以背對人」，心裡咬定那是個醜女，不禁為那頭髮惋惜。

　　沈溪兒也凝望著背影，忘卻了跳。羅天誠雖已「看破紅塵」，只是看破而已，紅塵俗事還是可以做的，所以索性盯著長髮背影發呆。

　　三個人一齊沉默。

　　船又近一點，沈溪兒喃喃著：「是她，是Su－Su－」看來她和船上那女孩認識，不敢確定，只念她英文名字的前兩個字母，錯了也好有退路。船夫（Poler）該感到慶倖，讓沈溪兒一眼認出來了，否則難說她會不會嘴裡胡謅說「Po－PoPo：尿壺。」呢。

　　沈溪兒終於相信了自己的眼力，仿佛母雞生完蛋，「咕－－咕」幾聲後終於憋出一個大叫：「Susan，Susan－」

　　船上的女孩子慢慢回眸，冰肌如雪－－如北方的雪。哪個女孩子如上海的雪，也算她完了。

　　沈溪兒確定了，激動得恨不得投河遊過去。船上女孩子向她揮手，露齒一笑。那揮手的涉及範圍是極廣的，瞄雖然只瞄準了沈溪兒，但林雨翔羅天誠都沾了溪兒的光，手不由升起來揮幾下。這就是為什麼霰彈要在一定距離內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沈溪兒視身上的光為寶，不肯施捨給林羅兩人，白眼說：「她又不是跟你招手，你激動什麼！」說著想到中文裡的「你」不比英文裡的「You」，沒有罵一拖二的神奇功能，旋即又轉身笑羅天誠：「喂，你別假深沉，你也是啊，自作多情。」

　　訓完後迎接Susan。船快靠岸了，Susan攏了攏頭髮，對沈溪兒嫣然一笑，說：「你也在這裡啊，真巧。」然後小跨一步要上岸，不幸估計不足，差點跳水裡，踉蹌了一下。林雨翔忙要伸手去拉，沈溪兒甯朋友死也不讓雨翔玷污，拍掉他的手，扶住Susan。Susan驚甫未定，對林雨翔赧然一笑。林雨翔怔住，杜甫的《佳人》第一個被喚醒，腦子裡幽幽念著「絕代有佳人，絕代有佳人」。第二個蘇醒的是曹植的《美女賦》「美女妖且閑……」，這個念頭只是閃過；馬上又變成《西廂記》裡張生初見崔鶯鶯的情景「只叫人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然後變性，油然而生《紅樓夢》裡林黛玉第一次見賈寶玉的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的，何等眼熟！」暢遊古文和明清小說一番後，林雨翔終於回神，還一個笑。

　　沈溪兒偶見朋友，不願意再划船了，要拉著去玩。林雨翔追上去嚴肅道：「喂，馬德保說了，不准－－」

　　「馬德保馬德保，你跟他什麼關係，聽話成這樣！走，Susan。」沈溪兒怒道。

　　Susan有些反應，問：「他是不是那個你說的精通古文的林雨－－」

　　「就是這小子。」沈溪兒答。

　　「哇，古文耶－－」說著伸出手說，「你好，久仰了。」

　　林雨翔驚喜地伸手，惹得羅天誠在一旁眼紅。沈溪兒拍人的手上了癮，打掉Susan的手說：「握什麼，不怕髒？」林雨翔握一個空，尷尬地收回手搔頭說：「哪裡，只是稍微讀過一點。」

　　Susan把這實話當謙辭，追問：「聽沈溪兒講你能背得出《史記》？」

　　林雨翔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恨沈溪兒吹牛也不動腦筋，憑林雨翔的記憶力，背《老子》都是大有困難的；何況在林家，《史記》乃是禁書，林雨翔連「世家」「列傳」都會搞淆，哪有這個本事，忙說：「以前小時候的事情了，現在不行了，老矣！」

　　這憋出來的幽默惹得Susan格格地笑，手撫一下頭髮命令：「那可不行，你一定要背！」

　　林雨翔被逼得直擺手：「真的不行！真的－－」說著還偷窺幾眼Susan。

　　羅天誠被晾在一邊，怪自己連《史記》都沒看過，否則便可以威風地殺出來向Susan大獻殷勤。

　　林雨翔把話岔開，問：「你沒有中文名？」沈溪兒代答道：「要你管，她在加拿大時我就這麼稱呼她。」

　　林雨翔追問：「加拿大，怎麼樣？」

　　沈溪兒又成代言人：「你沒聽說過？外國有個加拿大，中國只有大家拿！」

　　林雨翔一聽，愛國胸懷澎湃，又懶得跟沈溪兒鬥，問Susan：「你這樣不冷？」

　　這話把Susan遺忘的「冷」全部都提醒上來了，說：「當然冷－－冷死我了－－可這樣能貼近江南小鎮啊－－江南美女都是這樣的。」

　　林雨翔見Susan的話頭被轉移掉了，暫時沒有要背書的危險，緊張頓時消除，老饕似的呼吸空氣。

　　「你要背《史記》噢，不許賴！」Susan笑道。

　　林雨翔一身冷汗。沈溪兒怕雨翔被折磨死，博愛道：「好了，Susan，別難為林大才子了。你怎麼會在周莊呢？真怪。」

　　「來玩啊。上海這地方太不好玩了，佘山像小籠饅頭似的。嗯！看了都難過，還是周莊好玩一些。你來多久了？還拖了一個－－大才子！哈哈，我沒打擾你們吧，如果我是燈泡，那我就只好－－消失！」

　　林雨翔被她對佘山的評價折服，傻笑著。羅天誠大失所望，原來搞這麼久Susan還沒發現自己，恨自己方才深沉得太厲害，心齋做過了頭，回到人世間就丟面子了。

　　沈溪兒見Susan誤會了，厭惡得離林雨翔一大段距離，說：「呀！你太壞了！我和這小子？」然後吐吐舌頭，表示林雨翔不配。

　　「我在船上還看見你和他牽著手呢。」Susan羅列證據。

　　沈溪兒臉上緋紅，拼命甩手，恨不得斷臂表示清白：「哪裡啊，是他非要拉住我的！」

　　「什麼！我－－我沒－－」林雨翔焦急地解釋。Susan打斷說：「才子，好福氣噢，不准虧待了我的朋友，否則－－」

　　那「否則」嚇得林雨翔心驚肉跳，沈溪兒還在抵抗說「沒有沒有」。Susan也不追究，招呼著一起玩。走了一程才發現還有個男孩子，忙問：「你叫什麼名字？」

　　羅天誠受寵若驚，說：「我叫羅天誠，羅－－羅密歐的羅，天－－」直恨手頭沒有筆墨讓他展示羅體字。Susan說：「我知道了，羅天誠，聽說過。」羅天誠吃驚自己名揚四海，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和你一個啊。」Susan略有驚異。

　　羅天誠雖像佛門中人，但做不到東晉竺道生主張的「頓悟」，問Susan：「什麼一個？」

　　「一個學校啊。」

　　「什麼，一個學校！」羅天誠佛心大亂。林雨翔也駭然無語，驚詫這種破學校也能出大美女，而且自己竟從未見過，不由對學校大起敬佩，想這小鎮真是藏龍臥虎的地方。

　　四人一起游周莊。周莊的一些古街也增大了輸送量，可以容四人並排走，那時就出現了問題，究竟誰走Susan旁邊。沈溪兒只能罩住一面，Susan另一面全無防守。林雨翔今天對Susan大起好感－－如果說沒有哪個男孩子見了美女會不動情，這話不免絕對，至少有表面上若無其事如羅天誠者，內心卻澎湃得像好望角的風浪。林雨翔表裡一致，走在Susan身邊，大加讚賞：「哇，你的頭髮是用什麼洗髮水洗的？」

　　沈溪兒攔截並摧毀這句話：「你是誰，要你管三管四幹什麼？」

　　「喂，我問的是Susan，你是誰，要你管三管四幹什麼？」罵人時最痛苦不過於別人用你的話來回罵你，分量也會猛增許多。沈溪兒充分領教了自己的厲害，恨自己還沒這話的解藥，只好認罵。

　　林雨翔再問：「你跟Susan是什麼關係？」

　　「朋友關係－－好朋友。」沈溪兒吃一塹，長了好幾智，說話都像下棋，考慮到了以後幾步。

　　「那好，你可以干涉你的好朋友嗎？」

　　沈溪兒不料剛才自掘的墳墓竟這麼深，嘆氣搖頭。Susan則是秉著大清王朝的處事精神，放俄國和日本在自己的領土上打仗，她則坐山觀虎鬥。

　　到了必要時，Susan略作指示，讓倆人停戰：「好了，你們太無聊了。我肚子餓了，想吃中飯了，你們吃嗎？」沈溪兒憤然道：「我們倆吃，別叫他們。」

　　「沒關係的，一起吃嘛。」Susan倒很大度。

　　沈溪兒勸Susan：「喂，你可想清楚了，這是引狼入室，懂嗎？」

　　Susan微微一笑：「什麼狼，他們倆又不是色狼。」

　　雨翔的潛意識在說「我正是」，臉上卻一副嚴肅，說：「當然不是了，羅天誠，是嗎？」

　　這個問題的回答難度是極高的。羅天誠省悟過來，他回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只好放棄。

　　沈溪兒譏諷：「咦，林雨翔，你不是說你不近女色的嗎？怎麼？」說出這個問題後得意非凡，想應該沒有被他還擊的可能。

　　林雨翔忙說：「朋友，不可以嗎？」－－其實，這世上最可畏的男人是自稱不近女色的，他們只是未遇理想中的女色罷了，一旦遇上，憑著中國漢字的博大精深，「不近女色」馬上會變成「不禁女色」，所以，歷史學科無須再追究漢字是不是倉頡所創，總之，漢字定是男人造的，而且是風流男人造的。

　　快出周莊了，發現有家古色古香的麵館，裡面棕紅的桌椅散發著陳腐味，所以，撲鼻就是歷史的氣息。四個人饑不擇食，闖了進去。店主四十多歲，比店裡的饅頭要白白胖胖多了，乃是「四書」裡君子必備的「心寬體胖」型。有了君子的體型不見得有君子的心。店主雖然博覽過眾多江南美女，但見了Susan也不免饑餓得像在座四人。他對Susan搓手問：「小姑娘，你要什麼？」其餘三人像是不存在於店裡。

　　「喂，你還要問我們呢！」沈溪兒不服道。

　　店主忙換個語氣：「你們也要來點什麼？」

　　沈溪兒氣得要走，雨翔拉住她說算了，店主是不會對她起非禮之心的。

　　四個人要了菜後坐賞街景。沈溪兒說店主不是好人，羅天誠嚴肅道：「做人，要麼大俗，要麼大雅，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了；Susan，你是大雅，店主是大俗，我就是半俗不雅。」Susan聽得崇拜不已，笑著說：「我哪裡是大雅，不過你說得很對！」

　　林雨翔覺得這話好生耳熟，終於想起是他在車上說過的話，只是徐志摩換成Susan，馬德保換成店主，而羅天誠本人因動了凡心，自願由聖人降到半俗不雅。林雨翔從椅子上跳起來，說：「這話你說過！你在－－」

　　沈溪兒四兩撥千斤，輕聲就把這話掐斷：「說過又怎麼了，我們反正沒聽過。你這人也太自私了，聽過的話就不許別人聽了。」

　　羅天誠說：「林雨翔，你太重名利了，以後會後悔的，我說過，當一個人要死的時候，什麼－－」

　　林雨翔這次學乖了，和羅天誠一起說：「什麼名，什麼利，什麼愛，什麼恨，都是棺木上的一縷灰塵，為一縷－－」

　　羅天誠糾正道：「是－－塵埃！」趁雨翔發愣，忙把下半句真理給說了：「為了一縷灰－－塵埃而辛苦一輩子，值嗎？」

　　Susan聽得拍手，以為是兩個人合璧完成的傑作，大悅道：「你們太厲害了，一個能背《史記》，一個能懂哲學。來，林雨翔－－同志，請你背《史記》。」

　　雨翔詫異Susan還沒忘記《史記》，想一個大美女的記憶力超群的確是一件憾事。推託道：「好漢不提當年勇，再說，我嗓子不舒服。」

　　「那好辦，你，還有你們兩個等著，我去買可樂，你一定要背喲！」Susan說完奔出去買飲料。林雨翔忙問沈溪兒：「喂，她是幾班的？」

　　「無可奉告。」

　　「問你哪！」

　　「無可奉告。」

　　兩個無可奉告後，Susan跑回來說：「你們誰幫我拿一下。」沈溪兒有先知，按下兩個都要站起來的男士，說：「我來，你們倆歇著。」

　　林雨翔喝完飲料，逃避不過了，信口開河說：「《史記》沒藝術性，背宋詞吧，歐陽修的《蝶戀花》，我背了－－」

　　「不行，我要聽柳永的《蝶戀花》。」Susan道。

　　林雨翔驚駭地想，Susan這女孩子不容易，居然知道柳永。記得七八歲時背過柳永的詞，全托林父愚昧，不知道柳永和妓女的軼事，才放手讓他背誦。現在想來，柳永《蝶戀花》的印象已被歲月的年輪軋死，沒全死，還殘留一些，支吾道：「佇倚－－那個危樓風細細，望春極愁－－」

　　「錯啦，是望極春愁－－」Susan糾正道，「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對嗎？」

　　林雨翔說不出話，另眼相看Susan。

　　沈溪兒嘲笑：「小時候還背古文呢！嘻嘻，笑死人啦。Susan，好樣的！」

　　林雨翔據實交代：「柳永的詞我不熟，歐陽修的還可以。」

　　沈溪兒評點：「大話！」林雨翔委屈地想這是真的。

　　Susan給林雨翔平反：「不錯了，現在的男孩子都太膚淺了，難得像林雨翔那樣有才華的了。」林雨翔聽了心如灌蜜，恨不得點頭承認，靦腆地笑。

　　羅天誠被三個人的談話拒之門外，壯志未酬，仿佛紅軍長征時被排除在「軍事最高三人團」外的毛澤東，沒人理會，更像少林寺裡的一條魚－－當代少林寺的除外。

　　Susan發現漏了羅天誠，補救說：「你也是，大哲人。」

　　羅天誠被誇，激奮得嘴裡至理名言不斷，什麼「人生是假，平談是真」，引得Susan兩眼放光。

　　經過漫漫地等待，菜終於上來。四個人都有一碗麵，有所不同的是Susan的麵條根根士氣飽滿，也是一副「君子」的樣子；相形之下，其餘三人的麵條都像歷盡了災難，面黃肌瘦。用政客的說法，Susan的麵是拿到國際上去樹立民族自信的；其他的麵則是民族內部矛盾的體現。

　　沈溪兒扔筷說：「不吃了！」Susan拼命抱歉，分她麵條。再比下去也令人窩火，Susan麵上的澆頭牛肉多得可以敵過其他三人總和，品質就更不用說了。放在一起，那三盤澆頭仿佛是茱麗葉出場時身邊的婢女，只為映托主人的出眾。

　　Susan只好再分牛肉，林雨翔有幸分得一塊，感動地想，這麼體貼的女孩子哪裡去找，不由多看幾眼，裝作不經意地問：「喂，Susan，你覺得你理想的男朋友是什麼樣子的？」問完心裡自誇語氣控制得很好，這問話的口吻好比宋玉的東家之子，「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介於低俗和暴露之間，適到好處。

　　Susan說：「我要他是年級的第二名!」

　　「為什麼不是第一名？」

　　「嗯，因為我是第一名，我不想他超過我，這樣我就……嗨嗨，是不是很自私？」Susan調皮地笑。

　　林雨翔今天吃的驚比周莊的橋還多，幡然大悟原來她就是年級裡相傳的第一名的冷美人，恨自己見識淺陋。美女就像好的風景，聽人說只覺得不過爾爾，親眼看了才欣然覺得果然漂亮，可見在愛情上眼睛不是最會騙人的，耳朵才是。

　　林雨翔此刻的感受只有失望，因為他絕沒有年級第二的實力。

　　沈溪兒又纏住Susan說話，莫不是些數學題目；兩個人談完後還相互對視著笑。林雨翔想插話插不進，心中忿忿，想你既然都說完了，何須佔用我林雨翔寶貴的青春－－在人看來，占著茅坑不拉屎是可惡的，其實，最可恨的卻是拉完了屎還要占著茅坑。

　　林雨翔縮頭縮腦要問話，不論好壞，剛露個腦袋，那問題就被沈溪兒照戩不誤。氣憤了，強硬地問：「Susan,你有沒有過－－那個？」

　　這個問題雖含糊，但憑著它豐含的內容，卻煉得銅牆鐵壁，沈溪兒想砍都砍不斷。

　　Susan臉上不絕的紅暈，咬住嘴唇道：「當然沒有－－真的沒有。」

　　林雨翔心裡寬慰許多。現在的男孩子都把柏拉圖給扭曲了，挑紅顏宛如吃東西，被人咬過的絕不能要。雨翔很榮幸地想去咬第一口。

　　羅天城要和雨翔爭咬，把人動物性的一面展露無遺。林雨翔向Susan要了電話號碼。羅天誠邊吃麵邊心裡默記。他的人生觀沒多大變化，愛情觀卻面目全非，覺得紅顏還是要的好。羅天誠每次回想起自己的滄桑劇變，都會吃驚，好比是一個人出趟門，回來發現自己的屋子已經換了一幢，肯定會有的那種吃驚。林雨翔的屋子沒換，主人換了。熱情之火終於壓抑不住，熊熊地燒，旺得能讓科威特的油田自卑死。

　　那些當然只是內心變化。倆人外表上都平靜得像死水。突然Susan驚喜地發現什麼，招呼說：「哇，我發現桌上有一首詩。」林羅的兩個腦袋忙湊過去。林雨翔正心旌搖曳，詩才也隨情而生。看見桌上有人刻著一首詩：

　　臥春臥梅又聞花臥知繪中天魚吻臥石水臥石答春綠

　　林雨翔大叫：「好！好詩！」發議論說：「這首詩不講究韻律，不是韓愈所作，這種五言絕句肯定是柳宗元反對駢驪文那時候創作的，我曾在《中國文學史》上見到過。憑我的記憶，臥梅是指盛產於北方的一種梅花，枝幹橫長，看似臥倒；主人正在房裡臥著，心中描繪自己如日中天時的情景，而『臥石』，似乎是哪本古書裡的？《萬曆野獲編》？好像是的，裡面的一個地方，在雲南？好像是的，是一個景觀，臨近它的一潭水叫臥石水，魚都在輕吻臥石水，這一段真是寫神了，有柳宗元《永州八記》裡《至小丘西小石潭記》裡那－－魚的風采，最後，臥石似乎在回答春天已經到了，好詩！好意境！」

　　Susan聽得眼都不眨，讚不絕口道：「哇，林雨翔，你真厲害！」

　　林雨翔信口把書名文名亂扯一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虛榮心得到滿足，野心蓬勃要再發高見，不料羅天誠在一旁冷冷地說：「你再念幾遍試試。」

　　林雨翔又念了三遍。Susan猛地大笑，誇羅天誠聰明。林雨翔忙問怎麼了，Susan笑得說不出話，羅天誠附著一起笑。沈溪兒起先也不懂，看幾遍詩也笑得要斷氣。林雨翔小心翼翼地默讀幾遍詩，頓時滿臉憋紅，原來這詩的諧音是：

　　我蠢我沒有文化我只會種田欲問我是誰我是大蠢驢

　　悟出後頭皮都麻了，?想想剛才引了一大堆東西，又氣又悔又羞，只好低著頭吃麵。

　　羅天誠不讓雨翔有借麵遮羞的機會，說：「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吧，我們走吧，還有半天呢。」

　　Susan擺手說：「不，我沒有半天了，下午我還要趕回去呢，你們去玩吧。」

　　雨翔走出失利陰影，留戀得不得了，說：「沒關係的，可以晚上和文學社一起走啊，反正順路。」

　　「不了，我又不是文學社的人。」

　　雨翔恨沒有權力當場錄取Susan，暗打馬德保的主意：「馬老師人挺好的。」

　　Susan堅持說：「真的不了，我還有事呢。」

　　羅天誠仲裁說：「好了，林雨翔，別纏住人家，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該走就要讓她走。」頓頓再問：「Susan，你決定什麼時間走？」

　　「還有半個小時。」

　　「不如遊完退思園再說吧。」林雨翔提議。

　　羅天誠一笑說：「天才，這裡是周莊，沒有退思園，這裡只有沈廳。」林雨翔梅開二度，窘促得說不出話。

　　沈溪兒聽到老祖宗的廳，激動得非要拉Susan去。四人匆匆結帳，店主挽留不及，在門口嘿嘿地笑。四人拐了半天，終於尋到沈廳。

　　有精神的人死後，精神不死；同樣道理，有錢人死後，錢不死；沈萬三的錢引得中外遊人如織，沈廳裡的人口密度正教人認識計劃生育的重要性。四人很快被沖散掉，沈溪兒跟了羅天誠，林雨翔有幸和Susan沖在一起。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是遠優於四個人在一起的。人潮裡Susan和雨翔貼得很近，Susan的發香撲面而來，雨翔不禁萌生了一種伸手欲挽的衝動－－這是本能。據一個古老傳說，上帝造人時，第一批出爐的人都有兩個頭四隻手四條腿，就是現今生物學裡的雌雄共體，可上帝覺得他們太聰明了，就把「人」一劈為二，成為現在的樣子，於是，男人便有了搜尋靠近另一半－－女人的本能。當然也不乏找錯的，就是同性戀了。林雨翔想起這個傳說，啞然失笑。

　　Susan問：「你笑什麼？」

　　林雨翔怕再引用錯誤，連中三元，搖頭說：「沒什麼。」想想仍舊好笑，難怪現在言情電視連續劇裡都有這種臺詞「我倆單獨在一起吃飯」，其實從形式邏輯學來說，此話不通，倆人何謂「單獨」。但從神學來說，便豁然通了－－兩個人才能被真正意義上拼成一個人，所以「單獨」。倘若一個人吃飯，充其量只是半個人爾爾。林雨翔這半個人找到另外半個，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原配，可欣喜得直想接近。

　　貼得更近了。Susan自覺往旁邊避了一步，不慎踩中別人一腳。那人旁邊兩個小秘，正要開口罵，不料被踩者看見Susan抱歉的笑，頓時一退，「Sorry，Sorry」不停。兩個鬼怪故事裡出來的女妖想替老闆申冤未果，齊唰唰打白眼。

　　再走一程，Susan擔心和沈溪兒一散不聚，要下樓去找。雨翔開導她：「人找人，找死人。」Susan帶倔地笑說：「我不管找死人找活人，她是我朋友，我一定要找到。」說著，搶了上帝的活幹，自劈一刀，離林雨翔而去。雨翔挽留不住，只好跟上去。

　　倆人在沈廳裡兜圈子，林雨翔心猿意馬，踩人腳不斷。他踩腳成為專家權威後，得出這麼一個規律，踩著中國人的腳，不能說「對不起」，要說「Sorry」，被害者才會原諒你，可見外文比中文值錢。你說一個Sorry可抵上十聲「對不起」，與人民幣兌美元英鎊的匯率相符，足以證明語言與經濟的親密關係；而踩上外國人的腳大可不必擔心，他們的腳趾和他們的財氣一樣粗壯，斷然沒有一腳踩傷的後患，說不準自己的腳底還隱隱生痛呢。

　　茫茫人海芸芸眾腳裡，Susan驚喜地發現沈溪兒一臉怒相站在門口，飛奔過去，說：「可找到你了！」

　　林雨翔也尾隨。沈溪兒審訊道：「你們做了什麼？」

　　「找你們呀！」Susan天真道。

　　「姑且相信。呀，Susan，你快到時間了吧！」

　　「哇，真的，我要趕回去了。」

　　林雨翔盯住羅天誠的臉，感覺到他臉上的醋意比周莊的秋意更濃。他手一拍羅天誠的肩，大度說：「想開一點。」然後問Susan：「我們送你吧！」

　　Susan莞爾一笑，說：「不用了，我自己走。今天玩得太開心了。」雨翔要問些什麼，見Susan正和沈溪兒密切地惜別，談得插針難進，就算把自己的話掐頭去尾如馬拉美的詩歌也未必能放得進去，只好作罷。

　　Susan向林雨翔一揮手道聲再見，便轉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古巷的深處。街上空留下了神色匆匆的行人。雨翔站著發呆，極目遠眺，清純的身影早不見了，但他還在眼中耳中一遍一遍重溫，心裡卻空白一片。剛才有過的繁華，都淡漠得感覺不到了，有過的思緒也凝住了，好像心也能被格式化似的。

　　雨翔極不忍心地扭頭看身邊的河道，驀地發現有斑瑕，定睛一看，驚叫道：「雨！」方圓五米里的人都仰望天，老天不負眾望，雨越織越密，河面上已經是雨點一片，眼前也迷濛得像起了霧。三人縮在屋簷下躲雨，身邊擠滿了人。林雨翔貼著一個長髮女郎，穿著色彩繽紛，還常拿出鏡子來照有沒有被雨破相。身上有股奇香－－香得發臭。她貼著一個禿頭男人，那才是貼著，看來上帝也有漏斬的時候。那男人目測年紀該有北大那麼高?了，但心卻不老，常用手理頭髮－－恨沒倖存的頭髮理，只好來回撫摸之，另一隻手不閒著，緊摟住色彩繽紛。雨翔情不自禁地往邊上擠，旁人大叫：「哎喲，擠啥啦！」嚇得林雨翔忙立正。還有些人帶了傘，在羡慕的眼光裡，撐開傘，感激天氣預報難得竟有報對的時候。

　　Susan的印象在雨翔腦子裡漸漸模糊了。雨翔甚至快淡忘了她的樣子。猛地想起什麼，喊：「完了！」

　　沈羅嚇一跳，問什麼完了。雨翔道：「Susan她沒帶傘，會淋著的。」

　　「你別瞎操心了。她又不是小孩子。」羅天誠和沈溪兒協力完成這話。

　　雨中的江南水鄉更風雅別致。小吃店裡的煙雜拌在雨絲裡輕緩騰空，躲雨的人過意不去，只好買一些做表示。書畫攤上，那些漫著霧氣的畫終於等到意境相似的天氣，不論品質，都暢銷了。

　　氣溫冷了一大截。那禿頭竭力摟緊女郎以借溫。林雨翔看著心裡一片迷茫，只擔心Susan會不會冷，恨不得衝出去。羅天誠呆滯地發抖，沈溪兒也緊咬住嘴唇。

　　雨翔打消掉了去追Susan的念頭－－因為追上也不能做什麼。於是注意著江南的少女。由Susan帶起他久藏的欲望後，他對女孩子大起科研興趣，盯著來往的水鄉少女。街上美女很少，因為這年頭，每天上一次床的美女比每天上一次街的美女多。舉凡女孩子，略有姿色，都在大酒店裡站著；很有姿色，都在大酒店裡睡著；極有姿色，都在大酒店經理懷裡躺著。偶有幾個清秀脫俗的，漫步走過，極其文靜。看她一眼，她羞澀地低頭笑，加快步子走過雨翔面前－－這是上海美女所沒有的。上海的美女走在街上向來目不斜視，高傲地只看前方，穿馬路也不例外；上海的男人卻大多目不正視，竭力搜索美女，臉上的肌肉已經被培訓得可以不受大腦控制而獨立行動，見到美女就會調出個笑，因為如此的關注，所以，在上海只聽到車子撞老太婆，鮮聞有車子撞上美女。

　　林雨翔對他自己關於交通的奇思異想十分得意，習慣地想講給Susan聽，轉頭才醒悟到Susan已經走了，心中一陣空落，失望地嘆氣。

　　這雨下了將近一個鐘頭，Susan該在路上了。三人再去游南湖，湖光粼粼裡，三人都沉默著。林雨翔似乎和羅天誠結下了深仇大恨，彼此都懶得瞻仰對方尊容。

　　傍晚已臨，風也加勁地驅趕遊人。三人往回趕的時候，一路上被攔住問是否住店的不斷，好不容易走到車上，來時的興奮都不在了，惟剩下疲憊和遺憾。

　　馬德保正就地演講，拿著剛買來的小冊子介紹小鎮歷史。並說他已收到一個全國徵文大賽的邀請，要率社團投稿參加。

　　林雨翔尚沒有參賽的意思，羅天誠重歸深沉，什麼「生命的悲劇意識」之「人生是假，平談是真，淡泊名利，落盡繁榮，洗下鉛華」，說得周遭女社員直誇他是劉鏞第二，見羅天城並無欣喜，再誇劉鏞是羅天城第二。

　　林雨翔毫無思想。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裡。

四

　　回到學校後的幾天，林雨翔的日子過得混混沌沌。在校園裡，果然好幾次看到Susan，都是互相一笑，莫大的滿足背後必有莫大的空虛，他對Susan的思戀愈發強烈，連書也不要讀了，上課就是癡想。發現成績大退後，又惡補一陣，跟上平均分。

　　羅天誠在這方面就比林雨翔先進了，隔幾天就洋洋灑灑寫了一封情書，當然是略保守的，卻表達出了心裡的意思：

　　Dear Susan：從周莊回來後，發現一直對你有好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交往不交心卻是種痛苦。我覺得與你很說得來，世事無常滄桑變化裡，有個朋友總是依託。有些甜總是沒人分享，有些苦我要自己去嘗，於是想要有個人分擔分享，你是最好的選擇。If you deny me,I have to accept the reality and relinquish the attention,because that was the impasse of the love.如果你拒絕了我，我也只好接受現實，我也只得放手，因為那已是愛的盡頭。

　　Yours誠

　　這信寫得文采斐然，尤以一段悲傷深奧的英語為佳。滿以為勝券在握，不料Susan把信退了回來，還糾正了語法錯誤，反問一句：「你是年級第二名嗎？」

　　收到回音，羅天誠氣得要死，憤恨得想把這學校殺剩兩人。Susan對沈溪兒評論羅天誠說這個人在故作深沉，太膚淺，太偽飾，這話傳到羅天誠耳朵裡，他直歎人世間情為何物，直罵自古紅顏多禍水。林雨翔看了暗自高興，慶倖羅天誠這一口沒能咬得動，理論上，應該咬鬆動了，待他林雨翔去咬第二口，成功率就大了。羅天誠全然不知，追一個女孩子好比一個不善射的人放箭，一般來說第一箭都會脫靶。等到脫靶有了經驗，才會慢慢有點感覺，他放一歪箭就放棄了，只怪靶子沒放正。不過，這一箭也歪得離譜，竟中了另一塊靶－－一個低一級的小女生仰慕羅天誠的哲學思想，給羅天誠寫了一封信，那信像是失足掉進過蜜缸裡，甜得發膩，左一個「哥哥」右一個「哥哥」。現在的女孩子聰明，追求某個人時都用親情作掩護，如此一來，嵌在友情和愛情之間，進退自如。羅天誠從沒有過妹妹，被幾聲哥哥一叫，仿佛貓聽見敲碗聲，耳根一豎，一搖三晃地被吸引過去。那女孩子也算是瞎了眼，為哲學而獻身，跟羅天誠好得炸都難炸開。

　　那女孩有Susan的影子，一頭飄逸的長髮，可人的笑靨，秀美的臉蛋。一個男子失戀以後，要麼自殺，要麼再戀一次愛，而第二次找對象的要求往往相近於第一個，這種心理是微妙的，比如一樣東西吃得正香，突然被人搶掉，自然要千方百計再想找口味相近的－－這個邏輯只適用於女方背叛或對其追求未果。若兩人彼此再無感情，便不存在這種「影子戀愛」，越吃越臭的東西是不必再吃一遍的。

　　羅天誠的想法林雨翔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羅天誠退出了，林雨翔也頓時鬆懈了，賽跑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切都只是個時間問題，無須擔心奪不到冠軍。他只是依然在路遇時對Susan笑笑。一切從慢。

　　文學社那裡，馬德保正在催稿。去周莊前幾天，馬德保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署名不凡，是中國文化研究中心的當代文學研究組。公章清晰，馬德保深信不會有詐。信的正文說什麼「貴校文學成績顯赫，名聲在外。本研究中心近日正舉行全國中學生徵文大賽，規模之巨集，史無前例，各大報刊均有報導。貴校育才有方，誠望不吝賜稿，不勝感激。本次大賽組委會邀全國著名作家×××，×××，××××，著名學者×××，×××，×××組成評委會，以示水準。參賽作文需附兩元初審費，一旦初審通過，立即通知學校。本大賽不含商業性。」

　　落款是馬巨雄。馬德保將這封信看了好幾遍，尤為感動的是上面的字均是手寫體，足以見得那研究中心對學校的重視。馬德保自己也想不到這學校名氣竟有那麼大，果真是「名聲在外」，看來名氣就仿佛後腦勺的頭髮，本人是看不見的，旁人卻一目了然。

　　那研究中心遠在北京，首府的機構一定不會是假，至於兩元的初審費，也是理所應該的。那麼多全國著名而馬德保不知名的專家，吃喝拉撒的費用全由研究中心承擔也太難為他們了。市場經濟，兩元小錢，一包泡面而已。況且負責人是馬德保的本家，那名字也起得氣魄非凡，是馬家一大驕傲。

　　馬德保下了決心要率文學社參加，周莊之遊也是為此作準備。眾多的社員裡，馬德保最看好林雨翔、?羅天誠和沈溪兒。這三人都筆鋒不凡，林雨翔善引用古文－－那是被逼的，林雨翔不得不捧一本《古漢語詞典》牽強引用，比如作文裡「我用三寸不爛之舌說得他痛入骨髓」，別人可以這麼寫，林雨翔迫於顏面，只能查典後寫成：「我用《史記·平原君列傳》裡毛先生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他像《戰國策·燕策三》那樣的痛入骨髓。」馬德保誇他美文無敵，他也得意地拿回家給林父看，被父親罵一頓。羅天誠就更不必說，深沉蓋世，用起成語來動物亂飛，很討馬德保歡心。沈溪兒的駢文作得很有馬德保風格，自己當然沒有不喜歡自己的道理。

　　沈溪兒做事認真，而且駢文已經寫得心靈手巧，筆到詞來，很快交了比賽徵文和兩元的初審費。羅天誠恨記敘文裡用不上他的哲學，拖著沒交。林雨翔更慢，要邊翻詞典邊寫，苦不堪言，文章裡一股酸味。

　　馬德保像討命，跟在林羅屁股後面催。羅天誠的小妹替大哥著急，說叫他暫時莫用他本人的哲理，因為中國人向來看不起沒名氣的人的話，開玩笑說在中國，沒名氣的人說的話是臭屁，有名氣的人放的屁是名言。羅天誠崇拜不已，馬上把自己的話前面套什麼「海德格爾說」、「叔本華寫」、「孔德告訴我們」，不日完成，交給馬德保。馬德保自作主張，給孔德換了國籍，說他是孔子的兒子，害得孔鯉失去父親。羅天誠暗笑不語，回來後就宣揚說馬德保像林雨翔一樣無知。馬德保自己想想不對，一查資料，臉紅難當，上課時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大發議論，說孔德是法國的。孔德被遣送回國後，馬德保為飾無知，說什麼孔子在英文裡是獨有一詞的，叫「Confucius」。

　　下面好事的人問那麼老子呢？

　　馬德保只好硬著頭皮拼「老子」，先拼出一個laoz老撾。，不幸被一個國家先用了，又想到loach泥鰍。和louse蝨子。，可惜都不成立，直惋惜讀音怎麼這麼樣。後來學生自己玩，墨子放棄了兼愛胸懷，改去信奉毛澤東主義了（Maoist）。

　　馬德保由無知變成有知，於是，無知者惟留下林雨翔一個。林雨翔實在寫不出，想放棄，馬德保不許，林雨翔只好抄文章，把一本介紹周莊美麗的書裡的內容打亂掉，再裝配起來，附兩元給了馬德保。

　　文學社的組稿工作將近尾聲，馬德保共催生出二十餘篇品質參差不齊的稿子，寄給了馬巨雄。一周後，馬德保接信被告之，他已榮獲組織推薦獎，得獎狀一張；學生的作文正在初審之中。

　　林雨翔對文學社越來越失去興趣，失去的那部分興趣全部轉在Susan賬上。他看著羅天誠和他小妹就眼紅。那小妹妹有了羅天誠，如獲至寶，每天都來找羅天誠談心，那倆人的心碩大，談半天都談不完，可見愛情的副產品就是廢話。

　　班裡同學都盤問羅天誠哪裡騙來這純情小妞，羅天誠說：「我哪是騙，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不可能的，就你這樣子－－」

　　「還有還有，你有沒有告訴她說你患過肝炎，會傳染人的？」

　　「她不會計較的！」羅天誠斬釘截鐵地說。

　　「你問了再說，?人家女孩子最怕你有病了，你一說，她逃都來不及呢！」旁人說。

　　羅天誠這才想到要糾正班裡人的認識錯誤，說：「我和我妹又沒什麼關係，兄妹關係而已，你們想得太複雜了，沒那回事。」

　　這話出去就遭追堵，四面八方的證據湧過來：「喲，你別吹了，我們都看見了，你們多親熱！」

　　「如膠似漆！」

　　「我還看見你和她一起散步，靠得簡直是那－－東北，你來說－－」

　　「我說，是賊近啊！」

　　「惡近！」

　　「忒近！」

　　「巨近！」

　　羅天誠始料未及班友都是語言專家，一大堆警句預備要出來反駁。

　　班上人繼續刺傷羅天誠。他們仿佛都是打手出身，知道一個人被揍得半死不活時，那人反抗起來愈猛，解決方法就是打死他再說－－「我還看見你和她一起在外面吃飯呢！」

　　「我也看見了。」

　　「週六在大橋上！」

　　「禮拜天去郊遊了！」

　　羅天誠不會想到，他的行蹤雖自詡詭秘，但還是逃不過偵察。中國人的底子裡有窺探的成分，在本土由於這方面人才太多，顯露不出才華，一出國興許就惟他獨尊了，這就是為什麼有的中國人一跑到外國回來就成了間諜。也難怪中國有名言「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戰時，雪亮的眼睛用來發現敵人；和平年代，就改為探人隱私了。羅天誠秘密被挖掉了，叫：「你們不可以跟蹤我的！」

　　「喲，大哲人，誰跟蹤你，吃飽了沒事幹。是不小心撞見的，晦氣！想躲都躲不掉！」

　　羅天誠等放學後又和小妹一起走，由於早上大受驚嚇，此刻覺得身邊都是眼睛，只好迂迴進軍。路上說：「小妹啊，你知道嗎，我的同學都知道了。」

　　她問知道什麼。

　　羅天誠支吾說那個。

　　她淡淡說：「你很在乎那些話嗎？」

　　羅天誠忙說：「在乎這些幹什麼！」

　　小妹欣然笑了。適當地撒一些謊是十分必要的，羅天誠深知這條至理名言，他和小妹的交往都是用謊來織成的，什麼「年少早慧博覽群書」，「文武雙全球技高超」，撒得自己都沒知覺了，萬一偶爾跳出一句實話，反倒有破戒的恐慌。

　　那女孩信了這話，問：「是啊，你是我哥哥嘛。」越笨的女孩子越惹人愛，羅天誠正因為她的順從而對她喜歡得難割難捨。說：「別去管別人怎麼說。」

　　小妹詭譎一笑，手甩在身後，撒嬌說：「聽說你喜歡過一個很很很很漂亮的女孩子，是嗎？不准騙我噢！」

　　羅天誠的驚訝在肚子裡亂作一團，臉上神色不變，想說實話。突然想到女孩子愛吃陳年老醋，嚇得不敢說，搪塞著：「聽人家胡說!」

　　「是的，她叫Susan－－肯定是真的，你騙我！」女孩子略怒道。

　　羅天誠行騙多年，這次遭了失敗，馬上故事新編，說：「你說的這事是有的－－不是我喜歡她，是她喜歡我，她很仰慕我的－－你知道什麼意思，然後我，不，是她寫了一封信給我，我當然理智地拒絕了，但我怕傷她太深，又寫了一封道歉的信，她碰人就說是她甩了我。哎，女孩子，虛榮一點，也是情有可緣的。我也不打算解釋，忍著算了。」說完對自己的虛構誇大才華崇拜萬分。新聞界一顆新星正冉冉升起。

　　羅天誠有做忍者的風度，她小妹卻沒有，義憤填膺地說要報仇。羅天誠怕事情宣揚出去難以收場，感化小妹，說忍是一種美德。小妹被說通，便擁有了那美德。

　　倆人走到橋上。那橋是建國後就造的，跨了小鎮的一條大江，湊合著能稱大橋。大橋已到不惑之年，其實是不獲之年，難得能獲得維護保留，憔悴得讓人踏在上面不敢打嚏。橋上車少而人多，皆是戀人，都從容地面對死亡。這天夕陽極濃，映得人臉上紅彤彤的，羅天誠和小妹在橋上大談生老病死。羅天誠是從佛門裡逃出來的，知道這是所謂「四苦」，說：「這些其實都無所謂，我打算四十歲後隱居，平淡才是真。」

　　女孩道：「我最怕生病了，要打針的！」

　　羅天誠繼續闡述觀點：「一個人活著，紅塵來去一場空，到他死時，什麼－－」突然頓住，回憶這話是否對小妹說過，回憶不出，只好打住。

　　女孩不催他說，嬌嗔道：「呀，我最怕死了！會很痛很痛的。」

　　羅天誠轉頭望著小妹興奮的臉，覺得愈發美麗，眼睛裡滿是期待。漫天的紅霞使勁給倆人增添氣氛。羅天誠不說話了，產生一種欲吻的衝動。上帝給人嘴巴是用來吃飯的，但嘴唇肯定是用來接吻的。那女孩的雙唇微抿著，紅潤有光，仿佛在勾引羅天誠的嘴唇。羅天誠的唇意志不堅定，決心不辜負上帝的精心設計，便調動起舌頭暗地裡潤了一下。他注視小妹，感到她一副欲醉的樣子，膽更大了，側身把頭探過去。

　　本是很單純的四片嘴唇碰一下，不足以說明什麼，人非要把它看成愛的象徵，無論以前是什麼關係，只要四唇相遇，就成一對情人。這關係羅天誠和他小妹誰也否認不了。羅天誠吻上了癮，逢人就宣揚吻感，其實那沒什麼，每個人一天裡大部分時間都在接吻－－自吻。

　　在學校裡，一個接過吻的男生的身價會大增，而被吻的女生則身價大跌。那女孩氣吁吁地責問羅天誠幹嗎要說出去，羅天誠一臉逼真的詫異讓聽他說的人也大吃一驚。有個人偷偷告訴那女孩，她氣極難耐，找到羅天誠大吵一架，羅天誠這才知道他的小妹有這個特長。

　　羅天誠愈發覺得那女孩沒意思，一來她喜歡的只是哲學，卻不喜歡羅天誠這類哲學家－－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一個愛吃蘋果的人，沒有規定非要讓他也喜歡吃蘋果樹。而且她喜歡哲學，但不喜歡談哲學，羅天誠覺得她太膚淺，空有一張臉蛋，沒有Susan的內涵。男人挑女友絕不會像買菜那麼隨便，恨世上沒有人彙集了西施的面容，夢露的身材，林徽因的氣質，雅典娜的智慧－－不對，雅典娜的智慧是要不得的，哪個女孩子有了這種智慧，男人耍的一切花招都沒用了。

　　小妹最後還是擁有了半個雅典娜的智慧，決意和羅天誠分手。羅天誠也爽氣，安慰道歉幾句，放手比放屁還快。

　　開頭幾天，羅天誠覺得不適應，但羅天誠比林雨翔有學習欲望，捧書讀了幾天，適應期過去後，又覺得還是一個人簡單一點好。

　　那小妹倒是真的像隱居了，偶爾有重見天日的時候，那時的她沉默冷峻得怕人。和羅天誠不慎撞見也像陌路一樣，目不斜視。

五

　　林雨翔就太平多了。他的愛意就像原生動物的偽足，隨處可以萌生，隨時又可以收回到身體內。操控自如的快樂是羅天誠所沒有的。

　　林雨翔另一方面被逼在抓學業，家裡的作業每天都要做到半夜，白天在學校裡接受素質教育，晚上在家裡大搞應試教育。人的精力一少，愛意就少。林雨翔寧願這樣按兵不動。

　　文學社這裡，林雨翔已經逃了幾次。上回那篇參加全國徵文比賽的大作已經湊出了交了上去，杳無音訊。

　　一天他收到他表哥的信。他大哥現就讀於一所名牌大學中文系，高二時，他就把唐寅的招牌搶掉，自封「江南第一大風流才子」，自誇「妙文無人可及，才華無與倫比」。高考如有神助，竟進了一所許多高中生看了都會垂涎的高校。進中文系後狂傲自詡是中國第一文章巨人，結果發現系裡的其他人更狂傲，「第一」都排不上名次，那裡都從負數開始數了。和他同一寢室的一位「詩仙」，狂傲有方，詩才橫溢，在床頭貼一幅自勉，寫道「文思如尿崩，誰與我爭峰」，嚇得眾生俯首認輸。這自勉在中文系被傳為佳話，恨不能推為本系口號。中文系在大學裡是頗被看不起的，同是語言類，外文系的就吃香多了。但那自勉給中文系爭了臉，一次一個自詡「無所不譯」的外文系高材生參觀中文系寢室，硬是被這自勉裡的「尿崩」給卡住了，尋遍所學詞彙，仍不得其解，歎中文的豐富。只好根據意義，硬譯成"Fail to command the urethra by self then urinate for a long time"自己無法控制尿道而長時間地排尿。顯冗長累贅，倒是中文系的學生，不諳英語，但根據「海量」一詞，生造出一個"sea wring"海尿。引得外文系自歎弗如。值得林雨翔自豪的是，那"sea urine"就是他大哥發明的。

　　這些奇聞軼事自然是林大哥親口告訴的，真假難辨。林大哥在中文系學習兩年，最大的體會是現在搞文學的，又狂又黃，黃是沒有辦法的，黃種人嘛，哪有不黃的道理。最要命的是狂，知識是無止境的，狂語也是無止境的，一堆狂人湊一起就完了，各自賣狂，都說什麼：「曹聚仁是誰？我呸！不及老子一根汗毛！」「陳寅恪算個鳥？還不是多識幾個字，有本才子的學識嗎？」「我念初一時，讀的書就比錢鐘書多！」林大哥小狂見大狂，功力不夠，隱退下來細讀書，倒頗得教授賞識。林雨翔前兩年念書時，和他大哥每兩個禮拜通一次信；上了畢業班後，他大哥終於有了女朋友，據說可愛不凡，長得像範曉萱，所以他大哥疼愛有加，把讀書的精力放在讀女人身上－－這是女人像書的另一個原因。歷來博學之人，大多奇醜。要不是實在沒有女孩子問津，誰會靜下心來讀書。

　　林大哥的相貌距奇醜僅一步之遙。那範曉萱仰慕他的才華，忽略外表，和林大哥廝守。他高興之餘把這事告訴了林雨翔，林雨翔把這事告訴了自己父母。林父林母驚奇得像看見滯銷貨被賣出去了，紛紛貢獻智慧，寫信過去提建議。林父還童心大發，一句話道破了男人的心聲，說「抓住時機，主動出擊，煮完生米，就是勝利」。他從事編輯工作數十年，從沒寫出這麼像樣的文章，喜不自禁，恨不能發表出去。

　　林雨翔的大哥顯然不喜歡內政被干涉，收到林父林母信後很是不滿，責問林雨翔，雨翔道歉說不是有心，表哥從此便無信過來。

　　這次意外來信內容如下：

　　小弟：

　　大哥近日十分忙碌，前些日子溺色過度，學習脫節，正拼命補學分呢。大學裡的人都特別懶，中文系為甚。大哥本想複印他人筆記，不料每人之想法與大哥不議而同也！偌大班級，無人記錄，只好由大家硬著頭皮向教授借之。

　　不知小弟生活如何？大學裡輕鬆無比，本大學中文系裡一男對十女，故男士非常暢銷，如今供不應求，不知小弟有意緩解歟？嗚呼！玩笑而已！小弟尚在求學階段，萬不可思之！花如白居易者，大學裡放眼皆是，待小弟考取大學，便可知，大學美女如我國浩瀚書林，享用不盡也！得一女相伴是人生之快樂也!

　　大哥心胸寬廣，已不計較你洩密一案，你日後小心，他人託你之事，切不可懈!

　　大哥泡妞成績卓著，每逢休息日，便與你的「小魔女大嫂」進舞廳翩躚不已，舞廳裡情人駢闐，惟你大哥「大嫂」一對郎才女貌，奪目萬分。舞畢即看電影，生活幸福。人皆誇你大嫂娉婷婀娜，可見其美貌。

　　吾正謨發展矣!吾常自問，吾之愛爰其適歸?他人忮吾，因吾萬事皆順；然吾未嘗，反憂之。幸得汝父指點，照辦之，（其過程不便縷），方知茲為真理。甚爽，切記，汝萬萬萬萬不可仿之!汝嫂子對汝大哥已萬事俱從，!何至及此乎!吾嘗失悔。然亟憶汝父之箴言，爰覺正確。念汝愚昧未開，故用古文，不懂也罷，期汝不懂!茲為交待，以備汝不虞。

　　好了，說正事吧。你快要中考了，這是一件大事，你一定要好好地讀書，勝敗在此一舉了，如果你進不了好的學校，那你的一生算是完了。現在人只看文憑不看水準，你真的要加油努力了！

　　如果有什麼不懂，你問大哥，我幫你解答。

　　好好學習!

　　考個好成績！

　　江南第一大風流才子

　　小弟切記保存此信

　　日後可值大錢

　　晚十一時

　　於懷古樓

　　林雨翔讀得極累，那古文怕是古人都看不懂。林雨翔憑兒時碩果僅存的一些記憶，把生疏的字譯出來，起初不明白什麼意思，也就真的罷了。但那些古文宛如大多數能致人命的疾病，可以長期在林雨翔身體裡潛伏，靜候發作。林雨翔是在馬德保的課上發作的，覺得有了點破解的思路，取出信仔細看，眼球差點掉下來－－是真的，他大哥已經和那「曉萱」幹了那事！還洋洋自得以為從此鎖住她的心了。他替他大哥著急，怪他顯然落伍了，九十年代這招是沒用的，時下男女之愛莫過是三個階段－－吻關係、性關係、然後沒關係，大哥危在旦夕！

　　林雨翔忙寫信挽救，挽救之餘，還向他索詩一首：　　大哥：

　　沒有想到你已「越過道德的邊境」，「與她」走過愛的禁區，享受幸福的錯覺，誤解了快樂的意義。

　　小弟不才，但奉勸你，事值如此，你倆真愛已耗去大半，你要謹慎啊！

　　你的信真是難懂Very much，害我幾乎要查字典了。

　　我的一個朋友向我要宋詞，我向她推薦了你，你最好速寄幾首詞過來，好讓我炫耀。

　　我複習得很苦，用你們北方的話來說，是「賊苦」，苦啊！成績還好，你可以放心。

　　祝你們情投意合。

　　速速寄詞。否則……

　　表哥看到信，嚇了一跳，想這小子古文基礎果然了得，這麼艱深的內容都破譯出來了，恨自己一時興起，把這樣的機密寫了上去。

　　信一來一去的幾個星期裡，雨翔表哥已經和「曉萱」沒了關係。那幾天裡，他大哥的足跡遍佈了大學裡有啤酒喝的地方。分了手不喝酒，好比大完便不擦屁股，算不得功德圓滿，醉過後醒來，才算戀情真正消逝的標誌。

　　雨翔表哥是個堅強的男人，這類男人失戀的悲傷仿佛歐美發達國家的尖端產品，只內銷而不出口。他把哀愁放在肚子裡，等胃酸把那些大悲化小，小悲化無。剛剛化掉一半，收到表弟的信，觸景傷情，喝了三瓶啤酒，醉倒在校園裡，第二天陽光明媚，醒來就有佳句－－今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可惜被人先他一千多年用掉了。

　　他惦著給表弟寫詩，不為親情，是給那「否則……」嚇的。佩服自己的弟弟敲詐有方，不敢怠慢。

　　所幸林雨翔敲詐的是詩詞而不是錢。對文人而言，最缺少的是錢而最不值錢的便是詩詞，平日寫了都沒人看，如今不寫都有人預定，敲詐全當是約稿，何樂不為？

　　雨翔表哥立即端坐構思，不料這靈感仿佛是公共汽車，用不著它時只見路上一輛接一輛，等到真想乘了，守候半天連影子都不見。無奈翻出以前聽課時的筆記本，上面的東西都不符合意境，像四言絕句「××大學，星光璀璨，走近一看，破破爛爛，十個老師，九個笨蛋，還有一個，精神錯亂」，還有現代詩：

　　夜的女人在狂奔裸露著天空的身子在莫名的棋盤裡方格似的跳躍在我的視野

　　這詩曾受到系裡才子的好評。那才子看多了現代派的東西，凡看不懂的都讚不絕口，現任校詩刊的主編。便可憐了那些詩人，寫詩要翻字典，翻到什麼詞就用上去，還要拖個人充當白居易的老嫗，只是那老嫗的功效相反，專負責聽不懂，詩人一寫出一首大眾都不懂的詩就狂奔去詩社交差。才子也寫詩，詩傾天下：

　　放屁的上帝撒出一包雪香煙和電熨斗在屁裡抱成一團地抖抖抖之乎者也是凱撒這個裸奔者用鞋帶和肚臍眼說的謊呀！我摔跤。

　　這些詩引得慕名的女生紛紛來請教，雨翔表哥也擠在裡面聆聽教誨，回來後就在筆記本上仿了那首現代詩，但才子畢竟是才子，寫文章有羅素的風采，別人要學都學不像。

　　雨翔表哥咬筆尋思半天，還是功力不夠；女孩子要詩，那詩一定要是情詩，情詩的最高境界就是愛意要仿佛河裡的遊魚，捉摸不定，若隱若現；象徵手法的運用要如同克林頓的緋聞一樣層出不窮。最後給人的感覺是看了等於沒看但沒看卻不等於看了。這才是情詩觀止。

　　這類詩詞往往只有女孩子寫得出來，所以雨翔表哥不得不去央求系裡的才女。那才女惡醜－－史上大多才女都醜。因為上帝「從不偏袒」，據說給你此就不給你彼，所以女人有了身材就沒了文才，有了文才就沒了身材。

　　大學裡受人歡迎的文學巨作多數出現在課桌上和牆壁上，真正紙上的文學除情書外是沒人要看的。那才女收到雨翔表哥的文約，又和雨翔表哥共進一頓晚餐，不幸懷春，半夜煮文烹字，終於熬出了成品：

　　少年游．忘情待到纏綿盡後，願重頭。煙雨迷樓，不問此景何處有，除卻巫山雲。兩心滄桑曾用情，天涼秋更愁。容顏如冰，春光難守，退思忘紅豆。

　　作完後，雖然覺乎已大亂，但還是十分滿意。文人裡，除同性戀如魏爾倫，異性戀如李煜者，還有自戀如這位才女－－自戀者莫過兩種，一種人奇美，別人她都看不上；一種人奇醜，別人都看不上她。這兩種都只好與自己戀愛。才女屬後者，她越看這詞越覺得好，捨不得給人。

　　雨翔表哥又請她喝咖啡，那才女結合中西文學史，悟到自古少有愛情與文學的完美結合，思忖再三，終於慷慨獻詩，還附送了一首《蘇幕遮·絕情》

　　斷愁緒，空山居，天涯舊痛，盡染入秋意。緣盡分飛誓不續，時近寒冬，問他可尋覓?緲蒼穹，淡別離，此情已去，願君多回憶。我欲孤身走四季，悲恨相續，漠然無耳語。

　　兩首詞情淒絕慘，感人肺腑，雨翔表哥從才女手上得到詩，好比從美女身上取得貞操，馬上不留戀地走了。到臭味薰天的男生寢室裡，想到也許分量不夠，又想央人幫忙補兩首詩，那「文思如尿崩」的天才最近交桃花運，人都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只好親自動筆，決定抄歌詞。男生寢室裡的才子們為了樹立起自己比較帥的信心，聽歌都只聽趙傳的，手頭有歌詞，當然現抄：

　　那年你決定朝北而去而我卻必須往南遠行你渡過那條潺潺小河而我卻翻越這座高山經過多少年一切都無法找回你我卻都背著各自的疲憊是否該丟掉心中的累贅擦乾這些年的眼淚別忘了當年你我的約定希望能總有一天再次相聚共同分享彼此過去的經歷那年你堅持往左的路而我卻抱定向右的心你走進那座茫茫城市而我卻……

　　…………

　　離別之情凝於筆端。雨翔表哥被感動，再抄一首《當初就該愛你》，直豔羨作詞人的才華。一併寄去後，心事也全了。那才女一度邀請他共同探討文學，他嚇得不敢露面，能躲則躲，自然，「探討文學」一事被他延宕無期。

　　林雨翔其實並沒有要詩的意思，說說而已，寄了信後都忘記了。這些日子越來越難過，過一天像是過一季，忙得每天都感覺消瘦了好幾斤。

　　突然收到大哥的信，見赫然四首詩詞，驚異無比。仔細一看，覺得略有水準，扔掉嫌可惜，以後可以備用，便往抽屜裡一塞，繼續作習題。

六

　　現在的考試好比中國的足球，往往當事人還沒發愁，旁人卻替他們憂心忡忡惶遽不已。該努力的沒努力，不該努力的卻拼了命地努力。

　　林雨翔本人還沒有緊迫的感覺－－主觀上沒有，他父母卻緊張得不得了，四面托朋友走關係，但朋友到用時方恨少，而且用時不能直截了當得像騎士求愛，必須委婉一通，扯淡半天，最後主題要不經意地流露出來，最好能像快熟的餃子，隱隱快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實踐這門說話的藝術是很累的，最後區中松了口，說林雨翔質地不錯，才學較高，可以優先降分考慮。當然，最終還是要看考試成績的。此時離考試遠得一眼望不到邊。

　　林母割愛，放棄一夜麻將，陪雨翔談心－－她從報紙上見到在考前要給孩子「母性的溫暖」，林父恨不能給，重擔壓在林母肩上。

　　那天林雨翔照常放學後去大橋上散心，天高河闊風輕雲淡。橋從東到西的水泥扶手上刻滿了字，雨翔每天欣賞一段，心曠神怡。

　　今天的那一段是直抒胸臆的：我愛你／我愛你／愛你愛到屁眼裡／那裡盡是好空氣／那裡－－沒靈感了！未完待續／未完待續。還有痛徹心扉的：十年後，此地，再見。讓人懷疑是此君刻完後跳下去了。橋尾刻了三個字，以饗大橋，為「情人橋」，有人覺得太露，旁邊又刻「日落橋」。雨翔喜歡「日落橋」這個名字，因為它有著舊詩的含蓄。在橋上頂多呆半個鐘頭，看看橋兩旁破舊不堪的工廠和閒逸的農舍，還有橋下漠然的流水，空氣中迴蕩的汽笛，都醉在如血殘陽的餘暉裡。

　　回到家裡就不得安寧。林母愛好廣泛，除麻將外，尤善私人偵察，翻包查櫃，樣樣精通。做兒子的嚇得把書包裡大多數東西都放到教室裡－－幸好書是最不容易遭偷的東西－－所以，那書包癟得駭人。

　　林母怒道：「怎麼這麼點書！」轉念想到報上說溫柔第一，便把聲音調和得柔軟三分，「快考試了，你呀，一點不急。」

　　「不急，還有一個學期！」

　　「噯！不對！古人說了，一寸光陰一寸金，說的意思是一點點時間一點點－－許多的錢呢！」幸虧她沒見過羅天誠「烏飛兔走」之類的名言，否則要發揮半天。

　　「我呢，特地要跟你談心，放鬆你的壓力！」林母這話很深奧，首先，是特地，仿佛搓麻將已成職業，關心兒子好比賑災捐款，是額外的奉獻或是被逼無奈的奉獻；其二，談心以後，放鬆的只是壓力而不是林雨翔的身心。林雨翔當時都沒體會那麼深，但那隱義竟有朝發夕至的威力，過了好一會兒，雨翔悟出一層，不滿道：「你連和兒子說話都成了『特地』了？」

　　「好了，說不過你。我給你買了一些藥。」

　　「藥？」

　　「聽著，這藥要好好吃，是增長智力和記憶力的，大價錢呢！我要搓好幾圈麻將才能贏回來！」說著掏出一大瓶藍裝藥丸，說：「看，是美國輝－－輝－－」

　　「輝瑞藥廠！」林雨翔接道。那廠子歪打正著搗出「偉哥」，頓時在世界範圍內名聲大振，作為男人，不知道「偉哥」的老家是種罪過。

　　「那字念－－」林母遲疑道。

　　「『瑞』啦，拿來我看！」林雨翔不屑於自己母親的荒廢學識，輕蔑地接過一看，嚇一大跳，赫然是「輝端藥廠」，以為輝瑞誤產藥品，正遭封殺，不得不更名改姓。仔細一看，叫：「假藥！」

　　「盡胡說，媽媽托朋友買的，怎麼可能是假藥呢？你玩昏了頭吧！」

　　「媽，你看，這沒條碼，這，顏色褪了，這，還有這……」雨翔如數家珍。經過無數次買假以後，他終成識假打假方面的鴻儒。

　　「不會的，是時間放長了！你看，裡面有說明書和感謝信呢，你看那感謝信－－」林母抖出一張回饋單，上面有：　　廣東省潘先生

　　輝端藥廠的同志，辛苦了！我是一位記憶力不強的人，常常看過就忘，記過就忘，這種毛病使我的朋友都疏遠我，我十分痛苦，為此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突然，天降福音！我從一位朋友這裡得知了富含海洋生物DHA的「深海記憶寶」，我抱著試一試的心理購買了貴廠的藥品兩盒，回去一吃，大約一個療程，果然有效。我現在過目不忘，記憶力較以前有很大的改善。一般的文章看兩遍就可以背誦出來。

　　感謝貴廠，為我提供了這麼好的藥品，使我重新感受到了暖意，借此信，向貴廠表達我的感激之情。願更多的人通過貴廠的藥品而擁有好的記憶力。

　　當今的作文很少有這麼措詞及意的了，儘管訛誤百出，但母子倆全然沒有發現，竟半信半疑了。

　　林母給兒子倒藥。那藥和人在一起久了，也沾染了人的習氣，粒粒圓滑無比。要酌量比較困難。林母微傾著藥瓶，手抖幾抖，可那藥雖圓滑，內部居然十分團結，一齊使力憋著不出來。

　　林母抖累，動了怒，加大傾角，用力過猛，一串藥飛奔而下，林母補救不及，糾正錯誤後，藥已經在桌上四處逃散。林母又氣又心痛，撲桌子上圈住藥丸。《孫子兵法·謀攻篇》裡說要包圍敵人就要有十倍的兵力，「十則圍之」，林母反其道而行，以一圍十，推翻了這理論。《孫子兵法·火攻篇》還說將領不能因自己動怒而打仗，又被林母打破，於是，林母徹底擊敗這部中國現存最早最具影響力的軍事理論著作。

　　林母小心地把藥丸拾起來裝進瓶子裡，留下兩粒，囑雨翔吞服。

　　那小藥丸看似沉重，一觸到水竟劇烈膨脹，浮在上面。林雨翔沒預料到這突發情況，嗆了一口，藥卡在喉嚨口，百咽不下。再咽幾口水，它依舊梗著，引得人胸口慌悶得難受。

　　林雨翔在與病魔搏鬥以前，先要經歷與藥的搏鬥。鬥智不行，只能鬥勇，林雨翔勇猛地喝水，終於，正宗的「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的感覺。雨翔的心胸豁然開闊，罵這藥劣質。林母叫他把另一顆也吞了，他嚇得不敢。林母做個預備發怒的動作嚇兒子，雨翔以為母親已經發過火，沒有再發的可能性－－他不懂得更年期女人的火氣多得像更年期男人的外遇，林母大罵一通：「我買給你吃，你還不吃，你還氣我，我給你氣死了！」

　　林雨翔沒有辦法，賭命再服。幸虧有前一粒開路，把食道撐大了，那粒才七磕八碰地入胃。

　　林父這時終於到家，一臉的疲憊。疲憊是工作性質決定的，做編輯的，其實是在「煸氣」。手頭一大堆稿子，相當一部分狗屁不通。碰上一些狗屁通的，往往毫無頭緒，要悉心梳理，段落重組。這種發行量不大的報紙又沒人看，還是上頭強要攤派訂閱的，為官的只有在上廁所時看，然後草紙省下許多－－不過正好，狗屁報紙擦狗屁股，也算門當戶對。

　　這幾天林父心情不好還有原因，那小報上錯別字不斷，原因系人手太少而工作量太大。儘管編輯都是鍾情於文字的，但四個人要編好一份發行量四千份的報紙，好比要四隻猴子一下吃掉四噸桃子。林父曾向領導反映此事，那領導滿口答應從大學裡挑幾個新生力量。可那幾個新生力量仿佛關東軍的援兵，林父等到花兒都謝了還是杳無人影，只好再硬著頭皮催，領導拍腦門而起，直說：「你瞧我－－你瞧我－－」林父果然瞧他用筆再敲自己的腦瓜。有修養的人都是這樣的，古訓雲「上士以筆殺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文人心軟，林父見堂堂一部之長在自我摧殘，連忙說理解領導。領導被理解，保證短時間內人員到位。那領導是搞歷史的。歷史家有關時間的承諾最不可信。說是說「短時間」，可八九百年用他們的話說都是「歷史的瞬間」，由此及彼，後果可料。

　　後援者遲遲不見，林父急了，今天跟領導說的時候頂了幾句，那領導對他展開教育，開口就仿佛自己已經好幾百歲－－「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眼高手低，缺少人員是不利的，但根據唯物主義的辯證法，這反而是給你們一個展現才華的機會。年輕人，不能因為自己有一點點學問，會寫幾篇小文章就居功自傲，到處抱怨，亂提意見，歷史上，這樣失敗的例子還不夠多嗎？你呀……」儼然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

　　林父受委屈，回來就訓兒子不用功。老子出氣，兒子洩氣，林雨翔說：「我反正不用功，我不念了！」嚇得父親連忙補救，說口氣太重。

　　一頓晚飯吃得死氣沉沉，一家人都不說話，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在調戲自己碗裡的菜。

　　晚上八點，林母破門進雨翔的房間，雨翔正看漫畫，藏匿不及，被林母擄去。他氣道：「你怎麼這麼沒有修養，進來先敲門。」

　　「我敲門我還知道你躲在裡面幹什麼？」林母得意地說。

　　「書還我，我借的。」

　　「等考試好了再說吧！那書－－」林母本想說「那書等考試後再還，免得也影響那人」，可母性畢竟也是自私的，她轉念想萬一那學生成績好了，雨翔要相對退一名。於是恨不能那學生看閒書成癡，便說：「把書還給人家，以後不准亂借別人的東西，你，也不准讀閒書。」

　　林雨翔引證豐富，借別人的話說：「那，媽，照你這麼說，所謂的正書，乃是過了七月分就沒用的書，所謂閒書，乃是一輩子都受用的書。」

　　「乃你個頭！你現在只要給我讀正書，做正題！」林母又要施威。

　　「好－－好，好，正書，哈－－」

　　「你這破分數，就是小時候的亂七八糟書看太多的原因！心收不回來！現在讀書幹什麼？為了有錢有勢，你不進好的學校，你哪來的錢！你看著，等你大了，你沒錢，連搓麻將都沒人讓你搓！」林母從社會形勢分析到本行工作，縝密得無懈可擊。

　　「你找我談心－－就是談這個？」雨翔失望道。

　　林母意猶未盡，說再見還太早，鍥而不捨說：「還有哪個？這些就夠你努力了！我和你爹商量給你請一個家教，好好給你補課！」

　　回房和林父商量補課事宜。林母堅信兒子服用了她托買的益智藥品，定會慧心大增，加一個家教的潤色，十拿九穩可以進好學校。

　　林父高論說最好挑一個貫通語數外的老師，一齊補，一來便宜一些，二來可以讓兒子有個可依靠的心理，家庭教師永遠只有一個的話，學生會由專一到專心，挑老師像結婚挑配偶，不能多多益善，要認定一個。學光那老師的知識。毛澤東有教誨－－守住一個，吃掉一個！發表完後得意地笑。

　　林母表示反對，因為一個老師學通三門課，那他就好比市面上三合一的洗髮膏，功能俱全而全不到家。

　　林父咬文嚼字說既然是學通，當然是全部都是最一流的了。

　　在這點上倆人勉強達成共識。下一步是具體的聯繫問題。教師不吃香而家教卻十分熱火，可見求授知識這東西就像談戀愛，一拖幾十的就是低賤，而一對一的便是珍貴。珍貴的東西當然真貴，一個小時幾十元，基本上與妓女開的是一個價。同是賺錢，教師就比妓女厲害多了。妓女賺錢，是因為妓女給了對方快樂；而教師給了對方痛苦，卻照樣收錢，這就是家教的偉大之處。

　　因為家教這麼偉大，吸引得許多渺小的人都來參加到這個行列，所以泥沙俱下，好壞叵測。

　　林父要挑好的。家教介紹所裡沒好貨，只有通過朋友的介紹。林父有一個有過一面之交的朋友，他專門組織家教聯繫生源，從中吃點小回扣，但就那點小回扣，也把他養得白白胖胖。他個子高，別人賞給他一個冷飲的名字－－白胖高，白胖高的受歡迎程度和時間也與冷飲雷同，臨近七月天熱時，請他的人也特別多。林父目光長遠，時下寒冬早早行動，翻半天找出那朋友的電話號碼。白胖高記憶力不佳，林父記得他，他早已不記得林父，只是含糊地「嗯」，經林父循循善誘的啟發，白胖高蒙了灰的記憶終於重見天日，激情澎湃地吹牛：「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林先生。我實話告訴你，我這裡的老師都是全市最好的，學生絕大部分可以進市重點，差一點就是區重點。你把孩子送過來，保管給教得－－考試門門優秀！」

　　林父心花怒放，當場允諾，定下了時間，補完所有課後一齊算帳。第一門補化學，明天開始，從晚六時到九時，在老闆酒吧。

　　第二天課上完都已經五點半，橋上已經沒有日落美景，雨翔回家匆匆吃完飯，然後騎車去找老闆酒吧。大街小巷裡尋遍，那老闆酒吧一點沒有老闆愛出風頭的習性，東躲西藏反而像賊吧。

　　時間逼近六點，雨翔只好去問街頭賣燒餅的花甲老人，那老人在這鎮上住了一輩子，深諳地名，以他的職業用語來說，他對這個小鎮情況已經「熟得快要焦掉」。不料他也有才疏的時候，回憶良久不知道老闆酒吧在哪裡。雨翔只好打電話給父親，林父再拷那朋友，輾轉幾個回合，終於知道「老闆酒吧」乃是個新興的事物，貴庚一個禮拜，尊處馬路旁。

　　天色都暗了，黑幕裡探頭出現一顆早熟的星星，映得這夜特別淒涼。涼風肆虐地從雨翔衣服上一切有縫的地方灌進去，一包冷氣在身上打轉。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那「老闆酒吧」終於在燈火昏暗處亮相。

　　白胖高白而亮的臉，代替了燈的功能。雨翔尋亮而去，和白胖高熱情切磋：　　「您就是－－」

　　「你是林雨翔吧？好好好，一副聰明的樣子。好好地補，一定會考取好的學校！」

　　「噢－－謝謝－－」

　　「好了，不說了，進去吧，裡面還有同學，也許你認識呢！」

　　林雨翔遵旨進門，見裡面烏煙瘴氣，一桌人在裡面劃拳喝酒，陪酒小姐手掩住嘴哈哈笑，那笑聲穿雲裂石，雨翔只想當初怎麼就沒循笑而來。

　　白胖高手輕輕一揮，說：「輕點，學生還要補課呢！」一桌人顯然和白胖高是摯友，甘為祖國的花朵而失聲。白胖高指引雨翔進一間小房間。裡面一張圓桌，正襟坐著三個學生，還有一個老師，名副其實的「老」師。頑固的性格一覽無遺地寫在臉上，嵌在皺紋裡，真是老得啃都啃不動。老師嚴肅說：「坐下。人到齊了，我們開始吧。」

　　白胖高哈腰關門退出。退出一步，發現忘了什麼，推門進來說：「同學們，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元化學老師，他很資深啊，曾經多次參加過上海市中考的出卷工作啊。所以，他應該對這東西－－比如卷子怎麼出－－很有經驗的，真的！」

　　老師仍一臉漠然，示意白胖高可以離開了，再攤開書講課。女人愈老聲音愈大，而男人反之，老如這位元化學老師，聲音細得仿佛春秋時楚靈王章華宮裡美女的腰。講幾句話後更變本加厲，已經細成十九世紀俄國上流社會美女的手，純正的「未盈一掬」。那聲音弱不禁風，似乎有被人吹一口氣就斷掉的可能。嚇得四個學生不敢喘氣，伸著頭聽。

　　努力半天後，學生終於鬆懈了，而且還鬆懈得心安理得－－戀愛結束人以「曾經愛過」聊以自慰，聽課結束自然有「曾經聽過」的感慨，無奈「有緣無分」，無奈「有氣無聲」，都是理由。

　　四個人私下開始討論，起先只是用和化學老師等同的聲音，見老師沒有反應，愈發膽大，只恨骨子裡被中國儒家思想束縛著，否則便要開一桌麻將。

　　老師依然在授課給自己聽。雨翔問身旁的威武男生：「喂，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氣壯山河道：「梁梓君。」

　　「娘子軍？」

　　「是梁－－這麼寫，你看著。」梁梓君在雪白的草稿紙上塗道。

　　「不對，是念『鋅』吧？」雨翔誤說。可見化學果然與日常生活有著密切關係。

　　梁梓君挖苦：「喲，你語文不及格吧，連這字都會念錯。」其實名字裡有罕用字也是那人的一大優勢，逢人家不懂，他便有了諄諄教誨的機會。林雨翔是這方面的直接受害人，臉紅耳赤地不知所措。

　　梁梓君標上拼音，說：「這麼念，懂啵？」

　　「我－－我是不小心一下子看錯了。」林雨翔尷尬地笑著說。

　　「你的語文很差吧？」梁梓君推論。

　　「哪能呢！」雨翔激動得要捶桌子，「我的語文成績是全校－－」說著停下來，賊視幾眼另外兩人胸前的校徽，還好都是外鎮慕名而來的，不知道底細，於是放聲說，「是全校數一數二的好！」

　　「是嗎？我怎麼沒聽說你，叫什麼？噢－－林雨翔的大名？」

　　林雨翔一身冷汗，怪自己忘了看梁梓君的校徽，又暗暗想怎麼人一逢到畢業班，新人像春天的小苗般紛紛破土而出。

　　小苗繼續說：「恐怕你在吹牛吧！」

　　「我沒！只是我最近在轉攻理科－－看，這不是在補化學嗎？嗨！那老師水準真破！」

　　梁梓君中了計，受到最後一句誘惑，轉業攻擊化學老師：「是啊，我爸花了這麼多錢要人介紹的什麼『補課專家』，爛得不像樣子，但我爸錢多，無所謂。弄不好今年還要留一級呢！」

　　雨翔驚詫地問：「還要－－留？你是說……」

　　梁梓君引以為榮說：「我大前年留了一級呢！媽的，考差點嘛，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爸有的是錢，?我讀書做什麼？讀書就為錢，我現在目的達到了，還讀個屁書？」

　　林雨翔聽了，恨不得要把自己母親引薦給梁梓君，他倆倒有共同語言。

　　梁梓君再說：「只要初中畢業，我就可以進重點高中，不是瞎說的，給他十萬二十萬，那校長老師還會恭敬得－－只差沒有列隊歡迎了，哈。」

　　林雨翔正接受新思想，聽得眼都不眨。

　　梁梓君說：「你想，什麼什麼主義，什麼什麼思想，都是騙人的，惟有錢，是真的。你有錢，什麼東西都會送上門來，妞更別說，不要太多噢！」

　　「是嗎？你有經驗？」林雨翔小心地插話。

　　「廢話！呶，我告訴你，我對這東西的研究可深了！在戀愛方面，全鎮沒人可以和我，啊，那個詞叫什麼，『比美』是吧？」

　　林雨翔嚴肅糾正道：「是媲美。」心裡舒服了很多。

　　「管他，總之，老子第一！」

　　「是嗎，你說說看！我可要拜你為師呢！」

　　梁梓君常用這些話來震人，可惜被震的人極少，以往每每說起，別人都不屑地說：「這又不會考試，你研究了有屁用。」所以每次都恨不得求別人收他為師，這次行騙有了成果，忙不迭道：「一句話，女人最喜歡兩種男人，一種有財，一種有才。」

　　林雨翔信服地點頭。

　　梁梓君再苦苦醞釀下一個哲理，無奈牛也不是一下子能吹出來的，哲理的生成過程好似十月懷胎。梁梓君硬是加快速度，終於有了臨產的感覺，卻不幸生下一個怪胎：「我告訴你，這年頭的妞眼裡沒有男人，只有鈔票。其實欣賞什麼『才華』，假的!她們只欣賞能換錢的才華，歸根結底，是要錢!」

　　「唔。」林雨翔的舊觀念被衝擊得搖搖欲墜。

　　「呶，以後，你在這種事情上有什麼不懂，儘管來問我好了!我給你指點。」

　　「謝謝謝謝。」林雨翔涉世極淺，被哄得對梁梓君雙倍感激。

　　梁梓君儼然道：「其實呢，這個說難也不難，只要膽大心細，多撒些謊，多擺些酷，理論結合實踐。衣服多注意更換，一天一個樣，三天大變樣。還要，多一些甜言蜜語，多一些哄，女人其實最像動物了，多哄幾下，多摸幾下頭，就乖了!」

　　「噢，是啊。」林雨翔獲益匪淺，想父親真是不枉費金錢，讓兒子補到這麼深刻的課，終生受用。

　　梁梓君又侃侃而談，不去當老師真是可惜了，「我跟你說，你最主要的呢，還是寫情書。女的最喜歡那玩意兒，尤其是第一封，最主要！」

　　「是嗎？」

　　「屁話，當然是，你最好呢，要仿造什麼唐詩宋詞，女人最喜歡！」梁梓君鏗鏘道。

　　「噢，那該怎麼寫呢？」

　　「告訴你，其實女人第一眼喜歡的是才，男人有才，她吹牛才會有本錢，然後呢，要發展，等到兩個人親熱得男人叫她叫『寶貝』了，她就把『寶』字留著，而那個『貝』呢，送給你的『才』，她就愛『財』了。」說完自己也驚奇不已。《說文解字》擺在梁梓君面前，真是相形見絀了。但他解字有功，卻沒回答林雨翔。沒當老師的梁梓君竟已染上天底下大多數老師的毛病。

　　林雨翔嘆服得自己問了什麼都忘了，直誇：「說得有道理！」

　　梁梓君這時才想起，說：「噢，你剛才問我怎麼寫是吧？這太簡單了。我告訴你，最主要呢要體現文才，多用些什麼『春花秋月風花雪月』的，寫得浪漫一些，人家自然喜歡！」

　　上完理論課，梁梓君攤開筆記本，展示他的思想火花，上面盡是些情詩。古今協作中美合璧：　My Love：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我凝視你的眼，見到一種異常的美。There's a summer place where it may rain of storm.There're no gloomy Sky when seen through the eyes of there who are blessed with love and the sweet secret of a summer place is that it's any where.悠悠愛恨之間，我心永遠不變，縱使滄海桑田，追逐你到天邊。我不在乎昨天，我無所謂明天，拋開世間一切，惟獨對你想念。

　　雨翔覺得這詩比他大哥的「退思忘紅豆」好多了，淺顯易懂，奉承說：「這詩好！通俗！」

　　「什麼呀！這是落伍的，最好的詩是半明不白的，知道了嗎？」梁梓君的觀點基本雷同於雨翔表哥，可見雨翔表哥白活了四年。

　　「唔，原來這樣！是誰教你的，那－－你會有崇拜的人吧？」

　　「崇拜的人？我－－我只崇拜我。」梁梓君氣憤地恨不得跟在尼采後面大喊「打倒偶像」，聲音猛提一階，說：「老子沒有要敬佩的人，我有的是錢。」

　　這話聲音太響，化學老師為自己的話汗顏，終於加力說：「同學們不要吵！」這句話像從天而降，嚇得四周一片寂靜。然後他又低聲埋頭講化學。四個學生稍認真地聽著，聽得出來，這化學老師一定是文人出身，說話尤廢，仿佛奧匈帝國扔的炸彈，雖多卻無一擊中要害，盡聽他在說什麼「化學的大家門捷列夫的學習化學方法」，無邊無垠的卻掃了四人的興，又各顧著談話。

　　梁梓君又問：「林兄，你是不是也有那個呢？」

　　「唔－－沒有沒有－－」林雨翔說這話的本意是要讓梁梓君好奇地追問，好讓自己有夠大的面子說心事，不料語氣過分逼真，梁梓君擺手說：「算了，我不問你了。」

　　「其實－－也－－我也算了！」雨翔說。

　　梁梓君自豪地說：「你啊，我看你這麼羞澀，這事你苦了！我給你挑吧。」

　　雨翔以為梁梓君果然信望卓著，親自遴選，理當不勝感激，然而目標已有一個，中途更換，人自會有罪惡感，忍痛推辭：「不必不必了。」

　　梁梓君聽到這話，心裡暗暗噓一口氣，想大幸林雨翔這小子害羞地不要，否則要害苦自己了。說出來的話也釋掉了重負，輕裝如遠征軍隊，幽幽在小房間裡飄蕩：「也好！自己挑好！」

　　化學老師拋棄門捷列夫，瞪他一眼。又捨不得地重拾起來再講。

　　待到九點，四個人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懨然欲睡。化學老師完成任務，捲起書往腋窩裡一夾，頭也不回走了。白胖高進來問：「效果怎麼樣？」

　　「好－－」四人起哄。

　　「好就好，我請的老師都是，那－－是水準一流的。這個禮拜五再來補英語，是個大學的研究生，英語八級。」

　　兩個女生跳起來問：「帥不帥？哇，很有才華吧？」

　　白胖高懂得連續劇裡每集最後要留個懸念以吸引人的手法，說：「到時你們看了就知道了！」那兩隻跳蚤高興地拍手說：「我一定要來！」

　　夜很深了。漫天的繁星把沉沉的天地連結起來。最遠方的亮光，忽地近了。

　　那晚林雨翔輾轉難眠－－梁梓君灌授的知識實在太多了，難以消化。只好把妥善保存的複審一遍，越想越有道理，恨不得跳出被窩來寫情書。無奈，愛情的力量雖然是偉大的，但大力士卻也不見得耐寒。雨翔的靈魂默默跳了三次，都冷得返回告訴肉體跳不得。

　　權衡以後，雨翔決定在床上寫。因為學者相信，一切純美愛情的結束是在床上，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若能又在床上開始的話，也算是一種善始善終的首尾呼應。

　　給一個人寫第一封情書的感覺好比小孩子捉田雞，遠遠聽見此起彼伏的叫聲，走近一看，要麼沒有了，要麼都撲通跳到水裡。好不容易看見有只伏在路邊，剛要拍下去，那田雞竟有聖人的先知，剎那間逃掉了。雨翔動筆前覺得靈感糾結，話多得寫不完，真要動筆了，又決定不了哪幾句話作先頭部隊，哪幾句話起過渡作用，患得患失。靈感捉也捉不住，調皮地逃遁著。

　　咬筆苦思，想應該試用「文學的多樣性」，就第一封而言，最好的還是詩，含蓄不露才是美。這時他想到了大哥寄來的詩詞，忙下床去翻，終於找出《少年游》、《蘇幕遮》，體會一下意境，想這兩首詞太淒悲，留著待到分手時才能派上大用場。而趙傳的《那年你決定向南而去》似乎意境不符，那首《當初就該愛你》也嫌露骨。相比之後，覺得第三首尚有發展潛力，便提煉出來改造。幾個詞一動，居然意境大變，夠得上情詩的資格：

　　是否你將要向北遠行那我便放棄向南的決定你將去哪座茫茫城市我終究抱著跟隨的心時光這樣的飛逝我們也許沒有相聚的日子我願深埋這一份情直到回憶化成灰燼願和我一起走嗎走過會了卻心中無際的牽掛把世上恩怨都拋下世事無常中漸漸長大和我一起走好嗎不要讓思緒在冷風裡掙扎跟隨我吧你不會害怕一起營造那溫馨的家

　　區區十六行，雨翔寫了一個多鐘頭，中途換了三個韻腳，終於湊成。這首小詩耗盡了他的才氣。他感到，寫詩真是人生的一大折磨，難怪歷代詩人裡大多都瘦得骨皮相連。

　　娘不嫌自己的孩子醜。雨翔對這詩越看越喜歡。其實這詩裡的確有一個很妙的地方，寓意深刻－－它第一節是要跟隨女方的，是男人初追時普遍的謊話。到第四節，掩飾不住，本性露了出來，變成「跟隨我吧」，才是真正的誠實。

　　寫完詩，時間已逾十二點。雨翔幾乎要衝出去投遞掉。心事已經了卻，睡意也不請自到。這一覺睡得出奇地甜，夢一個連一個，仿佛以後幾天的夢都給今夜的快樂給透支掉了。

　　第二天雨翔晚起。林母正好歸家，把兒子叫醒。雨翔醒來後先找情詩，再穿好衣服，回想昨夜的夢，可夢境全無。做了夢卻回憶不起來的確是一種遺憾，正好比文章發表了收不到稿費。

　　他匆忙趕到學校，正好Susan也在走道上背英語，兩人相視一笑，反而笑得林雨翔驚慌了，昨夜的勇氣消失無蹤。怏怏走進教室，奇怪怎麼勇氣的壽命這麼短，好像天下最大的勇氣都仿佛曇花，只在夜裡短暫地開放。思索了好久，還是不敢送，放在書包裡，以觀後效。由於睡眠的不足，林雨翔上課都在睡覺。被英語老師發現一次，問個題目為難他，雨翔爽朗的一個「Pardon再說一遍。」，硬把英語老師的問題給悶了回去－－那英語老師最近也在進修，睡得也晚，沒來得及備課，問題都是隨機問的，問出口自己也不記得了，只好連連對雨翔說："Nothing,Nothing,Sit down,Please sit down,don't sleep。沒什麼沒什麼，坐，請坐，別睡了。"雨翔沒聽到他的"Don't sleep"就犯了困，又埋頭睡。

　　文學社那裡沒有大動靜，徵文比賽的結果還沒下來。馬德保癡心地守候，還樂顛顛道：「他們評選得慢，足以見得參加人數的多，水準的高。」騙得一幫只具備作家的文筆而尚沒練就作家的狡猾的學生都信以為真。

　　每週的課也上得乏味。馬德保講課只會拖時間而不會拖內容，堂而皇之的中西文學史，他花了一個月四節課就統統消滅。沒課可上，只好介紹作家的生平事蹟，去借了一本作家成名史。偏偏那本書的作者似乎看多了立體未來主義《給社會趣味一記耳光》的宣言，字裡行間給大作家打耳光，馬德保念了也心虛，像什麼「郭沫若到後來變成一隻黨喇叭，大肆寫『畝產糧食幾萬斤』的噁心詩句，這種人不值得中國人記住」，言下之意是要外國人記住。還有：「卡夫卡這人不僅病態，而且白癡，不會寫文章，沒有頭腦。《變形記》裡格裡高爾·薩姆沙變成甲蟲後怎麼自己反不會驚訝呢？這是他笨的體現。德國人要忘記他！」馬德保讀著自己覺得不妥，不敢再念。見書扉頁上三行大字：「不喜歡魯迅，你是白癡；不喜歡馬裡內蒂未來主義創始人。，你是笨蛋；不喜歡我－－你老得沒藥救了。」

　　馬德保不認識墨索里尼鍾愛的馬裡內蒂，對他當然也沒了好感，往下讀到第三條，嚇得發怵，以為自己老得沒藥可救了。不過「老」確是無藥可救的。

　　馬德保再翻到一本正規的《中國作家傳》，給前幾個人平反，但是先入為主，學生的思想頑固地不肯改，逢人就講郭沫若是壞蛋，卡夫卡是白癡，幸虧現在更多的學生沒聽說過這倆人的名字。

　　這天馬德保講許地山的散文，並把他自己的奉獻出來以比較，好讓許地山文章裡不成熟的地方現身。學生毫無興趣，自幹自的。馬德保最後自豪地說他的上冊散文集已經銷售罄盡，即將再印。學生單純，不會想到其實是贈送罄盡，都放下手裡的活向馬老師祝賀。馬德保說他將出版個人第二本散文集，暫定名《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說這是帶了濃厚的學術氣息的。學生更加相信，眼前似乎湧上了許多引證用的書名號。連書名都是借了動力火車臺灣上華唱片公司一個演唱組。的。學生對馬德保這本「大後天」的書都很期待。

　　週五晚上照例去補英語。林雨翔英語差，和英國人交流起來只能問人家的姓名和性別，其他均不夠水準。林父十分看重英語。在給兒子的十年規劃裡，林雨翔將在七年後出國，目標極多，但他堅信，最後耶魯、哈佛、東京、早稻田、斯坦福、悉尼、牛津、劍橋、倫敦、巴黎、麻省理工、哥倫比亞、莫斯科這十三所世界名大學裡，終有一所會有幸接納他兒子。最近林父的涉獵目標也在減少－－俄國太冷，拿破崙和希特勒的兵敗，大部分原因不在俄國人而在俄國冷。兒子在溫帶長大，吃不了苦受不了寒；況且俄國似乎無論是什麼主義，都和窮擺脫不了幹係，所以已經很窮的一些社會主義小國家不敢學俄國學得更窮，都在向中國取經。可見去莫斯科大學還不如上北大復旦。林父林母割捨掉了一個目標後，繼續減員。日本死剩的軍國主義者常叫囂南京那麼多人不是他們殺的，弄得林父對整個日本也沒了好感。兩所日本大學也失去魅力。兒子理科不行，麻省理工大學也不適合，於是只剩下九所。這九所大學全在英美法澳，通用英語，所以林父在逼兒子念古文時也逼他學英語。雨翔觸及了中國博大精深的文化，愛國情愫濃得化不開，對英語產生了排斥，英語成績一直落在後面，補習尤是急需。

　　林父在兒子臨去前塞給他一支派克筆，囑他把筆交給白胖高，讓白胖高重點照顧雨翔。這次補課不在老闆酒吧，遊擊到了鎮政府裡。才五點三刻，雨翔到時，政府機關大門敞開，裡面卻空無一人。這鎮上的機關工作人員幹什麼事都慢，唯一可以引以自豪的是下班跑得快。五點半的鈴仿佛是空襲警報，可以讓一機關浩浩蕩蕩的人在十分鐘裡撤退乾淨，足以惹得史上有名的陸軍將領眼紅不已。

　　機關很大，造得十分典雅，還有仿古建築。補課地點有幸在仿古建築裡。那幢樓編號是五，掩映在樹林裡。據說，設計者乃是這小鎮鼎鼎有名的大家。當然，那人不會住在鎮上，早去了上海的「羅馬花園」洋房裡定居。他初中畢業，神奇地考進了市重點市南三中，又神奇地考取了南開大學，再神奇地去劍橋名揚天下的建築專業讀一年。劍橋大學不愧是「在裡面睡覺人也會變聰明」的神奇學府，那小子在裡面睡了一年的覺，出來後神氣地回國，神氣地成為上海建築界的一顆新星，神氣地接受故土的邀請，設計出了這幢神氣的樓房。

　　那可是鎮長書記住的地方。美如宮廷。羅馬風味十分足。白胖高在會客室裡等人，身邊一個靦腆的大學生，大嘴小眼，是看得少而說得多的生理特徵。他一定會讓兩個女生失望不小。

　　梁梓君最後趕到。補課隨即開始。大學生用英語介紹自己，完了等學生反應，恨不得代替學生對自己說："I've often heard about you!久仰大名。"失望後開始上課，見學生不用功，說："You are wanker！你們是不認真的人。"學生不懂，他讓學生查詞典，說學英語就要多查生詞，多用生僻詞，滿以為學生會叫「原來"Wanker"是做事粗糙者的意思！我明白了！」不料學生都在暗笑，兩個女生都面紅耳赤。他發師威道：「笑什麼！」

　　梁梓君苦笑說：「我們不是－－」

　　「怎麼不是？你英語好還是我英語好？」大學生慍怒道。

　　梁梓君把詞典遞過去。大學生一把拿過，從後掃起，見"Wanker"釋義第二條就是「做事不認真者」的解釋，理直氣壯地想訓人，不想無意間看見第一條竟是有「手淫者」的意思，一下子也面紅耳赤，怨自己的大學教授只講延伸義而不講本義，況且那教授逢調皮學生就罵"Wanker"，那大學生自己也在教授嘴下當了六年的"Wanker"，才被督促出一個英語八級。

　　梁梓君大笑，說："We are not那個。"林雨翔也跟著笑。

　　大學生猛站起來，手抬起來想摔書而走，轉念想書是他自己的，摔了心疼，便寧可不要效果，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意識到大門是公家的，彌補性地摔一下門。四個學生愣著奇怪「天之驕子」的脾氣。門外是白胖高「喂喂」的挽留聲，大學生故意大聲說，意在讓門裡的人也聽清楚：「我教不了這些學生，你另請高明吧。Nuts！混蛋。我補了十分鐘，給十塊！」大學生伸手要錢。

　　「你沒補完，怎麼能－－」白胖高為難道。

　　"You Nuts,too！"大學生氣憤地甩頭即走，走之餘不忘再摔一扇門。

　　白胖高進來忍住火發下一摞試卷說：「你們好，把老師氣走了，做卷子，我再去聯繫！」

　　四人哪有做卷子的心情。兩個女生對那男老師交口稱讚，說喜歡這種性格叛逆的男孩子，恨那男孩腳力無限，一會兒就走得不見人影，不然要拖回來。

　　梁梓君重操舊業，說：「你回去有點感悟吧？」

　　雨翔緘口不語。

　　梁梓君眉飛色舞道：「告訴你吧，這種東西需要膽量，豁出去，大不了再換一個。」

　　一番名言真是至理得一塌糊塗，林雨翔心頭的陰雲頓時被撥開。

　　「噢，原來是這樣！來來來，你幫我看看，我這情詩寫得怎麼樣？」雨翔從書包裡翻出一張飽經滄桑的紙。那紙古色古香，考古學家看了會流口水。

　　梁梓君接過古物，細看一遍，大力讚歎，說：「好，好，好詩！有味道！有味道。」說著巴不得吃掉。

　　林雨翔開心地低頭赧笑。

　　梁梓君：「你的文才還不錯－－我－－我差點當你文盲了。這樣的詩一定會打動人的！兄弟，你大有前途，怎麼不送出去呢？」

　　「我－－還沒有想好。」

　　「你這個白癡，告訴你，這東西一定會打動那個的！你不信算了！只是，你的紙好像太－－太古老了吧!」

　　「我只有－－」

　　「沒關係，我有！你記著，隨身必帶信紙！要淡雅，不要太土！像我這張－－」梁梓君抽出他的信紙，一襲天藍，背景是海。梁梓君說這種信紙不用寫字，光寄一張就會十拿九穩泡定。

　　林雨翔感激得無法言語，所以索性連謝也免了。他照梁梓君說的謄寫一遍。林雨翔的書法像髒孩子，平時其貌不揚，但打掃一下，還是領得出門的。以前軟綿綿的似乎快要打瞌睡的字，今天都接受了重要任務，好比美國軍隊聽到有仗可打，都振奮不已。

　　林雨翔見自己的字一掃頹靡，也滿心喜歡。謄完一遍，回首羅天誠的「裸體字」，不過爾爾！

　　梁梓君看過，又誇林雨翔的字有人樣。然後猛把信紙一撕為二。林雨翔挽救已晚，以為是梁梓君嫉妒，無奈地說：「你－－你這又是－－」

　　梁梓君又拿出透明膠，小心地把信補好，說：「我教給你吧，你這樣，人家女孩子可以看出，你是經過再三考慮的，撕了信又補上寄出去，而不是那種衝動地見一個愛一個的，這樣可以顯示你用情的深，內心的矛盾，性格的穩重，懂啵？」

　　林雨翔佩服得又無法言語。把信裝入信封，怕洩露機密，沒寫姓名。

　　這天八點就下了課。梁梓君約林雨翔去舞廳。雨翔是舞盲，不敢去獻醜，撒個謊推辭掉，躲在街角開地址和貼郵票，趁勇氣開放的時候，寄掉再說，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

　　這一夜無夢，睡眠安穩得仿佛航行在被麥哲倫冠名時的太平洋上。一早準時上岸，這一覺睡得舒服得了無牽掛，昨夜的事似乎變得模糊不真切，像在夢裡。

　　徹底想起來時驚得一身冷汗，直拍腦袋，後悔怎麼把信給寄了。上課時心思渙散，全在擔心那信下場如何。他料想中國郵政事業快不到哪裡去，但他低估了，中午去門衛間時見到他的信筆直地躺在Susan班級的信箱裡，他又打不開，心裡乾著急，兩眼瞪著那信百感交集，是探獄時的表情。

　　無奈探獄是允許的，只可以看看那信的樣子，飽眼饞，要把信保釋或劫獄出去要麼須待時日要麼斷無可能。雨翔和那信咫尺天涯，痛苦不堪。

　　吃完中飯匆忙趕回門衛間探望，見那信已刑滿釋放，面對空蕩蕩的信箱出了一身冷汗。心裡叫「怎麼辦，怎麼辦」！

　　垂頭喪氣地走到Susan教室門口時，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頭垂得恨不能嵌胸腔裡。寒冬裡只感覺身上滾燙，刺麻了皮膚。

　　下午的課心裡反而平靜了，想事已如此，自己也無能為力。好比罪已犯下，要殺要剮便是法官的事，他的使命至此而終。

　　那天下午雨翔和Susan再沒見到，這也好，省心省事。這晚睡得也香，明天星期日，可以休息。嚴寒裡最快樂的事情就是睡懶覺，雨翔就一覺睡到近中午。在被窩裡什麼都不想，?倦得枕頭上沾滿口水，略微清醒，和他大哥一樣，就有佳句來襲－－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攤口水向東流。自娛了幾遍，還原了「一江春水向東流」，突發奇想，何不沿著日落橋下的河水一直走，看會走到哪去。

　　天時地利人和，林父去採訪了，林母的去向自然毋庸贅述。打點行裝，換上旅遊鞋。到了河邊，是泥土的芳香。冬遊不比春遊，可以「春風拂面」，冬風絕對沒有拂面的義務，冬風只負責逼人後退。雨翔拋掉了大疊試卷換取的郊遊，不過一個小時，但卻輕鬆不少。回到家裡再做卷子的效果也勝過服用再多的補品。

　　週一上課像又掉在俗人市儈裡，昏頭漲腦地想睡。沈溪兒興沖沖進來，說：「林雨翔，你猜我給你帶來了什麼？你猜！」

　　「不知道。」

　　「叫你猜！」沈溪兒命令。

　　「我沒空，我要睡覺了！」林雨翔一擺手，埋頭下去睡覺。

　　「是Susan的信！」

　　「什麼！」林雨翔驚得連幾秒鐘前惦記著的睡覺都忘記了。

　　「沒空算了，不給你了！」

　　「別，我醒了－－」雨翔急道。

　　「你老實交待，你對我朋友幹了什麼，Susan她可沒有寫信的習慣噢！」

　　林雨翔聽了自豪地說：「我的本領！把信給我！」

　　「不給不給！」

　　林雨翔要飛身去搶。沈溪兒逗雨翔玩了一會兒，膩掉了，把信一扔說：「你可不要打她的主意噢！」

　　「我沒，我只是－－」林雨翔低頭要拆信。

　　「還說沒有呢！我都跟我的－－Susan講了！」沈溪兒噘嘴道。

　　「什麼！」林雨翔又驚得連幾秒鐘前惦記的拆信都忘記了。

　　「哪，你聽仔細了，我對Susan說林雨翔這小子有追你的傾向呢！」

　　「你怎麼－－怎麼可以胡說八道呢！」林雨翔一臉害羞，再輕聲追問：「那她說什麼？」

　　「十個字！」

　　「十個字？」林雨翔心裡拼命湊個十字句。

　　「我告訴你吧！」

　　「她說哪十個字？」

　　「你別跳樓噢！」

　　「不會不會，我樂觀開朗活潑，對新生活充滿嚮往，哪會呢！」

　　「那，我告訴你嘍！」

　　「嗯。」

　　「聽著－－別自殺噢！」

　　「你快說！」

　　「她說啊－－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沈溪兒咳一聲，折磨夠了林雨翔的身心，說，「她說－－『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雨翔渾身涼徹。這次打擊重大，沒有十年八載的怕是恢復不了。但既然Susan開口送話給他了，不論好壞，也聊勝於無，好比人餓極了，連觀音土也會去吃。

　　「你是不是很悲傷啊？想哭就哭吧！」

　　「我哭你個頭！她說這些話關我什麼事？」

　　「噢？」沈溪兒這個疑詞發得詳略有當回轉無窮，引得雨翔自卑。

　　「沒事的，你去做你的事吧！」

　　「不，我要看住你，免得你尋死，你死了，我會很心痛的－－因為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林雨翔活了這麼多年，價值相當一頓飯，氣憤道：「沒你事了。」

　　「好了，你一個人靜靜吧!想開點，排隊都還輪不上你呢！」沈溪兒轉身就走。

　　雨翔低頭擺弄信，想這裡面不會是好話了，不忍心二度悲傷。班主任進門再發卷子，嚇得雨翔忙把信往屁股下塞－－這班主任愛拆信遠近聞名，凡視野裡有學生的信，好比小孩子看見玩具，拆掉才甘休。

　　呆了幾分鐘，班主任走了。那信被坐得暖烘烘的，已經有六七成熟，只消再加辣醬油和番茄醬，即成阿根廷牧人有名的用屁股的溫度烤成的牛扒餐。

　　雨翔終於下決心拆開了牛扒餐。裡面是張粉紅的信紙，寫了一些字，理論上正好夠拒絕一個人的數目而不到接受一個人所需的篇幅。

　　雨翔下了天大的決心，睜眼看信。看完後大舒一口氣，因為這信態度極不明確：　　雨翔：

　　展信快樂。

　　說真的，我看不懂你的信。

　　跟隨嗎？我會去考清華。希望四年後在那裡見到你。一切清華園再說。

　　雨翔驚異於Susan的長遠計議。林雨翔還不知道四天后的生活，Susan的藍圖卻已經畫到四年後。清華之夢，遙不可及，而追求的願望卻急不可搖，如今畢業將到，大限將至，此時不加緊攻勢，更待何時？

　　週三時，雨翔又在神氣的樓房裡補作文－－本來不想去補，只是有事要請教梁梓君。作文老師在本地聞名遐邇，可惜得了一個文人最犯忌的庸俗的姓－－牛。恨得拋棄不用，自起爐灶，取筆名八個，乃備需求，直逼當年杜甫九名的紀錄。他曾和馬德保有過口角。馬德保不嫌棄他的「馬」。從不取筆名，說牛炯這人文章不好就借什麼「東日」「一波」「豪月」來掩飾。牛炯當場和馬德保吵，吵著升級到打，兩人打架真有動物的習性，牛炯比馬德保矮大半個頭，吵架時占不利地形。但牛炯學會了世界盃上奧特加用腦袋頂範德薩的先進功夫，當場頂得馬德保嘴唇破裂，從此推翻掉「牛頭不對馬嘴」的成語。牛炯放言不收馬德保的學生，但林父和牛炯又是好朋友，牛炯才鬆口答應。

　　牛炯這人兇悍得很，兩道劍眉專門為動怒而生。林雨翔壓抑著心裡的話，認真聽課。牛炯說寫作文就是套公式，十分簡單，今天先講小作文。然後給學生幾個例子，莫不過「居里夫人」「瓦特」「愛迪生」「張海迪」。最近學生覺得寫張海迪寫煩了，盯住前三個作文章，勤奮學習的加上愛因斯坦，不怕失敗的是愛迪生，淡泊名利的是居里夫人，廢寢忘食的是牛頓，助人為樂的是雷鋒，兢兢業業的是徐虎，不畏死亡的是劉胡蘭，鞠躬盡瘁的是周恩來，等等。就是這些定死的例子，光榮地造就了上海乃至全國這麼多考試和比賽裡的作文高手。更可見文學的厲害。一個人無論是搞科研的或從政的，其實都在為文學作奉獻。

　　牛炯要學生牢記這些例子，並要運用自如，再套幾句評論，高分矣！

　　學生第一次聽到這麼開竅的話。以前只聽老師說現在寫作文為弘揚中國文化，現在若按牛老師的作文公式，學生只負責弘揚分數就可以了。

　　稍過些時候，林雨翔才敢和梁梓君切磋。林雨翔說：「我把信寄了。」

　　「結果呢？」

　　「有回信！」

　　「我就說嘛。」

　　林雨翔把Susan的信抖出來給梁梓君，梁梓君誇「好字」！

　　林雨翔心裡很是舒服。如果其他人盛讚一個男人的鍾愛者，那男人會為她自豪，等到進一步發展了，才會因她自卑。由此見得林雨翔對Susan只在愛慕追求階段。

　　梁梓君看完信說：「好！小弟，你有希望!」

　　林雨翔激動道：「真的？」

　　梁梓君：「屁話！當然是真的。你有沒有看出信裡那種委婉的感覺呢？」

　　「沒有！」

　　「你這人腦子是不是抽筋了！這麼明顯都感覺不出來啊！」梁梓君的心敏感得能測微震。

　　「她不過是說－－」

　　「笨蛋！你真不開竅！如果她要拒絕你，她早拒絕你了。她之所以這麼寫，是因為她－－那成語叫什麼－－欲休還－－」

　　「欲說還休。」

　　「是啊，就是這種感覺。要表達卻不好意思，要扔掉又捨不得的感覺。小子，她對你有意思啊！」梁梓君拍拍雨翔的肩道。

　　「真的？」雨翔笑道，內心激情澎湃，恨不能有個空間讓他大笑來抒發喜悅。

　　梁梓君誨人不倦，繼續咬文嚼字：「信裡說清華。清華是什麼地方？」

　　林雨翔當他大智若愚了，說：「清華是所大學。」

　　「多少錢可以進去？」梁梓君輕巧地問。他的腦子裡只有華東師範大學，因為師範裡都是女子，相對競爭少些。今天聽到個清華大學，研究興趣大起，向林雨翔打聽。林雨翔捍衛清華裡不多的女生，把梁梓君引薦去了北師大。梁梓君有了歸宿，專心致志給林雨翔指點：「她這意思不可能是迴避，而是要你好好讀狗屁書，進個好學校。博大啊！下一步你再寫信，而且要顯露你另一方面的才華，你還有什麼特長？」梁梓君不幸誤以為林雨翔是個晦跡韜光的人，當林雨翔還有才華可掘。林雨翔掘地三尺，不見自己新才華。到記憶深處去搜索，成果喜人，道：「我通古文！」

　　「好!雖然我不通，你就玩深沉的，用古文給她寫信！對了，外面有你倆的謠言嗎？」

　　「沒有。」

　　「你也做得太隱蔽了！這樣不好！要轟轟烈烈！你就假設外面謠言很多，你去平息，這樣女孩子會感動！」梁梓君妙理迭出。

　　「這樣行嗎？」

　　「No問題啊！」

　　「那怎麼寫？」

　　「就這麼寫了，說你和那叫清－－華大學的教授通信多了，習慣了用古文，也正好可以－－那個－－」

　　「噢!」林雨翔嘆服道。只可惜他不及大學中文系裡的學生會玩弄古文，而且寫古文不容易，往往寫著寫著就現代氣息撲鼻，連「拍拖」、「氧吧」這種新潮詞都要出來了。牛炯正好讓學生試寫一篇小作文，林雨翔向他借本古漢語字典。牛炯隨身不帶字典，見接待室的紅木書櫃裡有幾本，欣喜地奔過去。那字典身為工具書，大幸的是機關領導愛護有加，平日連碰都不願去碰，所以翻上去那些紙張都和領導的心腸一樣硬。

　　有字典的?明，連起來就通暢了－－「暢」還算不上，頂多是通了。林雨翔查典核字半天，終於草就成功了美文一篇：　　Susan：

　　回信收到。

　　近日謠言亟起，其言甚僭，餘不能息。甚，見諒。孰譖之，餘欲明察。但須時日。

　　向餘與諸大學中文系教授通信，慣用古文，今已難更。讀之隱晦酸澀，更見諒矣。

　　復古亦非吾之本意。夫古文，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然古文之迂腐，為我所懟之。汝識字謹譯。餘之文字往往辭不及意，抑或一詞頓生幾義。然恰可藉是察汝之悟性。

　　林雨翔本來還想拍馬屁說什麼「汝天生麗質，蘭心蕙性」，等等。但信紙不夠，容不下讚美之辭，只好忍痛割愛。寫完給梁梓君過目。

　　梁梓君一眼看上去全不明白，仔細看就被第一節裡的「譖」、「」、「僭」三兄弟給唬住，問林雨翔怎麼這三個字如此相近。

　　林雨翔解釋不清怎麼翻字典湊巧讓三字團聚了。支吾說不要去管，拿最後一張信紙把信謄一遍。

　　梁梓君要的就是看不懂的感覺，對這信給予很高的評價，說這封尤為關鍵。第一封信好比灑誘餌，旨在把魚吸引過來，而第二封就像下了鉤子，能否釣到魚，在此一舉。林雨翔把這封德高望重的信輕夾在書裡。

　　牛炯有些犯困，哈欠連天。草率地評點了一篇作文，佈置一道題目就把課散了。

　　這天星夜十分美，托得人心在這夜裡輕輕地欲眠。雨翔帶了三分睏意，差點把信塞到外埠寄信口裡。驚醒過來想好事多磨。但無論如何多磨，終究最後還是一件好事。想著想著，心醉地笑了，在幽黑的路上灑下一串走調的音符。引吭到了家，身心也已經疲憊，沒顧得上做習題，倒頭就睡了。

　　週五的文學社講課林雨翔實在不想去。馬德保讓他無論如何要去，林雨翔被逼去了。課上馬德保不談美學，不談文學，不談哲學，只站在臺上呵呵地笑。

　　社員當馬德保朝史暮經，終於修煉得像文學家的傻氣了，還不敢表示祝賀，馬德保反恭喜說：「我祝賀大家！大家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

　　社員都驚愕著。

　　馬德保自豪地把手撐在講臺上，說：「在上個學期，我校受北京的中國文化研究中心之邀，寫了一部分的稿子去參加比賽。經過專家嚴謹的評選，我在昨天收到通知和獎狀。」

　　「哇！」

　　「我們的文學社很幸運的－－當然，不全靠幸運。很高興，奪得了一個全國一等獎！」

　　「哇！」

　　馬德保展開一張獎狀，放桌上帶頭鼓掌說：「歡迎林雨翔同學領獎狀！」

　　「哇！」眾社員都扭頭看林雨翔。林雨翔的臉一下子絳紅，頭腦漲大，榮辱全忘，機械地帶著笑走上台去接獎狀。坐到位置上，開始緩過神來，心被喜悅塞得不留一絲縫隙。

　　羅天誠硬是要啃掉林雨翔一塊喜悅，不冷不熱地說：「恐怕這比賽檔次也高不到哪裡去吧！」言語裡妒嫉之情滿得快要溢出來。

　　林雨翔的笑戛然止住，可見這一口咬得大。他說：「我不清楚，你去問評委。」

　　「沒名氣。不過應該有很多錢吧。」

　　「這個我不清楚。」

　　馬德保仿佛聽見兩人講話，解釋說：「這次，林雨翔同學榮獲全國一等獎，是十分光榮的。由於這不是商業性的比賽，所以獎金是沒有的。但是，最主要的是這麼多知名的學者作家知道了林雨翔同學的名字，這對他以後踏入文壇會有很大幫助！」

　　林雨翔聽得欣狂。想自己的知名度已經打到北京去了，不勝喜悅。錢在名氣面前，頓失偉岸。名利名利，總是名在前利在後的。

　　羅天誠對沈溪兒宣傳說這種比賽是虛的。沈溪兒沒拿到獎，和羅天誠都是天涯淪落人，點頭表示同意。

　　林雨翔小心翼翼地鋪開獎狀，恨不得看它幾天，但身邊有同學，所以只是略掃一下，就又捲起來。他覺得他自己神聖了。全國一等獎，就是全國中學生裡的第一名，奪得全國的第一，除了安道爾梵蒂岡這種千人小國裡的人覺得無所謂外，其他國家的人是沒有理由不興奮的。尤其是中國這種人多得嚇死人的國度，勇摘全國冠軍的喜悅夠一輩子慢慢享用的了。

　　林雨翔認識到了這一點，頭腦熱得課也聽不進，兩頰的溫度，讓冬天忘而卻步。下課後，林雨翔回家心切，一路可謂奔逸絕塵。

　　同時，馬德保也在策劃全校的宣傳。文學社建社以來，生平僅有的一次全國大獎，廣播表揚大會總該有一個。馬德保對學生文學的興趣大增，覺得有必要擴大文學社，計畫的腹稿已經作了一半。雨翔將要走了，這樣的話，文學社將後繼無人，那幫小了一屆的小弟小妹，雖閱歷嫌淺，但作文裡的愛情故事卻每週準時發生一個，風雨無阻。馬德保略一數，一個初二小女生的練筆本裡曾有二十幾個白馬王子的出現，馬德保自卑見過的女人還沒那小孩玩過的男人多，感慨良多。

　　不過這類東西看多了也就習慣了。九十年代女中學生的文章仿佛是個馬廄，裡面盡是黑白馬王子和無盡的青梅竹馬。馬德保看見同類不順眼，凡有男歡女愛的文章一律就地槍決，如此一來，文章死掉一大片，所以對馬德保來說，最重要的是補充一些情竇未開的作文好手。用他的話說是求賢若渴，而且「非同小渴」。

　　林雨翔沒考慮文學社的後事，只顧回家告訴父母。林母一聽，高興得險些忘了要去搓麻將。她把獎狀糊在牆上，邊看邊失聲笑。其實說穿了名譽和猴子差不了多少，它們的任務都是供人取樂逗人開心。林雨翔這次的「猴子」比較大一些，大猴子做怪腔逗人的效果總比小猴子的好。林母喜悅得很，打電話通知賭友兒子獲獎，賭友幸虧還賭剩下一些人性，都交口誇林母好福氣，養個作家兒子。

　　其時，作家之父也下班回家。林父的反應就平靜了。一個經常獲獎的人就知道獎狀是最不合算的了，?既不能吃又不能花。上不及獎金的實際，下不及獎品的實用。

　　但林父還是臉上有光的，全國第一的獎狀是可以像林家的書一樣用來炫耀的。

　　林雨翔的心像經歷地震，大震已過，餘震不斷。每每回想，身體總有燥熱。

　　第二天去學校，惟恐天下不知，逢人就說他奪得全國一等獎。這就是初獲獎者的不成熟了，以為有樂就要同享。孰不知無論你是出了名的「樂」或是有了錢的「樂」，朋友只願分享你之所以快樂的原動力，比如名和錢。「快樂」歸根結底還是要自己享用的。朋友沾不上雨翔的名，得不到雨翔的錢，自然體會不到雨翔的快樂，反倒滋生痛苦，背後罵林雨翔這人自私小氣，拿了獎還不請客。

七

　　這獎並不像林雨翔想像的那樣會轟動全中國，甚至連轟動一下這學校的能量都沒有。雨翔原先期盼會「各大報刊紛紛報導」，所以報紙也翻得勤快，但可恨的是那些報紙消息閉塞，這麼重大的事情都不予報導。林雨翔甚至連廣告都看得一字不漏，反而看成專家，哪個地方打三折哪個地方治淋病都一清二楚。然後乞望「散見於諸報端」，然而「諸報端」也沒這閒工夫。

　　失望後，林雨翔只盼小鎮皆知就可以了。他想上回那個理科獎威力還尚存，這次這個文科獎還不知道要鬧多厲害呢。但文科顯然不及理科的聲望大，事隔一周，小鎮依然靜逸，毫無要蒸發的痕跡。

　　人們對此反應的平淡令雨翔傷心。最後還是馬德保略滿足了雨翔的虛榮，準備給雨翔一個廣播會。雨翔不敢上廣播，一怕緊張，二是畢竟自己誇自己也不妥當，不如馬德保代說，還可以誇獎得大一些。

　　羅天誠也常向雨翔祝賀，這些賀詞顯然不是「肺腑」之言而是「胃」之言，都酸得讓人倒牙，乃是從胃裡泛上來的東西的典型特徵，但不管怎麼說，羅天誠的「盛讚」都算是「肚子裡的話」了。

　　林雨翔擺手連說：「沒什麼沒什麼的，無所謂。」一派淡泊名利的樣子。其實這世上要淡泊名利的人就兩種，一種名氣小得想要出也出不了，一種名氣大得不想出還在出；前者無所謂了，後者無所求了，都「淡泊」掉名利。倘若一個人出名正出得半紅不紫，那他是斷不會淡泊的。林雨翔肯定屬於第一種，明眼人一瞥就可以知道，而羅天誠這大思想家就沒想到。

　　同時，林雨翔急切盼望Susan知道，而且是通過旁人之口知道。他常急切地問沈溪兒Susan知道否，答案一直是「否」。那封古老的信也杳如黃鶴，至今沒有一點回音。自上次水鄉歸來，至今沒和Susan說一句話，但值得欣慰的是梁梓君曾科學地解釋了這種現象，說「和一個女孩子關係太好了，說的話太多了，反而只能做朋友而不能做女朋友」，難怪中國人信奉「話不能說絕」，這是因為話說得沒話說了，就交不到女朋友了。

　　以這點自慰，林雨翔可以長時間笑而不語。笑真是人的一種本能，禽獸裡能笑的也只有人和馬了《廣陽雜記》「馬嘶如笑」。；無怪乎星宿裡有個人馬座。男的一看見美女，心裡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色笑，所以興許男人是馬變的；而女人看見了大樹就多想去依靠攀登，可見，女人才是地地道道由猿猴進化來的。林雨翔每走過Susan身邊，總是露齒一笑，Susan也報以抿嘴一笑。如此一來，林雨翔吃虧了兩排牙齒，心裡難免有些不平衡，總伺機著說話，或談談文學，或聊聊歷史。可每遇Susan一笑，什麼文學歷史的，全都忘記。事後又失悔不已。

　　還好有沈溪兒在。沈溪兒常去找Susan，順便還把林雨翔的一些關及她的話也帶上，一齊捎去，所以林雨翔學乖了，有話對沈溪兒說。沈溪兒搬運有功，常受林雨翔嘉獎，蝦條果凍總少不了。

　　Susan的心情本應是抽象的不能捉摸的東西，而每次沈溪兒總會將其表達表現出來，好比可顯示風向的稻草。雨翔稱讚她功不可沒。但沈溪兒很怪，這次林雨翔獲全國大獎的消息她卻始終不肯對Susan說。

　　獲獎之後那些日子，馬德保和林雨翔親密無間。馬德保收了個愛徒，才知道其實收徒弟是件很快樂的事，難怪如蘇格拉底孔子之類都會收徒弟－－徒弟失敗，是徒弟本身的不努力，而徒弟成功，便是良師出高徒了。廣收徒弟後把才識教給他們，就好比把錢存在銀行裡，保賺不賠。

　　林雨翔只為報知遇之恩。馬德保教的那些東西，不論中考高考，都只能作壁上觀。換句話說，這些東西都是沒用的。

　　馬德保把自己新散文集的書稿給林雨翔看。書名叫《夢與現實－－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很吸引人。自序裡說馬德保他「風雨一生」還「沒讀過多少書卻有著許多感悟」。

　　雨翔很驚異。這些文字不符合馬德保的狂傲性格。林雨翔困惑良久，終於知道－－別人可以去拍馬的屁而馬不能拍自己的屁。於是拍道：「馬老師你很厲害的。寫的文章很華美的！」

　　馬德保推辭：「一般性。你可是老師很值得驕傲的一個學生啊！」

　　「呃－－是嗎？」

　　「你很有悟性！」

　　雨翔被誇得不好意思。

　　馬德保再介紹他即將付梓的書稿：「我這本書，上面出版社催得很緊，我打算這個星期六就送去，唉，真是逼得太緊了，其實，寫文章要有感而發的，趕出來的不會好，我這幾篇文章，開頭幾篇還挺滿意，後面的就不行了，嗨，也非我本意，讀者喜歡嘛，可這次如果誰說後面幾篇好，誰的欣賞水準就……」

　　林雨翔剛好翻到後面的《康河裡的詩靈》，正要誇美，嘴都張了，被馬德保最後一句嚇得閉都來不及。但既然幕已經拉開，演員就一定要出場了，只好湊合著說：「馬老師的後面幾篇其實不錯的，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嘛！」

　　「也對。噢，對了，林雨翔啊，你的文章－－那篇獲全國一等獎的，我在寄給北京的同時，也寄到了廣州的《全國作文佳作選》，這期上發表了，你拿回去吧，這是樣書，寄在我這兒。」

　　林雨翔最近喜不單行。急切地接過作文書，想這本《全國作文佳作選》應該檔次很高，不料手感有異，定睛看，紙張奇差，結合編輯父親的教誨，斷定這本雜誌發行量和影響力都很小。名字的氣派卻這麼大，想中華民族不愧是愛國愛出了名氣的地方，針眼大的雜誌也要冠個全國的名義。突然也對那全國作文比賽起了疑心，但疑心很快過去了，想不會有假的。

　　馬德保：「你最近的收穫很大啊。」

　　「哼哼，是啊，謝謝馬老師。」

　　「不要這麼說，馬老師也只是盡了當老師的責任，你說是不是？」

　　「哈，這，我以後要多向馬老師學習散文的創作。」林雨翔說。

　　馬德保畢竟在文壇裡闖蕩多年，臉皮和書稿一樣深厚，說：「哈哈，那馬老師的風格要薪盡火傳了！不過，最近你還是要抓緊複習，迎接考試，你這種腦子，考不進市南三中，可惜了！好了，你回去複習吧。」

　　林雨翔回去後仔細看《全國作文佳作選》，不禁失望。他的美文是第八篇，地理位置居中。可惜這類雜誌不像肥魚，越中間那段越吃香。這種小書重在頭尾，頭有主打文章，尾有生理諮詢，都誘人垂涎。雨翔看過他那篇中國第一的文章，覺得陌生。文章下面還有「名家評點」，那名家長壽，叫「伯玉」初唐陳子昂的字。，扳指一算，貴庚千余歲，彭祖傳說裡他活了八百歲。要叫他爹的爹的爹的爹。「伯玉」已經千年修煉成精，所以評點也特別地「精簡」，區區兩行，說雨翔的文章「文筆豪放，收斂自如，頗有大師的風采。但結構尚欠推敲」。

　　林母看見兒子發表文章，欣喜如和了一局大牌。她縱覽這篇文章好幾遍，說整本書就兒子的文章最好。拿到單位裡複印了近十份，散發給賭友和朋友－－其實就等於散發給賭友－－還寄給林雨翔小學老師。林父正在雲南出差，打長途回家，林母就報喜。林雨翔的小學語文老師迅速作出反應，回函說林雨翔天生聰穎，早料有此一天。

　　雨翔把影本寄了一份給Susan。寄後又纏住沈溪兒問Susan的反應，沈溪兒最近因為張信哲的《到處留情》專輯受到批評而不悅，嚴厲指責林雨翔膽小懦弱，不敢親手遞信。林雨翔辯解說「寄情寄情」，就是這個道理，感情是用來寄的，寄的才算感情。

　　沈溪兒罵他油滑，胡謅說Susan另有所愛，那男的長得像柏原崇，現在在華師大裡念英文系，被雨翔罵白癡，氣得再度胡謅Susan除另有所愛外還另有所愛，那男的長得像江口洋介，在華師大裡念數學系。雨翔和沈溪兒不歡而散。

　　林雨翔口頭說不可能，心裡害怕得很，安慰自己說兩個日本男人在一起一定會火拼的，但突然想到東洋武士不像歐洲武士那樣會為一個女人而決鬥。兩個人一定很和平共處。他在情路上連跌兩跤，傷勢不輕。

　　偏偏他下午看到電影雜誌上有柏原崇和江口洋介的照片，瞪著眼空對兩個人吃醋。然後悲觀地想給這段感情寫奠文。

　　沈溪兒告訴他那是假的－－她怕林雨翔尋短見。說出了口又後悔地想留林雨翔在這世上也是對她語文課代表的一種威脅。林雨翔高興得活蹦亂跳。

　　自修課時他跑去門衛間看信，一看嚇了一跳，有他林雨翔二十幾封信，於是他帶著疑惑兼一堆信進了教室。進門不免要炫耀。有時信多比錢多更快樂，因為錢是可以賺的而信卻賺不出來。同學詫異，以為林雨翔登了徵婚啟事。林雨翔自豪地拆信。

　　拆了第一封信才知道來由，那些人是因為看了林雨翔的文章後寄來的。第一封就簡明扼要，毫無旁贅，直衝目的地而去：我看了你的文章，覺得很好，願與我交筆友的就給我回信，地址是……第二封遠自內蒙古，看得出這封信經過長途跋涉，加上氣候不適，又熱又累，仿佛大暑裡的狗，張嘴吐舌－－信的封口已經開了，信紙露在外面。信的正文一承內蒙古大草原的風格，長無邊際：你別以為我們是鄉下人噢，我們可是城上的。我父親是個教師，母親是個家庭主婦。我妹妹今年三歲，正計畫著給她找個幼稚園呢！你們這裡是不是叫幼稚園呢？上海是個繁華的大都市，讓我充滿了嚮往和幻想……這樣的，寫了幾千字，天文地理都海納在裡邊。雨翔這才明白，信雖然賺不出來卻可以撰出來－－當然是和學生作文那樣的杜撰的「撰」－－雨翔決定不回信。這時他首次感到成名後的優越。

　　以後的信大多是像以上幾封的式樣內容，涵蓋中國各地。廣東作為本土，更是有十封的數量。寫信人都看了《全國作文佳作選》，再引用伯玉的話誇獎，毫無新意。雨翔發現現代人的文筆仍舊有南北派之分，南方人繼續婉約，信裡油鹽醬醋一大攤；北方人口氣像身材一樣豪壯，都威脅「你一定要回信」！雨翔慶倖自己身在上海，不南不北。拆到一封本市的來信時，頓時慶倖也沒有了－－上海人的筆風收納了北邊的威脅和南方的唆。而且那人不愧是喝黃浦江水長大的黃種人，坐擁雙倍的「黃」，妙喻說雨翔的文章沒有強姦文字的跡象，有著早洩的爽快。然後黃水東引，說這妙喻出自臺灣董橋董橋，一九四二年生，本名董存爵，福建晉江人。長期在香港和英國兩地從事新聞出版工作。著有多種散文集。，是一貫的董橋風格。林雨翔不知道「董橋」是什麼地方，想在國民黨賊居的地方，不會有道家的橋，懷疑是「孔橋」的音誤國民黨尊儒教。。既然沒辦法斷定，「市友」的信也只好束之高閣了。

　　信只拆剩下三封。倒數第三封讓人眼前一亮，它來自首都的「魯迅文學院」。魯迅餘猛未絕，名字震撼著林雨翔。取出信，撲面而來的就是文學院「院士」的判斷失誤，把手寫「林雨翔」後鉛印的「先生」一筆劃掉，留個「小姐」續貂。給林雨翔小姐的信如下：

　　我院是個培養少年作家的地方，是文學少年的樂土。在這裡，祖國各地的才子才女歡聚一堂，互相交流。著名作家×××，×××，等等，都是從我院走出的傑出人才。

　　我院辦院水準較高，旨在弘揚中國文學。幸運的您已被我院的教授看中。我院向您發出此函，說明您的文學水準已經有相當的基礎。但尚須專家的指點，才能有進一步的提高。

　　本院採取的是函授方式，每學期（半年）的函授費用一百八十元，本院有自編教材。每學期您須交兩篇一千字以上的習作（體裁不限，詩歌三十行），由名師負責批閱，佳作將推薦給《全國作文佳作選》、《全國優秀作文選》、《全國中學生作文選》等具有影響力的雜誌報刊。每學期送學員通訊錄。

　　匯款請寄×××××××，切勿信中夾款。祝您圓一個作家之夢！助您圓一個作家之夢！

　　林雨翔又難以定奪，準備回家給父親過目。倒數第二封更加嚇人：您好。莫名收到信，定感到好生奇怪罷！我是您遠方一摯友，默視著你，視線又長，且累。所以我決定要寫信。這種信該不會太有話說，然而我也忍不住去寫，或者竟寄來了。大抵是因為你的文章太好了罷！假若你有空，請回信。

　　林雨翔看完大吃一驚，以為魯迅在天之靈寄信來了。一看署名，和魯迅也差不離了，叫周樹仁，後標是筆名，自湖北某中學。樹仁兄可惜晚生了一百年或者早生了一百年。林雨翔突然想這人也許正是「魯迅文學院」裡「走出」的可以引以驕傲的校友，不禁失笑。

　　最後一封信字體娟秀，似曾相識。林雨翔盯著字認了一會兒，差點叫出聲來。最後一封信恰恰是最重要的，來自Susan。林雨翔疾速拆開，小心地把信夾出。信的內容和上封並無二致，奉勸林雨翔要用心學習，附加幾句讚揚文章的話。區區幾十個字他看了好幾遍，而且是望眼欲穿似的直勾勾地盯住，幸虧那些字臉紅不起來，否則會害羞死。

　　這次去門衛間去得十分有價值，這些信落到班主任手裡，後果很難說。林雨翔豐收後回家，路上對那本爛雜誌大起敬意，原以為它的發行量不過二三十本，看來居然還不止。可見這些破作文雖然又愚又呆，但後面還有一幫子寫不出破作文的更愚更呆的學生跟隨著呢。

　　林母聽到看到魯迅文學院的邀請，竭力建議雨翔參加。其實她並不愛魯迅，只是受了那個年代書的影響，對梁實秋恨得咬牙切齒，引用軍事上的一條哲理，「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既然朋友的學院函請，便一定要賞臉。她又把喜訊傳給林父，林父最近和林母有小矛盾。按照邏輯，「敵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所以，堅決反對，說一定是騙錢的。

　　晚上補課補數學。任教老頭爽朗無比，就是耳背－－不過當老師的耳背也是一種福氣。他是退休下來的高級教師－－不過說穿了，現在有個「高級」名義算不得稀奇，上頭還有「特級」呢，興許再過幾天，「超級老師」都快有了。高級老師深諳數學，和數學朝夕相伴，右眉毛長成標準拋物線；左眉毛像個根號，眉下眼睛的視力被那根號開了好幾次方，弱小得須八百度眼鏡才能復原。他極關愛學生，把學生當數學一樣愛護，學生卻把他當文學一樣糟踐。這次補課也一樣，沒人要聽他的課。

　　課間林雨翔把收到的信全部展示給梁梓君，梁梓君挑了幾篇字跡最破的，說這些值得回。林雨翔問原因，梁梓君引用數學老師的詞語，妙語說一般而言，女性的美色和字跡成反比，人長得越漂亮，字跡越難看。

　　林雨翔又被折服，和梁梓君就此開闢一個研究課題，倆人鑽研不倦，成果喜人。最後結論是Susan是個女孩子裡的奇人，出現頻率和偉大作家一樣，五百年才能有一個。林雨翔備感珍惜。梁梓君問她電話號碼，雨翔警覺地說不知道。

　　梁梓君失望地給手裡的信估計身價，打算改天賣掉。林雨翔吃驚地問信也能賣錢？梁梓君說：「現在的人別看外表上玩的瘋，心裡不要太空虛噢！這種信至少可以賣上五六元一封，你沒看見現在雜誌上這麼這麼多的交筆友啟事？」

　　「嗯。」

　　「全送給我了？」

　　「沒問題！」

　　數學教師老得不行，身子一半已經升天了。頭也常常犯痛。他留戀著不肯走，說要補滿兩個半鐘頭。白胖高生怕這位老人病故此地，收屍起來就麻煩了，不敢久留他，婉言送走。

　　時間才到七點半。梁梓君約林雨翔去「鬼屋」。林雨翔思忖時間還早，父親不在，母親一定去賭了，她在和不在一個樣。頓時膽大三寸，說：「去！」

　　「你知道鬼屋在哪裡吧？」

　　「不知道。」

　　「你呀，真是白活了，這麼有名的地方都不知道！」梁梓君嘲笑他。

　　林雨翔又委屈又自卑，?油然而生一種看名人錄的感覺。他問：「那個地方鬧過鬼？」

　　「鬼你個頭，哪來的鬼，可怕一點而已！」

　　「怎麼可怕？」

　　「我怎麼跟你說呢？這個地方在個弄堂裡，房子坍了，像很早以前那種樓房，到半夜常有鬼叫－－是怪叫。」

　　話剛落，一陣涼風像長了耳朵，時機適當地吹來。林雨翔又冷又怕，沒見到鬼屋，已經在顫抖了。

　　「敢不敢去？」

　　「我－－敢！」

　　倆人驅車到日落橋下。那裡是一片老的居民區，林雨翔好幾年沒有去過了。路驟然變小。天上沒有星月，襯得這夜空格外幽涼。

　　梁梓君導遊：「快到了。」

　　林雨翔頓時像擁有狼一樣的耳朵，廣納四面聲音。他沒有聽到鬼叫。

　　梁梓君引經據典嚇人：「在傳說裡，這地方曾經有四個被日本人活埋的農民，死得很慘，一到晚上就出來聚到鬼屋裡，聽人說，那四個鬼專管這鎮上人的生、老、病、死。還有人見過呢，眼睛是紅的。那個人過幾天就死了，全身發綠，腦子爛光！恐怖！」

　　林雨翔身上的雞皮疙瘩此起彼伏，狼的耳朵更加靈敏，只聽到沙沙落葉卷地聲和風聲，一句古詩見景復蘇，湧上林雨翔的記憶－－「空聞子夜鬼悲歌」。

　　側耳再聽半天，隱約聽見有麻將牌的聲音。這種漆黑駭人的地方，恰好是賭徒喜歡的，說不準那四個鬼也正湊成一桌玩麻將呢。

　　林雨翔岔開鬼話題：「這地方賭錢的人很多啊！」

　　梁梓君：「是啊，不要太多，就像－－」他本想比喻說像天上的繁星，抬頭看見連星星都怕褻瀆自己的清白去比喻賭徒，一個沒有，於是急忙改口：「多得數不清！」

　　「唉，賭徒加鬼，正好是賭鬼。」

　　「大作家，別玩文字了！」

　　林雨翔突然想到「賭鬼」這個詞造得有誤，鬼一定不會服氣－－因為感覺上，那「鬼」好像是賭注，比如甲問乙：「你們賭什麼」，乙答：「我們賭鬼」，語法上還是成立的。應該叫「鬼賭」才對。

　　林雨翔剛想把自己的巧思妙見告訴梁梓君，只見梁梓君神經質地一剎車，說：「下車，到了！」

　　林雨翔緊張得用以自我放鬆的「賭徒見解」都忘了。停下車鎖好，見四周只是些老房子，問：「哪來的鬼屋？」

　　「別急，走進那弄堂－－」梁梓君手一指身後的黑弄。林雨翔扭頭一看，一剎那汗毛都直了。那弄堂像地獄的入口，與它的黑暗相比，外邊這夜也恨不得要自豪地宣稱「我是白天」了。

　　林雨翔跟隨著梁梓君走進弄堂，頓時舉步艱難，但礙於面子，還是要艱難舉步。四周暗得手貼住鼻子還不見輪廓，仿佛一切光線膽小如雨翔而虛榮不及他，都不敢涉足這片黑暗。

　　提心吊膽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頓時有了感覺。那兩隻荒置了半天的眼睛終於嗅到光線，像餓貓著見老鼠一樣捕捉不已。

　　看仔細了眼前的東西，林雨翔的腳快酥了。那幢危樓佇立在一個大庭院裡，半邊已經坍了，空留著樓梯。這樓解放前是教堂，解放後作醫院，塌了十多年。總之，無論它作教堂作醫院，都是一個害人的地方。坍了更壞人心。林雨翔不知道這樓的簡歷，以為是從天而降的，更嚇著了自己。林雨翔「困倚危樓」，顫聲說：「有什麼好怕的？」

　　「不怕，就上去！」

　　林雨翔聽到要上樓，躊躇著不前。

　　梁梓君說：「你怕了？」

　　林雨翔瞥一眼佇立在淒冷夜色裡的鬼屋，頓時嚇得故我消失，說：「這－－這有危險吧－－」

　　「哪裡！瞧你娘們似的，走！」梁梓君拖林雨翔上樓。那樓梯其實還和樓面團結得很緊，只是看著像懸空了似的。剛走幾步，樓上一陣騷動和腳步聲。梁梓君嚇得全身一震，喝：「誰！」林雨翔的意識更像僵掉了，連表示驚訝的動作也省略掉了，怔在原地。

　　樓上的鬼也嚇了一跳－－嚇了四跳。有人開口：「儂啥人？」

　　梁梓君的心終於放下，長吐一口氣。林雨翔的意識終於趕了上來，與意識同行的還有渾身的冷汗。他聽到一口的上海話，心也放鬆許多，好歹是個人。退一步講，即使上面是鬼，也是上海鬼，給點錢就可以打發走了。

　　梁梓君遲疑著問：「儂是－－是－－老K？」

　　「咦？儂－－梁梓君！」

　　上頭有了回應。林雨翔大吃一驚，想原來梁梓君的交際面不僅跨地域而且入地獄。那個叫老K的從樓梯口出現，猛拍梁梓君的肩。梁梓君介紹他：「我朋友，叫老K，職校的！」

　　「伊是儂弟兄？」老K不屑地指著林雨翔問。

　　「不，我的同學。」梁梓君道。

　　梁梓君和眼前的長髮男生老K是從小玩到大的－－從小打到大。老K練得一身高強武藝，橫行鄰裡，小鎮上無敵，成績卻比梁梓君略略微微好一些，所以榮升職中。梁梓君和他鄉誼深厚。但由於梁梓君與其道路不同，沉溺美色，成績大退，所以留了一級，無緣和老K廝守。老K進了縣城的職校後，忙於打架，揍人騙人的議程排滿，所以無暇回小鎮。梁梓君和他已經一個多月不見，此番意外相逢，自然不勝激動。兩人熱烈交流，把雨翔冷落在一邊。

　　老K聊了一陣子，突然記起有樣東西忘在樓上，招呼說：「貓咪，出來吧！」

　　樓上怯生生走出一個女孩，長髮及肩。夜色吞噬不了她臉的純白，反而襯托得更加嫩。林雨翔兩眼瞪大得臉上快要長不下，嘴裡喃喃說「Susan」！

　　那女孩邊下樓邊理衣服。老K伸手迎接。林雨翔跨前一步，才發現認錯了人，那女孩的姿色遜了Susan一分，發質也差了Susan一等，但畢竟還是光彩照人的。

　　老K竟也和梁梓君一個德性，可見他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情竇未開，而且他不開則已，一開驚人，夜裡跑到鬼屋來「人鬼情未了」（Unchained Melody）。

　　那女孩羞澀地低著頭玩弄頭髮。

　　老K：「你來這地方幹什麼？」

　　梁梓君：「玩啊，你－－」梁梓君指著那女孩子笑。

　　「噢，還不是大家互相Play Play嘛！」老K道。

　　梁梓君頓悟，誇老K有他的風采。

　　老K：「還愣著等個鳥？去涮一頓！」

　　「哪裡？」梁梓君問。

　　「不是有個叫『夜不眠』－－」老K對鄉裡的記憶猶存。

　　「噢！對！『夜不眠速食店』！」梁梓君欣喜道，然後邀請林雨翔說：「一起去吧！」

　　林雨翔本想拒絕，卻神使鬼差點了頭。追溯其原因，大半是因為身邊長髮飄然的老K的「貓」，所以，身邊有個美女，下的決定大半是錯誤的。難怪歷代皇帝昏詔不斷，病根在此。

　　三人有說有笑，使鬼路的距離似乎縮短不少。老K的「貓咪」怕生得自顧自低頭走路，叫都不叫一聲。雨翔幾欲看她的臉，恨不得提醒她看前方，小心撞電線杆上死掉－－雖然有史以來走路撞電線杆的只有男人，他不忍心那個看上去很清純的女孩子開先河。

　　走了一會兒，四人到「夜不眠速食店」。那是小鎮上唯一一家營業過晚上九點的速食店。望文生義，好像二十一點以後就是白天。店裡稀稀拉拉有幾個人，都是賭餓了匆忙充饑的，所以靜逸無比。從外觀看，「夜不眠」無精打埰地快要睡著。

　　四個人進了店門，那「夜不眠」頓時店容大振，一下子變得生機無限。

　　老K要了這家店揚名天下的生煎。四人都被嚇餓了，催促老闆快一點。老闆便催促夥計快一點，夥計恨不得要催時間慢一點。

　　梁梓君追憶往事，說他第一次受處分就是因為在上海的「好吃來」飯店打架。老K向他表示慰問。那女孩仍不說一句話，幸虧手旁有只筷子供她玩弄，否則表情就難控制了。

　　一會兒，生煎送上來，那生煎無愧「生煎」的名字，咬一口還能掉下麵粉來。四人沒太在意，低頭享用。老K和梁梓君一如中國大多學者，在戀愛方面有精深的研究，卻不能觸類旁通到餐飲方面。他們不曉得女孩子最怕吃生煎小籠這類要一口活吞的東西，而這類東西又不能慢慢消滅掉，那樣汁會濺出來。女孩子向來以櫻桃小嘴自居，如果櫻桃小嘴吞下一個生煎的話，物理學家肯定氣死，因為理論上，只存在生煎小嘴吞下一個櫻桃的可能。

　　老K全然沒顧及到，忙著吃。那女孩的嘴仿佛學會了中國教育界處理問題的本事，只觸及到皮而不敢去碰實質的東西。林雨翔偷視她一眼，她忙低下頭繼續堅忍不拔地咬皮，頭發散垂在胸前。

　　正在三人快樂一人痛苦之時，門外又進來三人。梁梓君用肘撞一下老K，老K抬頭一看，冷冷道：「別管他們，繼續吃。」

　　林雨翔雖然對黑道的事不甚瞭解，但那三個人名氣太大，林雨翔不得不聽說過。這三人已經輟學，成天挑釁尋事。前幾年流行《黃飛鴻》，這三人看過後手腳大癢，自成一派，叫「佛山飛鴻幫」。為對得起這稱號，三人偷劫搶無所不幹，派出所裡進去了好幾次。所裡的人自卑武功不及「佛山飛鴻幫」，大不了關幾天就放了出去。

　　「佛山飛鴻幫」尤以吃見長，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今天晚上剛看完錄影，打算吃一通再鬧事。三人裡為首的人稱飛哥，一進店就叫囂要嘗生煎。

　　老闆知其善吃，連忙吩咐夥計做，生怕待久了「佛山飛鴻幫」饑不擇食，把桌子給吃了。夥計很快把生煎送上去。

　　林雨翔瞟一眼，輕聲說：「他們上得這麼快，真是……」梁梓君給他一個眼色。

　　鄰桌上飛哥一拍筷子，憤怒道：「媽的，你煩個鳥！不要命了！」

　　林雨翔九個字換得他十個字，嚇得不敢開口。

　　那「飛鴻幫」裡一個戴墨鏡的提醒飛哥看鄰桌的那個女孩子。

　　飛哥一看，靈魂都飛了。略微鎮定後，再瞄幾眼，咧嘴笑道：「好！好馬子！你看我怎麼樣？」

　　墨鏡：「帥氣！媽的美男子！」

　　「什麼程度？」

　　「泡定了！」墨鏡吃虧在沒好好學習，否則誇一聲「飛甫」，馬屁效果肯定更好。

　　林雨翔正在作他的「雨翔甫」，?暗地裡直理頭髮，想在她面前留一個光輝的形象。

　　雨翔眼前忽然橫飛過一個紙團，打在那女孩肩膀上。她一愣，循著方向看去，見三個人正向她招手，忙低下頭撩頭髮。

　　梁梓君察覺了情況，默不作聲。老K別戀向生煎，對身邊的變化反應遲鈍。

　　飛哥感到用紙團不爽快，便改進武器，拾起一個生煎再扔去。那生煎似有紅外線制導，直衝女孩的臉頰。她躲避已晚，「啊」地叫了一聲，順勢依在老K懷裡。

　　「怎麼了，貓咪？」

　　「他扔我！」

　　「他媽的找死！」老K一撂筷子。

　　林雨翔反對戰爭，說：「算了算了。」

　　那桌不肯算，又扔來一個生煎。老K最近忙於尋花問柳，生疏了武藝，手揚個空，生煎直中他的外衣。梁梓君也一拍桌子站起來。

　　店老闆見勢，頓時和林雨翔一齊變成和平鴿，疾速趕過去說：「算了，小誤會，大家退一步，退一步！」老闆恨不得每人多退幾步，退到店外，只要不傷及他的店，雙方動用氫彈也無妨。

　　飛哥一拍老闆的肩，向他要支煙，悠悠吐一口，說：「我這叫肉包子打狗！」

　　老K一聽自己變成狗，怒火燎胸，便狗打肉包子，把生煎反擲過去，不幸擲藝不精，扔得離目標相去甚遠，頗有國家足球隊射門的英姿。

　　三人笑道：「小禿驢扔這麼歪！」

　　老K在金庸著作上很有研究，看遍以後，武力智力都大增，這次用出楊過的佳句：「小禿驢罵誰？！」

　　飛哥讀書不精，吃了大虧，揚眉脫口而出：「罵你！」梁梓君和老K大笑。

　　飛哥破口說：「笑個鳥，是罵你，你，長頭髮的野狗！」說著一揚拳，恨自己不是李涼筆下逢狗必殺的楊小邪。罵完腦子反應過來，眼睛一瞪，把椅子踹飛，罵：「娘的熊嘴巴倒挺會耍的。」

　　另外兩個幫兄也站起來助勢。

　　店老闆心疼那只翻倒在地的凳子，忙過去扶正，帶哭腔說：「大家退一步，不要吵，好好吃嘛！」見自己的話不起作用，哭腔再加重一層，心裡話掩飾不住：「你們要吵到外面去吵，我還要做生意啊！」

　　飛哥呸他一聲，罵：「做你個鳥，滾！」

　　梁梓君開了金口：「我－－操，你們囂張個屁！」

　　飛哥又輕擲過去一個生煎，落在林雨翔面前。林雨翔嚇一跳。對面的女孩子拉住老K的衣角乞求道：「算了，求你了！」

　　老K一甩手說：「男人的事，你少插嘴，一邊去！」然後憤恨地想，雖然本幫人數上佔優勢，但無奈一個是女人，一個像女人，可以省略掉。二對三，該是可以較量的。不幸老K平日樹敵太多，後排兩個被他揍過的學生也虎視眈眈著。梁梓君慶倖自己只有情敵，而他的情敵大多數孱弱無比，無論身高體重三圍和眼前擁有一副好身材的飛哥不成比例，所以沒有後患。

　　飛哥又扔了一個生煎，激怒了已怒的老K，他猛把可樂扔過去，沒打中但濺了三人一身。飛哥一抹臉，高舉起凳子要去砸人。老K一把把女孩子拖到身後，梁梓君推一下正發愣的林雨翔，叫：「你先出去，別礙事！」

　　林雨翔顧及大局，慌忙竄出門去。臨行前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女孩子，她正披散著頭髮勸老K罷手，無暇和林雨翔深情對視。末了聽見一句話：「媽的－－這馬子靚，陪大哥玩玩……」

　　剎那間，林雨翔覺得四周一涼，靈魂甫定，發現自己已經在店外了。扭頭見裡面梁梓君也正舉著一隻凳子，飛哥邊抬一隻手擋，邊指著林雨翔，一個幫手拎起一隻凳子飛奔過來……他嚇得拔腳就逃，自行車都不顧了。逃了好久，發現已經到大街上，後面沒有人追，便停下腳步。涼風下只有他的影子與其作伴，橘黃的街燈在黑雲下，顯得更加陰森。

　　林雨翔定下心後來回踱著步子，想該不該回去。抬頭遙望蒼穹，心情陰暗得和天一樣無際。他決定擲硬幣決定，但扔到正面希望反面，扔到反面希望正面，實在決定不下來，只好沿街亂逛，仿佛四周有打鬥聲包圍過來。邊走邊警覺後面有無追兵。

　　走了半個多小時，不知怎麼竟繞到Susan家門口，而他確信腦子裡並沒想她。可見思念之情不光是存在於頭腦之中還存在於腳上，心有所屬腳有所去。

　　止步仰望陽臺。Susan家居四樓，視窗隱約探出溫馨的檯燈柔光，那光線仿佛柔順得可以做高難體操動作，看得林雨翔心醉。

　　怔了半天，隱約看見窗簾上有影子挪動，以為是Susan發現了，要來開窗迎接。雨翔滿心的喜悅，只等Susan在窗前招手凝望。此刻，唯一的遺憾就是莎士比亞沒寫清楚羅密歐是怎麼爬過凱普萊特家花園的牆的。

　　人影佇立在窗前。近了，近了！林雨翔心不住地跳，私定來生，想下輩子一定要做只壁虎。他恨不得要叫：「輕聲！那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Susan就是太陽……」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卷八P三十五。

　　人影又近了一點！林雨翔又恨自己沒有羅密歐與神仙的交情，借不到「愛的輕翼」。

　　正當他滿懷希望時，人影突然消失了。鼓起的興奮一下子消散在無垠夜空裡。

　　如此打擊以後，林雨翔領悟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及知人知心不知面的痛苦。

　　深夜徘徊後，梁梓君的後事已經不重要了。林雨翔安心回家，悠悠回想今天的眾多瑣事，不知不覺裡睡著了。

　　第二天他頭一件事是去問梁梓君的生死。找到梁梓君後看見他一肢也沒少，放心不少。梁梓君說他估計那飛哥骨折了。林雨翔拍手說：「好！這人的下場就是這樣的！活該！」

　　梁梓君得意道：「我們後來還招來了警車呢，我逃得快。可惜老K像受點輕傷，送醫院了。」

　　「那，那個女孩呢？」

　　「她沒事，回去了。她家不在這裡，還哭著說她以後不來了呢！」

　　「不來這裡了－－」

　　「不敢來了吧。」

　　「噢。那她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知道！」

　　林雨翔眼裡掠過一絲失望。

　　下午班會課林雨翔和梁梓君一齊被叫往校長室。林雨翔一身冷汗，想完蛋了。小鎮中學校長的氣魄比這學校大多了，平時不見人影，沒有大事不露面。

　　他嚴厲地問：「你們兩個知道我幹嘛叫你們來嗎？」

　　「不知道。」

　　「昨晚八點以後你們在幹什麼？」

　　梁梓君：「補課。」

　　「說謊！今天早上有人來說你們兩個砸了他的店。倒好，不讀書，去打架了！」

　　林雨翔冤枉道：「沒有！」

　　「人證都在。叫你們父母來！」

　　…………

　　結果林父把雨翔揍一頓，但梁梓君竭力說林雨翔沒動手，外加馬德保假借全國作文第一名求情，林雨翔倖免於難。梁父賠了錢。梁梓君確系打人致傷，行政記大過一次。梁父想用錢消災，與校長發生不快。

　　時近一月分，梁梓君轉校至浦東私立學校，林雨翔未及和他告別。馬德保率文學社獲全國最佳文學社團獎－－不是「獲得」，應該是「買得」。

　　次月，亞洲金融危機來襲。一位語文教師失業歸校。馬德保教學有方，經引薦，任縣城中學語文教師。臨行與雨翔依依惜別。

　　林雨翔與成績，與Susan，一切照舊。

八

　　期末考試終於結束。展望未來，整個寒假都是由書本銜接成的。在期末總結大會上，校方說要貫徹教委關於豐富學生生活的精神。眾生皆知，這是教委所做出的少數幾個正確決策之一。不幸「豐富生活」的口號仿佛一條蛔蟲，無法獨立生存，一定要依附在愛國主義教育上。愛國必要去南京，因為南京有許多可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名勝古跡。去過一趟南京回來後必會獻愛，可惜獻給板鴨了。

　　學校安排了一天給這次活動，早上三點出發，晚上十點回家，只留四個小時在南京本土。可見愛的過程是短暫的而愛的回憶是無窮的。在愛的路上會有區電視臺來做一個節目，另有教委之人下凡督導。這些人此行主要目的是在電視上露臉兼弄幾隻板鴨回來兼督導。

　　愛的降臨往往是匆忙的，校方通知眾生第二天就要出發，半夜兩點半集中。

　　傍晚六點林雨翔去超市購物。這小鎮最窮的是教育最富的是教育局，據說這個超市乃是教育局的三產。然而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超市裡混雜不少三無商品，且商品雜亂無章，往往能在「文具」櫃中找到三角褲，引得學生浮想聯翩，想這年頭教改把三角褲都納入學生用品類了。不過細想之下還是有道理的。學校裡通常課程安排太密，考試時間太長，實在憋不住只好－－林雨翔一想及此，啞然失笑。

　　挑了半天籃裡只有一支口香糖，體積上比較寒酸。正當此時，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果然是Susan和沈溪兒在一起購物。女孩渾身都是嘴，倆人的籃子裡東西滿得快要外溢。林雨翔恨不得大叫要實行共產主義。

　　雨翔馬上畫好藍圖－－他將穿過三個貨架然後與二人不期而遇。一路上必須補充物品，不管什麼先往籃裡扔再說，大不了過會兒放回去。於是一路上仿佛國民黨徵兵，不論好壞貴賤，一律照單全收。到第三個路口的鏡子旁雨翔苦練了幾個笑容，把自己迷倒以後保持這個笑容靜候Susan。不幸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笑臉變成不穩定結構，肌肉亂跳。雨翔心想這樣不行，索性改得嚴肅，因為女孩都喜歡流川楓型。不料在變臉過程中Susan突然從拐角出現，雨翔大為尷尬，忙舉起籃子說：「嗨，去南京準備些東西。」

　　Susan掃了籃子一眼，哈哈大笑，指著說：「你去南京還要帶上這個啊？」

　　雨翔問：「哪個？」然後低頭往籃裡一看，頓時血液凝固，只見一包衛生巾赫然在最頂層。大窘之後林雨翔結巴道：「這－－這是我以為用來擦嘴巴的－－餐巾紙。不好意思，眼誤眼誤。」

　　沈溪兒不放過，傷口上撒鹽道：「喲，還是為大流量設計的，你可真會流口水啊！」

　　Susan在一邊調停說：「好啦，溪兒，別說了。」

　　沈溪兒道：「怎麼，你心痛這小子啊？」

　　「你才心痛呢－－」

　　林雨翔只顧在一旁搔後腦勺，搔了好久才意識到最主要的事忘了做，偷偷拿起衛生巾，往身後的文具欄裡一塞，終於大功告成，同時心裡有點清楚了這一欄為什麼會有內褲，原來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而不幸的人有著相同的不幸。

　　Susan看林雨翔完工，岔開話說：「噯，林雨翔，你晚飯吃了嗎？」

　　林雨翔明知這個問題很妙，如果沒吃，那對方肯定會盛情邀請。儘管林雨翔剛撐飽，但為了愛情，只好委屈胃了。林雨翔拍拍肚子，不料拍出一個飽嗝，二度大窘，忙說：「餓得我都打飽嗝了！」

　　愚蠢和幽默往往只有語氣之別。林雨翔這句蠢話被Susan聽成笑話，又哈哈不止。林雨翔等待著Susan的邀請，不想Susan這笑的慣性太大，要停住這笑好比要剎住火車，需耗時許多。沈溪兒此時又給林雨翔一個沉重打擊：「那還不回家去吃？」

　　Susan笑不忘本，說：「算了，讓他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沈溪兒兩邊打擊：「你說你是不是對這小子有意思？」

　　Susan忙表示沒意思：「哪裡啦，就一頓飯嘛，算是上次在周莊的還請啊，走啦！」

　　林雨翔誠恐誠惶地跟著她們走，偶爾掃一下自己的籃子，發現裡面竟還有一包噓噓樂，嚇了一跳，看四下沒人注意，忙和餅乾放在一起。

　　三人去就餐的飯店是「走進來」速食廳。這地方剛開始生意不振，服務態度又粗暴，顧客大多是走進來滾出去的。最近改變特色，推出情侶套餐，最後還奉送一枝玫瑰。儘管這枝玫瑰長得像這家店以前的生意狀況，但始終聊勝於無。在這裡，戀人每逢進餐和談話到山窮水盡之時，服務員總會操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先生小姐，黴鬼。」這樣平添幾分溫馨氣氛，本來要吵的架都因故推遲到店外了。推出這一套經營理念後小店安靜不少。舉凡酒店，在裡面喧鬧發酒瘋的多是政府人員，而這些人小店也招待不起，因為他們白吃白喝後會就玫瑰召開一個統籌會議，兩個基層擴大會議，三個群眾座談會議，再召集社會上有名的流氓開一個名流學術研討會議。情侶就不會。

　　林雨翔鎮定自若要了一瓶啤酒，硬是吞了下去，一展豪氣，頭腦發沉，頓時變成一個集傲氣霸氣和酒氣於一身的男人，拍著桌子追憶似水年華，說：「老子小時候飽讀詩書啊，Susan，你沒讀過吧？告訴你，古人很多東西是沒道理的，你們思考問題要換一種思維方式。」說著雨翔換一個坐的方式，趴在桌上，兩眼直勾勾盯住Susan，說：「你們的思維方式就是延續性的，而我的是逆向的－－逆向懂不懂？就是－－比方說一般人說到了感性後，下一個說的就是理性，而我說到感性後，下一個就給你們說性感。」

　　說著林雨翔捋一下袖子，沈溪兒居安思危，以為雨翔要用形體語言，忙要護著Susan，不想林雨翔動機單純，揮手說：「再來一瓶！區區小酒，不足掛齒，老子喝酒像喝奶似的，快拿一瓶力波牛奶！」

　　Susan站起來扶住雨翔說：「好了，別喝了，走了，時間差不多了。走啦。」

　　沈溪兒也忙去拖，林雨翔推開她們，說：「你們真以為我醉了，我真可謂－－」說著想找一句古詩詞證明自己牛飲本事巨大，可惜這類東西遭了禁，生平未見，只好把「謂」字拖得像偉人作古時的哀悼汽笛。

　　沈溪兒一語掐斷汽笛說：「謂個屁，走！」

　　店外夜涼如水，吸一口氣，冷風直往鼻孔裡鑽，涼徹心肺，連耳孔裡也灌風，那風果真無孔不入。Susan不由握緊手在口邊哈一口氣。林雨翔看見忙扒下一件衣服，那衣服薄得吹撣欲破，披在身上可以忽略不計，所以扒下來給Susan披。Susan說不用不用，快到家了。

　　林雨翔急說：「怎麼了，你嫌薄啊！老子還有！」說完又脫下一件，頓時渾身一輕，鼻涕一重，冷得嚏噴不止。Susan更加推辭。

　　林雨翔脫出了慣性，又要扒，沈溪兒一看大勢不妙，再扒下去要裸奔了，趕忙命令：「穿上！」

　　林雨翔一個踉蹌，站穩後說：「又不是脫給你的，老子願意！」

　　Susan也看出了事態嚴重，忙在路邊叫住了一輛三輪車，把林雨翔推進去，對車夫說送他回家。雨翔並沒抵抗，乖乖上車。車騎出一段後，Susan擔心道：「他會不會有事？」

　　沈溪兒眉毛一揚，說：「這小子衣服扒了這麼多還不凍死，你說會有什麼事？」

　　Susan回頭往長街上望了幾眼，被沈溪兒拖著回家了。而沈溪兒也沒有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的敬業精神，見驅狼工作完成，在下一個路口就和Susan告別。從那個路口到Susan家還路途漫漫，只差沒用光年計。Susan只是感覺有些不安，怕林雨翔酒興大發拆人家三輪車，或者被車夫劫詐了，或者把車夫劫詐了。

　　隱隱約約前方幾十米遠路燈下有一個身影，見Susan靠近了，徐向前兩步夜（葉）挺在街上。

　　Susan停下車，低頭問：「林雨翔，你不回家在這裡幹什麼？」

　　林雨翔今天酒肉下肚，不僅胃大了許多，膽也是漲大無數，大聲說：「Susan，我想陪你一會兒。」這句話在夜空裡格外清響，方圓十裡內所有英文名叫Susan的都會為之一振。

　　「你喝多了。」

　　「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林乙己說著又覺得頭有一點沉，有一種要表白的衝動。雨翔暗想酒果然是好東西，一般人的表白如果失敗後連朋友都做不了，而醉中表白萬一慘遭失敗就有「酒後失態」或「酒後變態」的藉口，如此一來，後路比前路還寬。可另一方面，林雨翔又不想對這種純真的友情做任何玷污。他是這麼想的，其實還是兩個字－－「不敢」。雖然兩人很平靜地在街邊慢慢走，但各自心潮起伏。

　　林雨翔經歷了比二戰還激烈的鬥爭後，終於下定決心－－如果依舊這麼僵下去，弄不好這場戀愛要談到下個世紀。按師訓，今天的事情今天完成，那麼這個世紀的愛意這個世紀表白，否則真要「談了十幾年，黑髮談成白髮」，畢竟，談戀愛拖得像入世貿不是好玩的。決心一下後林雨翔開始措詞，東拉西扯竟在腦子裡排列了許多方案，比如「我愛你，不久，才一萬年」，比如《大話西遊》裡孫悟空的「我愛你，如果非要給這份愛加一個期限，那就是一萬年」，不勝枚舉。這年頭愛情果然厲害，要麼不愛，一愛就抵百來隻烏龜王八的壽命，而且不僅人如此，連猴子也是，可見猴子的愛情觀已經進化到和人的一樣－－是退化到。想好了諾言後，最後一步是確定用「愛」或「喜歡」。其實兩者是等同的。人就是奇怪，一提到有「三個字」要說，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我愛你」，殊不想「王八蛋」、「你這驢」、「救命啊」、「上廁所」甚至「分手吧」都是三個字，假使說話也有某些有錢報社雜誌社所開出的「千字千元」的報酬，相信這世上大多有情人會將「我愛你」改口成：「我喜歡你」。然而由於人的習慣，用「愛」顯然有一字千斤敲山震虎的威力，所以林雨翔還是決定用「愛」。

　　寒夜的街上沒幾個人，空曠的世界裡好像只剩下兩個人和幾盞燈。林雨翔握緊拳，剛要張口，終於不幸，大壞氣氛的事情發生了，Susan早雨翔一步，說：「有什麼事麼？沒有的話我回家了？」

　　林雨翔的勇氣被嚇得找也找不回來，竟搖搖頭說：「沒事沒事。」

　　Susan圍好圍巾，對林雨翔莞爾一笑，跨上車回家。林雨翔呆在原地，又責怪自己忘了說「路上小心」等溫暖的話，不由雙倍地後悔。酒勁又泛上來，想想不甘心，叫了路邊一輛三輪摩托從另一條路趕往下一個路口。

　　那小三輪儘管好像比林雨翔喝了更多的酒，東倒西歪的，但速度奇快，一路上街燈飛速往後退，只有風在耳邊尖嘯，宛若夢境。

　　到了下一個路口，林雨翔背倚在街燈後，直想倒地呼呼大睡。同時他又要祈禱Susan發揚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精神，一條路直著走，不要創新出其他走法。

　　遠方淡霧裡漸漸清晰出一個身影，林雨翔頓時高度警惕，幾乎和路燈合為一體。突然那酷似Susan的女孩停下車來。林雨翔以為身影發現異樣，大為緊張，恨不得嵌到燈杆裡或擁有一身保護色。

　　身影下車後往路邊走，再仔細一看，那裡蜷跪著一個乞丐。林雨翔平時雖然認為乞丐不去建設祖國四化而來討錢很沒志氣，但是還是會給點錢的。但偏今天沒看見，愛情果然使人盲目。

　　那長髮飄飄的身影半蹲在乞丐邊上，掏出一點東西給乞丐，而乞丐則磕頭不止，身影扶住乞丐，再把手套脫下來給他，說幾句話後撩一下頭髮，揮揮手轉身去推車。那撩頭髮的動作林雨翔再熟悉不過了，的確是Susan。

　　此刻的林雨翔已經不想再去表白什麼了，蜷在路燈後暗想誰追到了Susan誰就是最幸福的人。然後就希望Susan不要發現他了，忙躲一團不知名長青植物後。自行車的聲音漸遠。不遠處的乞丐目視Susan走遠，然後盯住林雨翔看，以為是志同道合者。想那乞丐現在已是小康乞丐，所以並看不起林雨翔。林雨翔還看著Susan遠去的背影發愣，轉頭看見那乞丐，是個殘疾人，坐在一輛四輪平板小車上，心生憐憫，也想去獻愛心，不料那乞丐站起來拎著小車拍拍屁股走了。

　　這一夜林雨翔怎麼樣迷迷糊糊回到家裡的已經不記得，只知道夜短夢卻多，一個接一個像港臺連續劇。做得正在劇情緊張部分時，被敲鐵門的聲音震醒。張開眼見是自己母親回家。生母已經好久不見，今晚－－今晨老母喜氣洋洋，想必是贏了錢，人逢賭勝精神爽，林母見兒子醒著，笑著問：「咦，我今天回來怎麼見到街上都是學生？」

　　林雨翔一聽馬上跳下床，一看表，叫完蛋了，要遲到了，於是為了集體榮譽，拋棄個人衛生，直衝門外。一路狂奔，到了校門，車子已經啟動，想萬幸，正好趕上。找到本班那輛車時發現上面能坐的地方已經坐滿了人，只差方向盤上沒人。老師自然指責他一頓，然後發了一個重要指示：坐隔壁班那輛車上。

　　上了隔壁班那車，只見都是人頭。導遊給他指明方向，說還有一個加座，雨翔看過去，頓時氣息不暢兩眼發亮，靠加座的一旁就是Susan。Susan也發現了他，微微一笑，拿掉加座上的包。

　　坐到那個位置林雨翔只覺得無所適從，又恨自己沒搞個人衛生，偏偏造化弄人。悶了好久才敢張眼看世界。Susan旁邊的那個女生仿佛一個大探索家，喜歡和大自然抗爭，只穿了一條短褲，臉上又慘白，在夜色的渲染下，能去嚇鬼。Susan只是很普通的衣著，但已經夠把身旁那個襯得像鬼中豪傑。那女生一見林雨翔，頓時馬屁橫溢：「啊，你就是林雨翔吧！才子！」

　　林雨翔恨不得要叫：「好！拿賞！」卻只低下頭說哪裡哪裡混混而已不如你身旁那位才女。

　　此時車內一暗，氣氛格外雅緻。Susan輕聲說：「林雨翔。」

　　雨翔精神高度集中，差點說「到」。

　　「你昨晚安全回家了？」

　　「要不然我人還能在這兒嗎？」

　　「你怎麼坐我們的車？」

　　「沒什麼原因，最後一個上車已經沒位置了。」

　　「最後一個上車，這麼偉大？」

　　林雨翔大喜，想懶人有懶福，說：「沒你偉大。」

　　「開玩笑。對了，你喝得－－沒事吧？」

　　「沒事，昨天一身酒氣，不介意吧？」

　　「不－－說實話，那酒味挺好聞的。」

　　雖然這句話是讚揚酒的，但作為酒的消滅者，林雨翔還是很榮幸的。

　　「昨天很冷，你回家有沒有覺得冷？」林雨翔問。

　　「還好。」

　　「去南京車程多久？」

　　「五個小時吧，現在才三點呢。外邊真漂亮。」

　　林雨翔扭頭看窗外，見立交路上好幾排路燈交織在一起，遠方夜幕裡幾盞孤燈。林雨翔想這輩子算是和路燈結下不解之緣了。

　　林雨翔要想一個話題，斟酌好久，那話題終於應運而出：「喂，Susan，你覺得你是個感性的人還是理性的人？」

　　Susan抿嘴一笑，說：「你是個性感的人吧？」

　　林雨翔暗下說：「哪裡哪裡，你旁坐那個才性感呢！」嘴上說：「不好意思，酒後失言。」

　　「哪裡，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是個感性的人。」

　　林雨翔已經想好了，無論Susan說什麼，都要大誇一番再把自己歸納入內：「感性好！我也是感性的人！」?說完變成感冒的人，打了一個嚏。Susan問：「你著涼了？」

　　「沒有沒有，嚏乃體內之氣，豈有不打之理？」林雨翔改編了一首詩來解釋，原詩是：「屁乃體內之氣，豈有不放之理，放屁者歡天喜地，吃屁者垂頭喪氣。」是首好詩，可惜無處發表。

　　「這麼涼的天，你只穿這麼一點，不冷嗎？」

　　雨翔掃視身上掛的幾件衣服，說一點不冷。就是指身上某個點不冷，其餘地方都冷。

　　林雨翔想起昨夜酒後作詩一首，上寫：

　　親愛的為你飲盡這杯酒

　　醉了之後我就不會有哀愁

　　什麼都可以說

　　只是別說曾經擁有

　　那是懦弱的人騙自己的理由

　　親愛的

　　別說我不要

　　別說分手

　　伸出小指我們拉勾

　　不說來世愛你

　　來世我遇不見你

　　來世我會愛別人

　　今生只愛你已經足夠

　　這首詩是林雨翔一氣呵成一氣喝成的，烈酒劣酒果然給人靈感。想到以後忙拿出來給Susan看。Susan拿出一個小手電筒，讀完以後問：「你寫的？」

　　「不，徐志摩寫的。」

　　「我怎麼沒看見過？」

　　「噢，好像是戴望舒或柳亞子寫的，寫得怎麼樣？」

　　「太棒了！」

　　林雨翔大悔，?想當初怎麼就不說是自己寫的，如今自己辛苦卻給別人增彩，不值。

　　Susan把詩還給林雨翔。問：「是不是說到感性了？」

　　「嗯。」

　　「我想到以前我的一個語文老師－－是女的－－她剛從師大畢業，是我們學校最年輕的一個老師，她給我的印象很深，記得上第一節課時她說不鼓勵我們看語文書，然後給我們講高曉松－－那個製作校園歌曲的。她第一節課給我們唱了《青春無悔》，說我們不要滿足於考試之內的死的沒用的東西，要在考試外充實自己，這樣才能青春無悔。然後她推薦給我們惠特曼的書，小林多喜二的書，還有一本講知識經濟的，還有《數位化生存》，嗯－－很多書，還帶我們去圖書館。不過後來她調走了，因為我們班的語文在全年級裡是最後一名，能力很高，成績很差。後來校長說她不適宜於教師工作，教育手段與現在的素質教育不符，放縱學生不吃透課本，體會什麼段意中心。後來她走的時候都委屈得哭了，說教育真的不行了，然後再給我們唱《青春無悔》。其實現在中國教育不好完全不是老師和學校的問題，是體制的問題。到現在我一聽到《青春無悔》就會想起那位老師，真的。」

　　林雨翔聽得義憤填膺，恨不得跳下車跟開在最前面的淩志車裡教育局的人拼命。問：「那理性的人呢？」

　　「嗯－－理性的人會把《青春無悔》裡每一句話作主謂語分析，然後出題目這個字加在這裡好不好，刪掉行不行。」

　　「言之有理。那首叫《青春無悔》的是誰唱的？」

　　「老狼和葉蓓，高曉松的詞曲。」

　　「唱給我聽一聽好嗎？」

　　「嗯，現在車上有些人在休息，不太好吧，我把歌詞給你看，呶，在這兒。」

　　林雨翔在飄搖的燈光下看歌詞，詞的確寫得很棒。

　　開始的開始是我們唱歌

　　最後的最後是我們在走

　　最心愛的你像是夢中的風景

　　說夢醒後你會去我相信

　　不憂愁的臉是我的少年

　　不誠惶的眼等歲月改變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陽斜　　人和人相互在街邊道再見

　　你說你青春無悔包括對我的愛戀你說歲月會改變相許終身的諾言　　你說親愛的道聲再見

　　轉過年輕的臉

　　含笑的帶淚的不變的眼

　　是誰的聲音唱我們的歌

　　是誰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後依舊的街

　　有著青春依舊的歌

　　總是有人不斷重演我們的事

　　都說是青春無悔包括所有的愛戀都還在紛紛說著相許終身的諾言　　都說親愛的親愛永遠

　　都是永遠年輕的臉

　　永遠永遠不變的眼

　　「好！寫得好！不知曲子怎麼樣。」

　　「曲也不錯。你看這首，也很好聽。」

　　「是《模範情書》吧？『我是你閑坐窗前的那棵橡樹』，好比喻！」林雨翔暗想老狼真是不簡單，搖身就從哺乳類動物變成植物。

　　Susan把食指輕放在唇上說：「不要說話了，別人正在休息，你也睡一會兒吧。」

　　林雨翔點點頭，想Susan真是體貼別人。於是往靠背上一靠，輕閉上眼睛。林雨翔沒有吃早飯，肚子奇餓，又不好意思拿出麵包來啃。此時的夜就像麵包一樣誘人。Susan已經閉上了眼，和身旁那個像《聊齋志異》裡跑出來的女生合蓋一條小毯子，使得林雨翔的愛心無處奉獻。

　　此時林雨翔的饑餓仿佛教改的諾言，虛無縹緲摸也摸不著邊。實在睡不著只好起身看夜景。這時林雨翔的心中突然掠過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偷看一眼身邊的Susan，月光像面膜一般輕貼在她臉上，嘴角似乎還帶笑，幾絲頭髮帶在唇邊，是歌詞裡那種「撩人心弦」的境界。

　　林雨翔覺得受不了她表裡如一的美麗，又扭頭看另一邊的窗外。

　　可林雨翔覺得在車子上坐得並不安穩。徐匡迪就曾料到這一點，說「上海到，車子跳」，那麼逆命題是出上海車子也要跳。這車正過一段不平之路，抖得很猛。然後燈火突然亮了許多，想必是要收費了。只聽到後面「嘩－－咚」一聲，林雨翔以為自己班的車子翻了，轉頭一看，大吃一驚，是一輛貨物裝得出奇多的貨車。那卡車如有神助，竟把貨堆得高大於長，如此負擔重的車想來也是農村的。其實這種結構早有典故，一戰時的英國坦克怕路上遇見大坑，所以背一捆木柴，好填坑平路。估計卡車司機也是怕路上猛出現大洞，才防患於未然。跳過不平路，巨響漸息。林雨翔再往後一看，嘆服於那卡車居然還體型完整，還有輪子有窗的。

　　車子到南京的路仿佛古時文人的仕途，坎坷不已。開了一段後又要停下來收費，司機口袋裡的錢命中註定飄泊無家。

　　然後導遊給司機一包煙，要其提神，司機的手掙扎不已，說不要，但最終打不過導遊的手，緩緩收下，塞一支在嘴裡。一時車子裡有了煙味，前面一些不知大自然力量的小子大開車窗，頓時一車人醒了大半，都罵要關窗。

　　林雨翔忙去送溫暖，說：「你冷不冷，披我的衣服吧。」

　　Susan搖頭說不冷。

　　這時車內一個女孩站起來倡議：「我們唱歌好不好？」

　　「好!」

　　「我先給大家唱一首《閃著淚光的決定》！」

　　「好！」

　　「獻醜了！」

　　說完那女孩扯開嗓子就唱。不過這社會上說話這麼像那女孩一樣講信用的人已經不多見，說獻醜果然獻醜，調子走得七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唱著唱著她開始亢奮，?手往旁邊一揮，這一扯仿佛把音階給扯平了，唱歌像說歌。

　　一曲畢，林雨翔看看身邊的Susan還健在否，然後說：「怎麼這麼難聽。」

　　「不要說人家，她也是為大家助興嘛。哎，林雨翔，你餓不餓？」

　　「還好。」

　　「吃點東西吧，『好麗友』什麼的，我看你餓了。」

　　林雨翔大驚，想「餓」這個抽象的東西居然能被Susan看出來，真是慧眼。此時Susan給他一塊，林雨翔推辭一下忙收下了，感激涕零。只是在心愛的女孩面前吃東西似乎不雅，況且「好麗友」像小漢堡似的一塊，更是無從下口。只好東咬一小塊西咬一小塊。突然想到一本書裡寫到女孩子最討厭男的吃東西的方式是兩種，一種是「貓吃式」，東玩玩西舔舔，太文雅；另一種是「蛇吞式」，一口一個，饑不擇食，石頭也下嚥，太粗暴，都給人以不安全感。況且毛主席教導我們「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於是林雨翔猛咬一口，不多不少，正好半個。

　　Susan問他：「很餓啊？」

　　林雨翔剛要開口，突然發現自己的食道志大量小，正塞得像麥加大朝拜時發生擁踏悲劇的清真寺門口，一時痛不欲生，憋出一個字：「不」。

　　稍過一會兒食道終於不負口水的重負被打通，想這等東西真是容易噎人，還有剩下的半個要另眼看待小心應付。Susan又把碩果僅存的幾個分給周圍同學，還叫他們給老師帶一個。林雨翔暗想Susan真是會摧殘人民教師。不過今天的老師特別安靜，一言不發，也不控制局勢，想必因為教師雖是太陽底下最光榮的職業，不過到月夜底下就沒戲了。難怪教師提倡學生看社會的光明面而不看陰暗面。生存環境決定一切嘛。

　　然後引來周圍的人在車上聚餐。雖然沒有肴饌重疊的壯觀，但也夠去伊拉克換幾噸石油回來。此時前座往後遞了一個形狀匪夷所思的東西，林雨翔拿著它不敢動口，Susan說：「吃啊，很好吃的。」林雨翔馬上對那食品露出相見恨晚的臉色。

　　此時Susan旁座吃入佳境，動幾下身子，一股粉塵平地升仙。林雨翔聞到這個，覺得此味只應地獄有，人間難得幾回嘗。突然一個噴嚏卡在喉嚨裡欲打不出，只好拋下相見恨晚的食品和Susan，側過身去專心醞釀這個嚏。偏偏吸入的粉不多不少，恰是剛夠生成一個嚏而不夠打出這個嚏的量，可見中庸不是什麼好東西。雨翔屏住氣息微張嘴巴，頸往後伸舌往前吐，用影視圈的話說這叫「擺Pose」，企圖誘出這個嚏。然而世事無常，方才要打嚏的感覺突然全部消失，那嚏被惋惜地扼殺在繈褓之中。

　　Susan說：「林雨翔，怎麼一直不說話？今天不高興？」

　　「噢，很高興。」

　　一車人在狹小的空間裡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直到天邊稍許透出一點微亮，車裡才寧靜了一些。林雨翔隱隱看到遠方還籠在霧氣裡的山，十分興奮，睡意全無。忽然又看見一座禿山，想這個時代連山也聰明絕頂了，不愧是在人性化發展中邁出了一大步。於是他想讓Susan一起觀山。往旁邊一看，見Susan好像睡著了，睫毛微顫。而手很自然地垂在扶手之下，距林雨翔的手僅一步之遙。男人看見這種場面不起邪念的就不是男人，況且那手就如人面人心一樣動人，資深和尚見了也會馬上跳入俗塵，何況林雨翔。握吧，不敢，不握吧，不甘。思想的鬥爭絲毫不影響行動的自主，林雨翔的手此刻大有地方政府的風範，不顧中央三令五申，就是不住向前。

　　正當千鈞一髮之際，車戛然停下。導遊叫道：「前面是個免費的廁所，三星級的，要上廁所的同學下車！」

　　Susan醒來揉揉眼睛，說：「到了？」

　　林雨翔大歎一口氣，兩隻沁出汗的手搓在一起，憤然說：「到了。」

　　「到南京了？」Susan問。

　　「不，到廁所了。」

　　「不是說去南京嗎？」Susan一臉不解。

　　林雨翔發現聰慧的女孩子犯起傻來比愚昧的女孩子聰起慧來可愛多了。

　　Susan忽然醒悟過來，吐一下舌頭，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有一點點。」

　　「下去嗎？」Susan問。

　　「下去走走吧。」

　　「我不了，外面很冷。」

　　林雨翔剛才還以為Susan邀請一起去廁所，不料到頭一場空。但話已出口，就算沒事也要下去受凍。車裡已經去了一大半人，留下的人很容易讓人懷疑內分泌系統有問題或是就地解決了。

　　車下的一大片空地不知是從何而來，霧氣重重裡方向都辨不清楚，幾輛車的導遊沉寂了好多時候，見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亢奮不已，普度眾生去廁所。昏昏沉沉裡看見前面一條長隊，知道那裡是女廁所。這種情況很好理解，假使只有一個便池，十個男人可以一起用，而兩個女人就不行。廁所邊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小店，裡面東西的價錢都沾了廁所的光，通通雞犬升天。林雨翔想買一瓶牛奶，一看標價十二元，而身邊只有十塊錢，痛苦不堪。最後決定拋下面子去和服務員殺價。林母殺價有方，十二塊的牛奶按她的理論要從一塊二角殺起，然而林雨翔不精於此道，絲毫不見能把價給殺了，連傷也傷不了：「叔叔，十塊錢怎麼樣？」

　　林雨翔以為這一刀算是狠的，按理不會成功，所以留了一些箴言佳句準備盤旋，不想服務員一口答應，林雨翔後悔已晚。抱著一瓶牛奶回車上，頓覺車子裡春暖花開。

　　此時天又微亮一些。林雨翔往下一看，停了一輛縣教委的林肯車，不禁大為吃驚，想這類神仙竟也要上廁所。再仔細往裡一看，後排兩個神仙正在仰頭大睡。林肯果然是無論做人做車都四平八穩。電視臺已經開始日出而作了，鏡頭對著女廁所大門。林雨翔仿佛已經聽到了幾天後如此的報導：「學生們有秩序地排隊進入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好久車子才啟動。

　　路上只覺得四周開始漸漸光明。教育局的車子好像畏懼光明，不知跑什麼地方去了。兩邊的遠山綠水比鋼筋水泥有味道多了，可惜這山與愛國沒有聯繫。林雨翔突然想如果能和Susan攜手在山上，那－－不由轉過頭看Susan，Susan淡淡一笑，扭頭看窗外。

　　…………

　　第二天清晨，林雨翔睜開眼看天花板。昨天愛國的內容可以忽略不計，記憶止於到南京後與Susan分別那裡。這次出遊只在記憶裡留下了一個好老師，一首叫《青春無悔》的歌，一個快要握到手的遺憾，一個像設在冥界的廁所，幾座青山，幾條綠水，幾間農舍，最直接的便是幾隻板鴨。

　　過一會兒林雨翔接到一個電話，他「喂」了半天，那頭只有遊息縷縷。

　　「喂，是林雨翔嗎？我是－－」

　　林雨翔一聽到這個聲音，心像掉在按摩器上，狂跳不止。Susan約他一小時後大橋上見。林雨翔喜從天降，連連答應。接下來的時間裡林雨翔像花木蘭回到老家，梳妝打扮不停。計算妥了時間以後要了一輛三輪車過去。車夫年事已高，和三輪車一起算怕是已到期頤之年。他上橋有點困難，騎一米退三米。林雨翔怕這樣下去，不多久就可以回老家了，忙說算了，下車給了錢後往橋上跑。看著天高地闊，心情也開朗明媚，想應該是去郊遊談心。他正琢磨著怎樣才能將心跡袒露得像高手殺人後留下的痕跡般不易讓Susan察覺。突然一驚，看見Susan已經站在橋上，微風吹過，頭髮微揚。

　　「昨天睡得好嗎？」Susan問。

　　「好－－好！」林雨翔不敢正視，默著一江冬水向東流。

　　Susan沒說什麼，從地上捧起一疊書，調皮道：「哎喲，好重啊－－」

　　林雨翔要過去幫忙，Susan把書往他手裡一交，說：「好了，這些都是我做過的習題－－別笑我，應試教育嘛，沒有辦法，只好做題目了。記住噢，對考試很管用的，有的題目上我加了五角星，這些題目呢，要重視噢，為了進個好一點的學校，只好這樣子了，做得像個傻瓜一樣，你不會笑我吧？那－－我走了，再見－－」

　　說完攔了一輛三輪車，揮揮手道別。

　　林雨翔癡癡地站在原地，想還談心呢，從頭到尾他一共說了一個「好」字。低頭看看手裡一疊輔導書，驚喜地發現上面有一封信，激動得恨不得馬上書扔河裡信留下。

　　你好。前幾封信我都沒回，對不起。別跟教育過不去，最後虧的是你。這些書可以幫你提高一點分數。你是個很聰明的男孩子，相信你一定會考取市重點的。願我們在那裡重逢。

　　林雨翔看過信大為吃驚，自己並沒和教育過不去，只是不喜歡而已。他只屬於孟德斯鳩式的人物。不喜歡教育，但思想覺悟還沒到推翻現行教育體制的高度。因為一旦到這個高度他馬上會被教育體制推翻。

　　雨翔拿著信想，願望是美好的，希望是沒有的。林雨翔現在正繁華著，並不想落盡繁華去讀書。他不知道許多時候「繁華落盡」就仿佛脫衣舞女的「衣服落盡」，反能給人一種更美的境界。

九

　　四個月後。

　　中考前一天。

　　林雨翔還在背《出師表》，這類古文的特點就是背了前面的忘了後面的，背了後面的忘了前面的，背了中間的前後全部忘光。雨翔記得飯前他已可倒背如流，飯後竟連第一句話都記不得了。林母聽剛才雨翔強記奏效，誇獎她的補品效果好。現在又忘記，便怪雨翔天資太笨。雨翔已經有些心亂，明日就要中考，前幾天準備充分的竟忘剩無幾。無奈之中，雨翔只好將要背的內容排好隊，用出古羅馬人對待戰俘的「十一抽殺律」，每逢排到十的就不背，減輕一點負擔，林母為雨翔心急，端來一杯水和兩粒藥，那水像是忘川水，一杯下肚，雨翔連《出師表》是誰寫的都不記得了。

　　林母要讓雨翔鎮定心境，撥了個心理諮詢的聲訊電話，那頭一位元老者過分輕敵，陷入被動，反讓雨翔問得前言不搭後語，雨翔問怎樣才能穩定考前情緒，老者洋洋灑灑發揮半天，身旁沙沙翻書聲不絕地從聽筒裡傳出。最後老者更健忘，點題道：「所以，最主要的是讓心境平和。」林母待雨翔掛電話後急著問：「懂了嗎？」

　　「不懂。」

　　「你又不好好聽，人家專家的話你都不聽。」

　　「可他沒說什麼。」

　　「你怎麼……」林母的話不再說下去，那六點省略號不是怒極無言，而是的確不知「你」到底「怎麼了」。倆人怒目相對時，電話再響起。林母要去接，雨翔快一步，林母只好在一旁閉氣聽電話裡是男是女。雨翔應一聲後，那頭讓雨翔猜猜他是誰。雨翔在電話裡最怕聽到這種話，聲音半生不熟，想半天那發聲者的印象就是不清楚，又不敢快刀斬亂麻，只好與他硬僵著，等那頭好奇心消失，虛榮心滿足，良心發現，緩緩道出自己大名，雨翔也只好發出一聲表示吃驚和喜悅的叫。今天情況不同，那頭是個男聲，雨翔準備投降，那頭自己憋不住，道：「我是梁梓君，你小子沒良心啊。」

　　雨翔發自肺腑地「啊」一聲，問：「梁梓君，沒想到沒想到！你現在在哪裡？」

　　梁梓君在私立中學接受的教育果然有別於中國傳統學校，考慮問題的思路也與眾不同，信口回答：「我在電話機旁啊。」

　　雨翔一愣，想這也對，再問：「你在幹什麼？」

　　「給你打電話。」

　　「這，你明天要中考了。」

　　「是啊，還要去形式一下。」言下之意是要把肉身獻到考場裡擺個樣子。雨翔也心知肚明：梁梓君他應該早已選擇好出錢進哪所高中，哪怕他像當年吳?數學考零分，一流學校照取。

　　梁梓君與雨翔侃一會兒，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今年中考語文的作文題目我已經知道。」

　　雨翔淡淡一笑，心想不可能，口上卻要配合梁梓君，故作急切，問：「是什麼？」

　　「噓，你聽著，是，是，聽著－－『神奇的一夜』。」

　　「什麼，哈哈哈哈哈！」雨翔前三個「哈」是抒發心中想笑的欲望的，第四個「哈」時要笑的東西已經笑完，要增加這題目的荒謬性及可笑程度而硬塞上去的，第五個「哈」是慣性緣故。

　　梁梓君在那頭有些急：「真的，你千萬別亂說，千萬千萬，我只把它告訴你了，真是這題目，我爸打聽到的。」

　　「這個題目怎麼寫？」

　　「呀，正是因為不好寫，免得今年有人套題目，所以才出的嘛。」

　　雨翔仍不信，因為往年也都說要防止套文章，結果年年被人套，出卷人不見得有曾國藩「屢敗屢戰」的志氣，出的題目年年被人罵，應該信心已喪盡，不會惡極到出這個題目。況且這個題目極不好寫，寫這個題目不能撿到皮夾子不能推車子不能讓位子，全市所謂的作文高手豈不要倒下一大片。試想－－《神奇的一夜》，這題目極易使人聯想出去，實話實寫，中國一下子要增加不少李百川，雖然中國正在「開放」，也不至於開放到這個地步。

　　想到這麼深奧，雨翔斷定梁梓君定是把愚人節記錯了日子。表示謝意後就掛斷了電話。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電話剛掛，鈴聲又起，雨翔當又是梁梓君搗亂，心不在焉回了一聲，那頭又沉默。雨翔眼前似乎晃過一道思緒，這沉默似曾相識。雨翔一下緊張起來。果然是Susan，雨翔手握緊了話筒，背過身對母親。那頭Susan問：「你有把握考取什麼學校呢？」

　　「我想－－我會考取縣重點的，市重點，哼－－」

　　「那好，縣重點也不錯，好好考，祝你考得－－嗯－－很順利很順利！再見！」

　　臨考這一晚，雨翔久久不眠，據說這是考前興奮，考前興奮的後果是考中不興奮。雨翔平時上課時常像《閒情偶寄》裡的善睡之士，一到要睡的時候眼皮就是合不起來。強扭的瓜不甜，強扭的睡也不會香。雨翔索性坐起身來，隨手翻翻書，以增添自己必勝的信心。筆友也來過一封信勉勵，其實一個人到了生死攸關極度緊張之刻，勉勵只能增加其壓力。雨翔回信裡亂吹一通，說已經複習到閉上眼睛用膝蓋都想得出答案，此言一出，就成背水一戰。幾個月裡，雨翔四處補課。每逢夏天將到，家庭教師就像臘梅花一樣難找，如大熊貓一樣珍稀，林父光家教就請掉五千多元錢，更將雨翔推上絕路。

　　燈光下，那十幾本習題冊仍在桌上最顯眼處，雨翔大部分題目全做了一遍，心裡滿是不堅硬的信心。雨翔心裡感激Susan，半年前，林雨翔連美國國旗上有幾顆星都數不清楚，而如今，已胸有成竹，有望搏一下市重點。

　　人想不到要睡時自然會睡著。這天晚上雨翔睡了六個鐘頭，一覺醒來一想到要中考，心裡一陣慌悶。抓緊最後的時間背誦了幾句文言文，整理好筆盒，走向考場。外面天氣出奇的熱，雖是清晨，但拂面的風已經讓人煩躁。校門口家長比考生多，都囑咐有加。雨翔找到考場，那考場在最底樓，通風條件不佳，雨翔一進去就轟然一陣汗臭。雨翔的位置在最後排的一個角落裡，在那裡，那些臭百川歸海，彙集一處，臭入心脾，臭得讓人聞一下就想割鼻子自殘。天下之大，何臭不有，雨翔卻是第一次到臭味這麼肆虐的地方，相比之下，門口的臭只是小臭見大臭。但臭頂多只能給人肉體上的痛苦，最要命的是那張桌子像月球表面，到處不平，墊好幾張紙都橫不平豎不直。但更令人敬佩的是竟有高手能在桌上寫字。

　　兩個監考老師一進門就直皺眉，尚未拆包發卷教室裡已有一個女生昏過去。門外巡查的焦頭爛額，瞪眼說：「又一個。」苦讀九年真正要一展才華之時倒下，的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往往倒下之人是真正能拿高分的人，高分低能也罷，高分卻體質不佳者最倒楣。試卷拆封後向下遞，拿到卷子後雨翔剎那間心靜如止水。

　　很從容答完課內的題目後，有一道課外文言文翻譯，語出自《孟子·滕文公上》：親喪，固所自盡也。這題旨在考學生理解能力，此處「自盡」作盡自己的力做本分的事之義。坐在雨翔旁邊的一個男生撓頭半天，不得要領，見兩個監考正在門口看外面的風景，用筆捅幾下前面那人。兩人早已熟識，那人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後面的男生許久不曾說話，本想竊竊耳語，不料聲音失控，傳播到外。雨翔不理，繼續答題。一側被問的那人看來家底不薄，放大聲音說：「這個就是說－－『親喪，固所自盡也，固所』－－對了，意思是說親愛的人死了，所以我也自殺了。」後排那男生經此點撥，忙揮筆記下。

　　於是又是一片靜默。突然有人輕輕「啊」了一聲，自語：「這作文題……」

　　雨翔被提醒，翻過卷子看作文題目，一看後覺得血液直往頭上湧，身體不能動彈。原來那題目是《神奇的一夜》。雨翔懊悔不已，恨沒聽梁梓君勸告，否則早準備就好了。這麼一想，思緒又亂了，閱讀分析的題目每道做得都不順手，心裡窩著一包火，急火攻心，錯字不斷，寫一個字改兩三遍。

　　迷迷糊糊地寫完作文，鈴聲即響。雨翔呆坐在位置上，想這次完了。最強項考爛掉，不死也殘廢。出門時失神落魄，聽一堆一堆人在議論作文怎麼寫。一個女聲正尖叫：「語文寫文章吧－－呀，你們聽我說－－語文裡的作文要和政治裡背的什麼馬克思這種合起來，政治書上拷貝些內容，保管他們不敢扣你分，說不準，還高分呢。」

　　身旁一幫人抱怨：「你怎麼現在才說，你……」

　　第二門物理雨翔考得自己也說不清好壞，說好，滿分也有可能，說壞，不及格也有可能，感覺在好壞的分界。回到家林母不住催問，雨翔說還可以，林母拍腿而起：「你說可以就是不好！」

　　「那還好。」

　　「你呀，叫你平時好好上課，你不聽，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天晚上雨翔睡得極香，只是半夜被熱醒一次。熱與冷相比之下，冷比較好辦一些。因為冷可以添衣服，衣服穿得像千層糕也未嘗不可；但熱就不行，衣服頂多只能脫掉一兩件，皮不能扒，一時半會兒涼不下來。說「心靜自然涼」那是騙人的，死人也會出汗。雨翔又想到語文考砸了，愁腸百結，汗水從汗腺裡滲出來，沾得滿頭頸都是，頭一轉動濕漉漉黏乎乎，身上一陣一陣地熱。熱著熱著也就睡著了。

　　三天一晃而過。化學交完卷後，雨翔說不清心裡是沉重還是輕鬆。他一個人在路上算分數，算下來縣重點應該不成問題，市重點基本無望。但人往往在無望時才最相信奇蹟。據說奇蹟不會出現在不相信奇蹟的人身上，所以雨翔充分相信奇蹟。興許奇蹟出現，閱卷教師熱昏了，多加十分二十分。但相信奇蹟的人太多了，奇蹟來不及每個人都光顧，雨翔作好最壞的打算，去縣重點也未嘗不可，距離產生美感。雨翔不知道因為距離而產生的美感與思念都是暫時的，都是源於一方不在身邊的不習慣，一旦這種不習慣被習慣了，距離便會發揮其真正作用－－疏遠。所以由距離產生的美感就像流行歌曲磁帶裡的第一首主打歌，聽完這首歌，後面就趨於平淡了。

　　等待分數的日子是最矛盾的，前幾天總希望日子過快點，早日知道分數，一旦等待的日子過到中段後，總恨不能時光倒流，然而那時候，日子也更飛逝了。這幾天裡雨翔翻來覆去算分數，連一分都不願放過，恨不得學祖沖之算圓周率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七位。

　　傍晚五點，林父告訴雨翔分數提早一天出來了，今晚就可以知道。雨翔的心震一下。分數已經出來成為現實，幻想也一下子不存在了。又想去看分數又不想去看，往往一個勇氣快成型時另一個總是後來居上，如此反覆。林父說：「你自己考出來的分數你自己去問吧。」

　　這句話餘音繞梁，飄忽在雨翔心裡。這時羅天誠來一個電話問雨翔分數知道否，一聽「否」，說：「我也不知道，可我太想知道了，不如－－哎，對了，你聽說了嗎，四班裡一個女的考不好自殺了，你不知道？真是消息封閉，你在深山老林裡啊？我去問分數了……」

　　雨翔茫然地掛上電話，想當今中國的教育真是厲害，不僅讀死書，死讀書，還有讀書死。難怪中國為失戀而自殺的人這幾年來少了一大幫，原來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經在中考高考兩個檻裡死得差不多了。這樣鍛煉人心充分體現了中國人的智慧，全世界都將為之驕傲！轉念想這種想法不免偏激，上海的教育不代表中國的。轉兩個念再一想，全國開放的龍頭都這樣，何況上海之外。說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未免誇大，但中國的烏鴉是一般黑的。轉三個念一想，又不對，現在的狗屁素質教育被吹得像成功了似的，所以中國的烏鴉，不僅不是一般黑，而且還是一般白。

　　雨翔在房裡猶豫要不要去問分數。他不怕進不了縣重點，因為無論無名之輩或達官貴人，只要交一些全國通用的人民幣，本來嚴謹的分數線頓時收放自如。但市重點就難了。倒不是市重點對這方面管得嚴，而是要進市重點要交更多的錢。以保證進去的都是有勢之人的兒子。以分數而論，雨翔已經斷了大部分進市重點的希望，但縱然是密室，也有通風的地方。雨翔尚存一絲的希望。三思之後，雨翔覺得既然分數已經是註定的了，明天看也不會多幾分，不如及早圓了懸念。

　　街上的風竟夾了一些涼意，這是從心裡淌出來的涼意，想想自己惡補了幾個月，還是情緣不圓，令人嘆惜。

　　學校教導室裡燈火通明，但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只須略排小隊。前面一個父親高大威猛，一看到分數笑也硬了，腮鼓著，眼裡掩飾不住的失望。禮節性謝過老師，喝令兒子出去，走道上不斷傳來那父親陰森森的聲音：「你不爭氣，你，你……哎！」這幾句話如恐怖片裡的恐怖音樂，加深了雨翔的侷促不安。雨翔的臉是冰冷的，但手指縫裡已經汗水涔涔，手心更是像摸魚歸來。

　　負責查分數的女老師認識雨翔，她常聽馬德保誇獎，忙呼雨翔：「喲，語文天才來啦，我幫你查，你准考證幾號？」

　　雨翔報了一個號碼，靜待宣判。女老師埋頭查半天，一推眼鏡：「喲」的一聲，叫得雨翔心驚肉跳，幾乎昏倒。「喲」之後那老師推推眼鏡，俯身再細看。雨翔不敢問什麼。女老師確診後，兩眼放大，做一個吃驚的動作，像見到了唐僧吃肉。道：「你怎麼考的，語文才考九十四分，不過其他還可以，四百六十七分，夠縣重點自費了，讓爹媽出點錢吧，還可以還可以。」

　　雨翔說不出是悲是喜，悲的是奇蹟沒有出現，喜的是這個分數就半年前來說已是奇蹟。雨翔回家那一路，面無表情，不敢猜測父母知道這個分數的反應，大悲大喜都有可能。前幾年考重點高中成風，現在已經成瘋，雨翔的分數還是許多人遙望不可及的。自我安慰一番，定心踏進家門。

　　林父林母同時問：「幾分？」倆人都故作鎮靜，聲音穩不住，抖了幾下。

　　「四百六十七分。」

　　沉默。

　　林父笑顏慢慢展開來，說：「可以，縣重點自費進了。」林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但仍表示出不滿，甩出一個不成問題的問題：「那你怎麼不再多考一些分數呢？」她有個習慣，就是一件事發生後不去解決，而是沒完沒了的「如果」、「假設」，去延伸或歪曲這件事。這些都是不敢正視的表現，所以躲在假想裡。

　　此時，林母的麻友兼鎮長趙志良打電話來問雨翔的分數，問清楚後直誇好。林母信口說：「好什麼，我們都想他進市重點，這小子只考個縣重點－－還自費。」

　　「縣重點好，縣重點沒壓力，男小囡嘛，潛力是在高中時暴發的，將來一樣考清華！」

　　趙志良正在外面喝酒，電話裡一個聲音從後趕到，竟壓過趙志良的：「進市重點、市南三中啊，哈，這個容易，那裡不是收體育特招生嘛，什麼？雨翔體育不行，嗨，這個你就不懂了，他們說是招體育生，降低分數，其實啊，是開一個口子，讓人放水啊，只要體委開個證明，自己摸點錢，保管進去。市南三中這志願你填了？第一志願就好說了。」

　　林母當是酒後醉言，說：「體委怎麼開得到證明？」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趙志良，他「嘿」了兩聲說：「儂曉得剛才說話的人是誰？」

　　「誰？」

　　「體委金主任，金博煥。」

　　「啊！這！金主任……」

　　「你們雨翔要進市重點，說一句，金主任包辦。」

　　林母於是沉默，決定考慮這話中的真實性有多少。分析下來一半是醉酒之故，另一半是吹牛之故，所以一笑了之，免得抱有希望而換來失望。林母淡淡地說：「謝了。」

　　趙志良那頭喧鬧聲更大，趙志良說：「金主任給你說。」這六個字漸輕，可見得手機正在離趙志良而去的過程中。金博煥一個石破天驚的「喂」，震得雨翔家那嬌小的電話承受不住，嗡嗡作響。

　　金博煥道：「那你明天來一趟體委，趙志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嘛，準備四五萬就應該可以打通了。」

　　翌日。林家正決定去不去，林父怕昨夜金博煥信口胡說，若是去了，六目相對，無話可說，會比褲子衣服穿反尷尬百倍，因為衣褲反穿乃是單方面的尷尬，觀者還會得到身心上的愉悅；而如果去後金博煥苦想半天不記得了，便是雙方面的尷尬。思於斯，林母要打個電話給趙志良確定一下。但今天是普遍揭榜之日，求人的人多，所以趙志良的手機電話都不通，無奈之下決定闖一下。體委就在大球場邊上，林父與球場負責人曾有聯繫，一年前這個球場鋪了草皮，縣報上曾報導過。不料這次來時黃土朝天草皮不見，怪石滿場都是。林父林母一路走得扭扭捏捏。進了體委辦公室，金博煥起身迎接，他瘦得像根牙籤，中國領導幹部裡已經很少有像他一樣瘦的人了。金博煥口氣裡帶了埋怨道：「你們怎麼才來。」

　　林父林母一聽受寵若驚，林母面有窘色道：「你看這次我們兩手空空的，連準備都……」

　　「喂－－不要這麼說，我金某不是那種人，朋友盡一點力嘛，趙志良說你們兒子喜歡踢球，那麼應該體能還好，就開一個一千五百米縣運動會四分四十一秒吧，這樣夠上三級運動員，一般特招可以了，以後雨翔去了，碰上比賽盡力跑，跑不動裝腳扭掉，不裝也罷，反正沒人來查。學習要跟緊。」金博煥邊寫邊說，然後大章一蓋，說：「趙志良大概在聯繫市南三中幾個負責招生的，到時你們該出手時就出手，活絡一下，應該十拿九穩。」

　　林母一聽天下那麼多富愛心的人在幫助，感動得要跪下來。

　　到家後林母尋思先要請金博煥吃飯。趙志良打電話告之，市南三中裡一個校長已經鬆口答應。要近日裡把體育成績證明和准考證號帶過去。林母忍不住喜悅，把要讓他進市南三中的事實告訴雨翔，雨翔一聽這名稱汗毛都豎起來。Susan的第一志願是市南三中，此次上蒼可憐，得以成全。雨翔激動地跑出去自己為自己祝賀。晚上羅天誠又來電，劈頭就是恭喜。雨翔強壓住興奮，道：「我考那麼差，恭喜什麼？」

　　「你不知道？消息太封閉了，你那個Susan也離市重點差三分，她竟會進縣重點！你們兩個真是有緣，愛情的力量還能讓人變笨。」

　　雨翔一聽這幾句話眼珠子快要掉下來。他又想起羅天誠也對Susan動過念頭，也許不能用「動過」這種過去完成時，興許還「動著」，聽他的語氣不像有普度眾生的大徹大悟，便說：「你騙誰？她考不取市重點誰考得取？」

　　那頭一句「不信算了」便掛了。這樣看似被動放棄的話反能給對方主動的震撼，越這麼說那邊越想不算，不信不行。雨翔打個電話給沈溪兒要她探明情況，沈溪兒考進了另一所市重點，心裡的高興無處發洩，很樂意幫雨翔，雨翔說想探明Susan的分數，沈溪兒叫了起來，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雨翔以為全世界就他一個人不知道了，急著追問，沈溪兒道：「你也太不關心她了，不告訴你！」

　　雨翔無暇跟這個心情特別好的人糾纏，幾次逼問，結果都未遂。雨翔就像狗啃骨頭，一處不行換個地方再加力：「你快說，否則－－」這話雨翔說得每個字都硬到可以挨泰森好幾拳，以殺敵之士氣。「否則」以後的內容則是歷代兵法裡的「攻心為上」－－故意不說結果，讓聽者可以遐想「否則」怎樣，比如殺人焚屍五馬分屍之類，對方心理防線一破，必不打自招。但對於極度高興之人，就算頓時一家人死光剩他一個，也未必能抹殺其興致。雨翔的恫嚇被沈溪兒一陣笑驅趕得煙消雲散。雨翔儘管百計迭出，但戰無不敗。照理說狗啃骨頭用盡了一切姿勢後還是啃不動，就將棄之而去。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別說骨頭了。

　　雨翔換一種語氣，黯然道：「我一直想知道她的成績，可，我一直在等她的電話。我沒等到，我真的很急，請你告訴我。」

　　沈溪兒被雨翔的深情感染，道出實情：「Susan她差三分上市重點，她怎麼會考成這個樣子的，好意外啊，你安慰安慰她，也許你們還要做校友呢。」

　　得知真情後，雨翔面如土色，忙跑到父母房裡道：「爸，媽，我上縣重點吧。」

　　「瞎說！市重點教育到底好，我們都聯繫好了，你不是挺高興嗎？這次怎麼了？壓力大了，怕跟不上了？」

　　「嗯。」

　　「總之你去讀，一進市南三中，就等於半隻腳踏進大學門檻裡了！」

　　「可……」

　　「別『可』，我們為你奔波，你要懂得體諒！」

　　「但……」

　　「你別『但』，你要尊重父母！」

　　結果很快就下來了，雨翔的抵抗無效如螳臂當車。名言說「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但他的手未必照他意願，天知道他掌握命運的那只手被誰掌握著。

　　請吃飯，送禮，終於有了尾聲。雨翔以長跑體育特招生的身份，交了三萬，收到了市南三中的錄取通知書。那錄取通知書好比一個懷了孕的未婚女人，迫使雨翔屈服了下來。雨翔沒有點滴的興奮，倒是林母惟恐天下不知，四處打電話通知。然後接到訓練任務，說八月中旬要去夏訓。四分之三個暑假安然無事，沒Susan的電話，只有睡了吃吃了睡以及外人不絕於耳的讚揚。

十

　　轉眼四十四天過去。這四十四天雨翔竭力不去想那些陰差陽錯顛倒過來的事。臨赴校訓練前一天，家裡百廢俱興，給雨翔張羅收拾，又要弄出壯士一去的豪邁，請了許多人吃送別飯。席間，雨翔想起沈溪兒曾說過Susan將來一定會去考也會考取清華，一腔激情又被燃起來，想既然君子報仇，十年都不晚，何況君子相見，三年算什麼。於是站起來要表態道：

　　「我一定要考取……」

　　話出一半，被微有醉意的林母打斷，說：「考取什麼大學現在不要胡說，好好讀高中三年……」

　　正在豪情萬丈時有人唱反調是很能給人打擊的事情，尤其是話未說完被人掐斷，像是關雲長被砍頭般。當年關公被斬，「身」居當陽，「首」埋洛陽，身首兩地，痛苦異常。雨翔的話也是如此，被砍了不算，還被攪得支離破碎，淩雲壯志剎那間消失無蹤。

　　林母做了一會兒劊子手，借著醉意揭露內幕，眾人噓噓作聲。酒席散後，林母操勞疲憊，馬上入睡。雨翔站在陽臺上看星星，想明天就要去市南三中，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一家早起。學校要求一點前去報到，林父一早忙著託人叫車，林母則在檢閱還缺什麼，床上盡是大箱小包，林母心細，生怕有突發情況，每樣東西都有一個備份，牙刷牙膏毛巾無不如此，都像娛樂場所裡的官們，是成雙成對出現的。點一遍不放心，再點一遍，直到確定這幾大包東西可以保證雨翔的基本日常生活。

　　漫漫高中求學路就要從此開始。

　　東西陸陸續續搬進了車。天空開始飄落細雨，不料這細雨範圍極小，不能跨區縣，到了市南三中，依舊豔陽高照。市南三中的校門威武雄偉，一派復古風格，遠看仿佛去了圓頂的泰姬·瑪哈爾陵，只是門口一道遙控門破壞了古典之美，感覺上像是古人腰裡別個呼機。進了門口即是一條寬路，兩旁樹木茂密，一個轉彎後便是胡適樓。市南三中的建築都是以歷代文人的名字命名的。胡適樓是行政大樓，總共五層，會議室最多，接下去是教師辦公室和廁所。報到後通知是先領東西佈置寢室，然後三點開個會，五點訓練。佈置寢室所需的東西林母均隨車攜帶著，不想市南三中不允許用私人東西，統一要去鐘書樓領。鐘書樓乃是圖書樓，市南三中的介紹上說有藏書十幾萬冊，但為十萬冊書專門造個大樓以顯學校氣魄未免削足適履了點。鐘書樓也是一派古味，龐大無比，十萬冊書分許多館藏著，往往一本書上冊在第二借書室，下冊跑到了第九借書室，不能重逢。鐘書樓是新建的，所以許多書放在走道上無家可歸，像二戰時困在法國敦克爾克的士兵，回撤之日遙不可待。

　　體育生的臨時領取生活物品處設在鐘書樓第四層的閱覽室裡。鐘書樓最高不過四層，最令雨翔不懂的是學校何苦去讓人把東西先搬上四層樓只為過兩天再把東西搬下來。看守這些東西的是一個老太，口裡也在抱怨學校的負責人笨，把東西搬在四樓，雨翔尋思這也許是聰明人過分聰明反而變笨的緣故。

　　老太發齊了東西，忙著對下一個抱怨，這種設身處地替人著想的抱怨引發了別人的不滿，都一齊怪學校。體育生已經陸陸續續趕到，放水進來的人看來不少，一個短褲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瘦弱少男口稱是鉛球特招，雨翔諒他扔鉛球扔得再遠也超不了他的身高，心裡的罪惡感不禁越縮越小。

　　市南三中校園面積是郊縣高中最大的。鐘書樓出來後須懷抱席子毯子步行一大段路到寢室。林父林母一開始隨大流走，走半天領頭的體育生家長並不是趕去寢室，而是走到開來的「奧迪」車旁，東西往後一塞，調頭直驅寢室。一路人都罵上當，跟著車跑。寢室在校園的角落裡，三年前蓋起來的，所以還是八成新。男女寢室隔了一扇鐵門，以示男女有別。

　　雨翔被暫時分在二號樓的三層。每層樓面四間，每大間裡分兩小間。各享四個廁所，和雨翔暫住一間的是跳高組的，個個手細腳長如蚊子，都忙著收拾床鋪。一屋子父母忙到最後發現寢室裡沒插座，帶來的電風扇沒了動力提供，替孩子叫苦不已。雨翔住在上鋪，他爬上去適應一下，覺得視野開闊，一覽眾山小，只是翻身不便，上面一動下面就地動山搖，真要睡時只好像個死人。

　　學校規定父母三點前離校。大限將到，林父塞給雨翔三百塊錢作十五天的生活費。父母走光後，一寢室體育生頓時無話可談，各自沒事找事。

　　雨翔走出寢室樓，去熟悉校園。校內有一道橫貫東西的大道，兩旁也是綠樹成蔭，距寢室最近的是試驗樓，掩在一片綠色裡，試驗樓旁一個小潭和一個大花園，景物與其他花園並無二致，但只因它在一個高中校園裡而顯得極不尋常，這花園占了許多面積，權當為早戀者提供活動場所。而據介紹上說，這花園還將向外擴張，可以見得早戀之多。「人不能光靠愛活下去。」不錯，愛乃是抽象的東西，要活就要吃，又有吃又有愛日子才會精采。花園旁是一個食堂，三個大字依稀可辨－－「雨果堂」，下面三個字該是這個書法家的簽名，可惜這三個字互相纏繞如蛔蟲打結，雨翔實在無法辨認。雨翔想這個名字起得好，把維克多·雨果別解為一種食品，極有創意，照這個思路想下去，在雨果堂裡買巴金卡斯米，再要一份炒菲爾丁和奧斯丁，外加一隻白斬熱羅姆斯基和烤高爾基，對了，還要烤一隻司空曙，一條努埃曼，已經十分豐富了，消化不了，吃幾粒彭托庇丹。想著想著，自己被自己逗樂，對著軍火庫造型的雨果堂開懷大笑。

　　突然雨翔身後有腳步聲，雨翔急收住笑。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雨翔側頭見那只手血管青凸可數，猜到是室友的，順勢轉身扳開那只手道：「你們去哪裡？」

　　「開會。」

　　雨翔猛記起三點要開會，謝過三人提醒後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胡軍。」

　　「宋世平。」

　　「餘雄。」

　　雨翔一聽這三個陽剛之名，嚇得自己的名字不敢報。會議室門口已滿是體育生，粗粗一算，至少有四十個，雨翔歎市南三中真是財源廣進。這些體育生一半是假－－瘦如鉛絲的是扔鉛球的，矮如板凳的是跳高的，肥如南瓜的是長跑的；還有臉比豆腐白的說練了三年室外體育，人小得像粒感冒通的說是籃球隊中鋒，眼鏡片厚得像南極冰層的說是跳遠的－－怕他到時連沙坑也找不到。雨翔擠在當中反倒更像個體育生。

　　此時有一人趕到會議室，他剛想說話，大約又思之不妥，因為自己不便介紹：我是你們的副校長。只好去拖一個值班老師來闡明他的身份。

　　這人是學校副校長兼政教處主任，自己早日吩咐說在第一會議室開體育生動員大會，結果到時自己忘掉第幾會議室，不好意思問人，胡適樓裡八間會議室都跑一遍，而且偏偏用了降冪，找到時已經大汗淋漓，直從額邊淌下來。近四十度的天氣他穿一件長袖襯衫，打了領帶，經此一奔波，衣服全濕濕地貼在肉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他不住地拎衣服，以求降溫。第一會議室有兩隻櫃式的三匹空調，但所放出的冷氣與四五十個人身上的熱氣一比，簡直相形見絀。冷空氣比熱空氣重，所以副校長不可能從頭涼到腳，只能從腳涼到頭。

　　他擦把汗說：

　　「同學們好！辛苦了！我姓錢，啊。同學們都知道，我們市南三中是一所古校名校。這幾年，為了推動上海市的體育事業，為上海的體育事業輸送後備力量，所以，急需一批有文化有素質的運動員。當然，在座的不一定都是有級別的運動員，但是，我們可以訓練，我們可以臥薪嚐膽，苦練之下出成績。何況市南三中的體育老師都很有訓練經驗，能幫助同學們提高。同學們也很辛苦，為了提高自己的運動成績，都主動放棄暑假的休息時間，啊－－」

　　錢校長頓了一下，由於天熱，說得太快，後面一句沒來得及跟上來。這一頓台下面都在竊聲議論，胡軍坐在雨翔邊上，掩住嘴巴白錢校長一眼，用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罵：放屁，什麼主動放棄，明明是被動放棄！雨翔只見他動嘴不聽見出聲，本想問，一看他滿面凶相，話也哽在喉嚨裡。

　　錢校長把領帶放鬆些，繼續說：「同學們放棄了休息時間，我代表學校感謝大家！

　　「但同學們，我們進市南三中的主要任務還是學習，這裡的同學們都是從大批學生中挑選出來的，既有體育成績，啊，學習成績也不差，哈，這樣，學習體育兩不誤，為將來考取好的大學奠定良好的基礎。

　　「可是，我們往往有許多體育生，因為不嚴格要求自己，放鬆了，以為進了市南三中就是進了大學。市南三中只是給你們創造了機會，而真正的成功與否全掌握在你們自己手裡。我們已經處分過許多體育生，同學們，自重啊！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和全市許多好學生共同學習的機會！」

　　下面一片寂靜，不是聽得仔細，而是全部靈魂出竅在神遊大地，直到第一個靈魂歸竅者帶頭鼓掌，震醒了眾人，大家才象徵性鼓了掌讓錢校長有臺階下去。

　　第二個講話的是體育組教研組長劉知章，這人不善言談，上場後呆頭呆腦直衝台下笑：「我說些實際的話，成績要靠訓練，過會兒五點鐘訓練，每天早上六點也要訓練，早晚各一次訓練，其他時間自己安排，晚上九點前要回寢室，回寢室點名，早點睡，不要鬧，注意身體，不要亂跑，好了，就這些話，五點鐘集合。」

　　這幾句話眾人每句用心聽，漏掉一句上下文就連不起來。站在一旁的錢校長心裡略有不快，稍息式站著，十隻手指插在一起垂於腹下。不快來自於劉知章的卷首語，照他說的推理，自己說的豈不是不實際的話？錢校長堅信自己的話都是實際的話，只是長了點。就仿佛佈雷內斯山脈兩側的巴斯克族人，雖然不愛說謊，卻喜歡說廢話，廢話不是不實際的話。錢校長推理半天，艱難借得外國民族圓了說法，為自己的博識強記折服，心裡為自己高興。他想學生想不了那麼深遠，臉上表情一時難擺，不知要笑還是不笑，弄不好還讓學生以為學校內部鬧矛盾，故大步奔向劉知章與他寒暄，借形體動作來省略表情。

　　散會後，雨翔隨胡軍他們回寢室換衣服訓練。一想到要訓練，雨翔不由為自己的前途擔憂，寬慰自己道：雨翔別怕，十個裡有五個是假，你一定能跑過他們！這番自我暗示作用極大，雨翔剎那間感到自己天下無敵。

　　胡軍是跳遠的，先走了一步。余雄和宋世平約雨翔一起走，雨翔問兩人到底是不是跳遠隊的，餘雄大笑，一拍雨翔的肩，拍得雨翔一抖，宋世平見餘雄在笑，無暇說話，替餘雄說：「我們兩個是長跑隊的。」

　　雨翔驚異兩個人腿與身體的比例早已超過青蛙，不去跳高真是可惜，這種腿去長跑，怕跑一圈不用邁幾步，興許余雄一步要抵雨翔三步。這樣一來，雨翔又要退後兩名，真是人不可腿相。

　　操場上已聚了一些人。劉知章等在操場上，給體育生指明教練。雨翔的長跑隊教練就是劉知章。劉知章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就是原地跳五百次。

　　林雨翔數學不佳，跳五百次體力尚能夠支撐，但腦力卻不濟，數到四十後面全部亂套。六十後面是五十。跳過一百，小腿有點僵，再跳一會兒，小腿適應了，倒是頭頸有點酸，雨翔邊跳邊奇怪怎麼酸得不是地方，跳完五百次，長跑隊五個人全癱在地上。雨翔這才發現本屆高一長跑特招生就三個，即他本人，余雄和宋世平。另外兩個是高二的學生，這兩人邊跳邊談英超比賽，以表示對新體育生的蔑視。

　　第二個項目是測一個一百米，測完後解散。余雄百米跑了十一秒九，劉知章讚揚不斷，宋世平十二秒八。劉知章對其點幾個點。雨翔看人挑擔不吃力，他看餘雄的速度不過如此，不想自己跑時心裡盡是力氣但落實不到腿上，兩隻腿就是加不快頻率，結果跑了十三秒二，臉面全部丟光。劉知章幫雨翔糾正一次跑姿，道：「我是個直話直說的人，出錢進來的吧？不過你的體型挺適合長跑，以後多練練，興許會出點成績，去吧！」

　　雨翔聽完，覺得剛從地上拾起來的面子又丟盡了，他原本想保這個秘密三年，不料第一天就被拆穿，嚇得不敢久留，追上往寢室走的余雄和宋世平，還沒開口就被宋世平反將一軍：「怎麼？跑得不夠快，挨?？」

　　雨翔撒個謊，道：「我的腳傷了，跟他說一聲。」

　　餘雄一笑，把上衣脫了，團在手裡，對雨翔說：「今晚有什麼打算？」

　　雨翔一聽到「今晚」，心裡湧上一陣孤寂，「今晚」對雨翔而言是一個壓抑在胸口的未知數，盛夏的校園固然美，但依然像個囚牢，囚牢再美也只是個囚牢，雨果堂要再過半個月才開放，連晚飯都像中世紀的秘密寶藏不知在什麼地方。

　　洗完澡餘雄要去吃肯德基，宋世平說這種偏遠之地不會把山德士上校引來，還是隨便找個地方解決一下。寢室走到校門口要十來分鐘，夏日的傍晚是最美的，雨翔在市南三中那條大路上走著，邊看夕陽邊歎它的美，他本想讓宋世平和餘雄一起看，可兩人正在爭論李若彤和趙雅芝誰漂亮，惡戰下來，結果仍是沒有結果。雨翔也懶得驚動兩人，遙望北方那片天突發奇想：也許清華園正在雲下。走出市南三中的校門是一條空曠的馬路，馬路邊上小吃店零星有幾家，宋世平餓得像狗撲食，就近挑了一家「夜不眠」餐廳。

　　雨翔一看「夜不眠」的招牌，覺得好像見到過，想起時把自己嚇一跳。當初梁梓君就栽在上海「夜不眠」，莫非這黑店生意興隆又開了分店？不及多想，雨翔被宋世平拖了進去。他呆坐在位置上回憶往事－－梁梓君也真是，一個暑假電話都不來一個。還有Susan也不知怎樣了，消息都沒有。

　　宋世平推幾下雨翔，盯著他笑道：「想你馬子？」

　　雨翔對這個詞很厭惡，說：「什麼馬子？」

　　宋世平咬幾下牙籤道：「你真是土啊！馬子就是姐夫！」

　　雨翔更聽不懂，問：「什麼，『馬子就是……』？」

　　宋世平道：「你也真是笨，女朋友英語怎麼念來著？」

　　「Bonne amie啊。」

　　宋世平一聽揮手說：「你肯定搞錯了，換個。」

　　「那只有Girl friend了。」

　　「對了嘛，什麼，『剝拿阿秘』，Girl friend就是了嘛！」

　　「那又－－」

　　「你又不懂了，Girl friend由哪兩個片語成？」

　　「Girl和Friend。」

　　「對了，取每個字第一個字母呢？」

　　「G、F。」

　　「念一遍，快一點，像姐夫了嗎？」

　　雨翔一念，果然「姐夫」興趣被勾起，笑個不止。宋世平又道：「再教你一個。知道什麼叫『上世界盃』嗎？」

　　「什麼－－上……」

　　「你又不懂了，『世界盃』英語裡怎麼念？」

　　「World Cup啊。」

　　「對了，各取一字母。」

　　「W……W、C!」

　　「對了嘛，上世界盃就是上廁所的意思！」

　　雨翔趴在桌上笑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不想英語被砍頭去尾後還有這麼多用處。

　　點的冷面很快送了上來，但這冷面比鋼水涼不了多少，三人邊吹氣邊吃。雨翔想起剛才的英語新解，噴了幾次面。宋世平洋洋得意，小調哼個不停。餘雄是個少言的人，一心一意在吃麵。朋友相聚最快樂就是飯前，最尷尬是在飯後結帳，各付各的未免太損感情，但往往就這麼憋著等願付帳的救世主出現。雨翔把面吃到大結局時驀地放慢速度，宋世平也在調戲最後幾根面。餘雄一拍桌子道：「我請了。」宋世平馬上感激涕零，說大哥真有氣度，小弟自歎不如。店主借機狂斬，每碗麵收了六塊錢。

　　三人同行在校門口的馬路上，而且不敢拐彎，惟恐迷路。

　　雨翔笑過後又重新沉默，空蕩的大街助長了隱藏在心裡的孤獨，三人一起走卻沒話說，像三具乾屍。宋世平被餘雄所感動，打破沉默，一個勁追問餘雄的身世。餘雄被問得受不了，透露說他爹幾年前死了，母親再嫁個大款，就這麼簡單。

　　宋世平再要問個詳細，問不出來索性在原有事件基礎上續貂，說被後父虐待，每天追著餘雄打，才把餘雄的速度追得那麼快。

　　余雄叫宋世平別說了，宋世平收住嘴轉而打聽雨翔底細，雨翔被逼得無奈，說自己是孤兒，宋世平自討沒趣，不再說話。

　　這條路柳暗花明，盡頭竟有一家大百貨店，難怪路上行人稀少，原來都聚於斯！雨翔進門就是一陣撲面而來的涼。找到空位置後，餘雄說要喝酒，嚇得雨翔忙要了一杯果汁證明自己清白。宋世平說一個人喝酒易醉，為了表示對余兄的愛護，所以也決定捨身相助，曲線救國，跟他一起喝。

　　餘雄買來兩聽啤酒，邊喝邊抒心中大志，把雨翔襯得像個姑娘。兩人雖然舉杯邀不到明月，但「對影成三人」的條件是符合的，只是美中不足其中之一正在喝果汁。餘雄顯然不善酒，半聽下肚已經眼神亂飄，拉住雨翔的手叫他喝酒，雨翔正在享受「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快樂，推說肚子痛。餘雄手一揮說：「不管他，我們喝我們的。」然後一口一口往嘴裡灌酒，但不敢一下子咽下去，把酒含在口裡讓腸道有個準備，決心下定後方才閉眼吞酒。

　　宋世平喝酒像貓咪舔牛奶，每次只用舌尖沾一些，見餘雄不行了，湊上去套話：「你的女朋友呢？」

　　余雄勾住宋世平道：「我要傳授你一些經驗，這個東西不能全心全意，要……要三分真心，七分退路。」

　　宋世平隱隱約約聽出這乃是遭受失戀重創男人的悲觀之話，又要去套其背後的內容，不料餘雄推開他，道：「這個我不說，你自己想，媽的，困死了，幾點了？」

　　「八點十分。」

　　「差不多了，去市南三中睡覺。」餘雄揉幾下眼說。宋世平想來日方長，再問不遲。三人一出門，一股熱浪頓時從四面八方包來，又把三人逼了進去。雨翔憂心忡忡地說：「今晚怎麼睡！」宋世平的目光比老鼠更短，道：「今晚的事今晚再說！現在要回去。」三人再憋足力氣，數一二三衝了出去。門外極悶熱，雨翔覺得每根汗毛都在燃燒，問：「怎麼回去？」

　　宋世平想出一個飲鴆止渴的辦法：快跑回市南三中，跑的過程中會很涼快。雨翔笑宋世平想問題像遇到危急情況把頭插在沙裡的鴕鳥，顧前不顧尾。討論到最後，三個長跑特招生都懶得跑，路邊叫了一輛機動三輪車。

　　雨翔輕聲問宋世平：「這麼小的車坐得下嗎？」這句話被車主聽見，忙一拍三輪摩托車說：「怎麼不行，裡面可大呢！別說三個－－」車主本想說哪怕三十個也塞得下，一想這個牛吹得像一個嚏打掉一個克裡姆林宮一樣不合實際，改口道：「就算四個，也是綽綽有餘！」雨翔驚歎他會說「綽綽有餘」這個成語，當是一個下崗知識份子，同情心上來，勸宋世平說：「將就將就！一定坐得下！」

　　餘雄第一個坐進去，就占掉其一半的空間。宋世平馬上爬進去，堵填剩下的另一半。車主見這樣要拉下一個，忙去指揮調度，教宋世平和餘雄怎樣節約占地面積，兩人照車主教的收腹縮腳提腰，竟無中生有省下一塊空地。雨翔貓腰鑽了進去，三個人手腳相繞，仿佛酒精燈的燈芯。車主怕三人反悔，忙把車子發動了，表示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車主問：「要從哪裡走？」宋世平不知道這話的厲害，中計道：「隨便，只要到市南三中就可以了。」

　　車主悶聲不響開車。宋世平第一個發現方向不對，偷偷告訴雨翔。雨翔沒想深奧，安慰宋世平條條大路通市南三中。那三輪摩托車幾乎把縣城裡的所有街道都開一遍才慢悠悠找對方向。雨翔直催車主，說只剩十多分鐘，車主道：「保管你夠時間！」嘴邊一笑，邊開邊唱。

　　餘雄一開始端坐在中央，突然頭往宋世平肩上一靠，宋世平當餘雄死了，不住捏余雄的皮，餘雄嘴巴動幾下，證明自己還活力猶存。宋世平拍幾下雨翔輕聲說：「你聽他嘴巴動了像在說什麼，聽聽！」

　　於是雨翔把耳朵貼在餘雄嘴邊，只聽餘雄動嘴不出聲，宋世平再拍他幾下，雨翔終於聽出個大概，說：「他在說什麼『小爺』還是『小野』。」這時車子經過一塊磚頭，猛跳一下，餘雄睜開眼說：「快到市南三中啦？」這個問題雨翔和宋世平無一能回答。余雄又推開宋世平的手說：「天太熱了，大家分開點。」

　　宋世平給餘雄一個神秘的笑。問：「小野是誰？」

　　餘雄一聽，嘴巴本想張大，再問宋世平怎麼知道，一想還是不說好，嘴唇顫一下，反問：「小野是誰？」

　　宋世平以為聽錯，擺擺手說算了。

　　三輪摩托停下來，車主下車道：「市南三中。」雨翔跳出車吃了一大驚，想明明出來時是向西走的，而這輛三輪車的停姿也是車頭向西。

　　車主伸出兩個指頭晃一晃，說：「二十塊。」

　　宋世平怒目道：「這麼點路程……」

　　車主想既然生米已經不僅煮成了熟飯，而且已煮成了粥，砍幾刀不成問題，理直氣壯道：「你看我跑了這麼多路，油錢就花掉多少？」

　　雨翔接話道：「這是你自願多跑的路。」

　　車主當市重點學生好騙，頭仰向天說：「你們又沒叫我怎麼走，這麼晚了，你們哪裡還攔得到車？虧得有我，別說了，爽氣點，二十塊摸出來。」

　　餘雄道：「你－－再說一遍。」

　　車主道：「有什麼好講，快交二十塊啊，想賴掉？乘不起就別乘，自己跑回來。」

　　餘雄掏掏耳朵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幹什麼？」

　　餘雄瞪車夫一眼，左臂一揮，一拳橫掃在載客的鐵皮廂上，「?」一聲，四個凹印，然後把指關節弄得哢哢作響，笑一聲說：「你－－再說一遍。」

　　車主嚇一跳，想自己的身體沒有鐵皮硬，今天倒楣，碰上一個更黑的，但又不願馬上放棄讓自己臉丟光，像一個人從十層樓掉下來，自知生還無望，最後要擺幾個動作，使自己不至於死得太難看。車主的語氣馬上像麵條放在沸水裡：「這，你幹什麼要打壞我的車，價錢大家好商量。」

　　余雄向前一步，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車主大恐，生怕車上會有八個凹印，把前一句話也刪掉了，再加個稱謂，道：「小兄弟，價錢大家好商量。」

　　餘雄在口袋裡掏半天，掏出一枚一元錢的硬幣，兩隻手指捏著在車主眼前晃一圈，扔在他的手裡，對雨翔和宋世平說：「走。」雨翔腦海裡竟有梁梓君的影像掠過，呆滯幾秒後跟餘雄進了市南三中的大門，宋世平誇：「好你個餘雄，你沒醉啊，我真是崇拜死你了。你手不痛？」

　　餘雄揉揉他的左手，說：「廢話，當然痛。」

　　宋世平說：「你剛才那幾句話就殺了那老禿驢的威風，你不像是混飯吃的。」

　　餘雄微微一笑，把自己扮得像神仙中人，說：「哼，我當年……」

　　宋世平想聽「當年」怎樣，不料下面沒有內容了。雨翔告訴宋世平：「別問了，當年他肯定是老大。」

　　市南三中的夜十分恐怖，風吹過後不僅草動，樹木都跟著搖曳，地上千奇百怪的樹影森然欲搏人。但恐怖無法驅散內外的熱氣，雨翔不禁抱怨：「今天熱成這樣，怎麼睡呢！」

　　宋世平要回答，突然身體一抖，手指向前方說：「看，人影！」

　　余雄林雨翔循指望去，果然五個黑影在向體育室潛伏，手裡都拽著一個長條。餘雄一驚，飛奔過去，五個「夜行軍」察覺到了，停下腳步看半天，笑著說：「你扮鬼啊，高一新生怎麼都跑到外面嚇人。喂，朋友，熱成這個樣子你也去寢室，腦子燒壞啦？跟阿拉體育室裡擠一擠，那裡有空調。」

　　餘雄擺擺手退後說：「謝了，我們再說吧。」

　　宋世平要睡體育室裡，餘雄道：「你熱昏了，三中的校規多嚴你知道嗎？你想處分？忍一忍，走。」

　　宋世平依戀不捨地向體育室門口望幾眼，一個影子正在爬門。雨翔忍住心中俗念，跟餘雄一起走向寢室。

　　到了寢室門口，十幾個人正帶著席走出來說裡面太熱，聽者有心，宋世平更叨念要去睡體育室。余雄冷冷道：「你忍不住你去睡。」

　　雨翔左右為難不知要睡哪裡，最後人本性裡的懦弱戰勝了貪一時之樂的欲望，決定跟餘雄去受罪。兩個人像大災難時的救世英雄，逆著大流向前走。宋世平也折回來說好友有難同當，來遮掩自己的膽怯。

　　寢室大樓人已散去一大片，只剩幾個人堅守崗位，時不時發出幾聲怪嚎，回聲在大樓裡飄蕩。三人回了寢室，洗刷完後躺在席上，強迫自己睡著。三人連話都不敢說，此時最小的動作都會引發最大的酷熱。宋世平忍不住又去擦了一個身，回來後問：「你們有誰睡著了？」

　　「屁話，睡著都被你吵醒了！」

　　「餘雄，你呢？」

　　「你說呢？」

　　「你們兩個都沒睡著？」

　　「廢話。」

　　「那我們一起去體育室睡吧，那裡有空調，想想，空調啊！」

　　「你要去你去。」

　　「現在去也晚了。」

　　「不如你們兩個到陽臺上來聊聊天吧。」

　　雨翔第一個起床，沖個涼後上了陽臺。余雄也英雄難過高溫關，爬起來搬個椅子坐在陽臺門口。雨翔望著星空，說：「其實我不想來這裡，我也沒想到會來這裡。」

　　宋世平一臉不解，說：「這麼好的人人要進來的學校，你還不想進？」

　　雨翔苦笑道：「不過也沒有辦法，既來之則安之，沒爸媽管著，一幫同學住一起也挺開心的。」

　　餘雄在暗處笑幾聲。雨翔驚異於他在這麼熱的天竟能發出這麼冷的笑，刨根問底要把這個笑解析掉，問：「笑什麼！」

　　餘雄問他：「你以前沒住過寢室吧？」

　　雨翔答沒有。餘雄再發一個冷笑，道：「是啊，你剛來，覺得什麼都新鮮。你看著，剛住進去一個禮拜保你每個人禮讓三分寬宏大量。過久了你看著，罵你碰他床的，阻他路的，用他水的，哎喲，這才是對了。」

　　雨翔不信，說：「我看學生小說裡的……」

　　餘雄打斷說：「你連這個也相信？那些淺的文章是淺的人寫出來的，叫『美化』，懂吧。」

　　雨翔死守觀點，說：「大家讓一下就沒事了。」

　　餘雄道：「讓？誰讓？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宋世平一個人置身話外，心有不甘，要體現自己的存在，激餘雄說：「聽你的話，好像你住過宿舍似的。」宋世平只等餘雄嘆息道：「其實我也只是想像，被你看出來了！」不想餘雄說：「是啊，我住過，小學以後我在體校念書，住三年了。」宋世平事與願違，本想這話像武俠小說裡的斷龍石，不料被餘雄當成踏腳石，一下子熱情被撲滅，眼裡寫滿失望。

　　余雄由宋世平幫忙承上啟下後，滔滔不絕道：「我剛去體校那會兒，大家過得挺順。後來就開始大家計較了，用掉別人一點熱水就會拳來腳往的，人是這樣的。」

　　雨翔仍對集體生活充滿憧憬，道：「那時候是你們人小，不懂事吧，進了高中也許就不一樣了。」

　　餘雄搖搖頭道：「也許會，但懂事只是指一種克制，不讓自己的本性露出來，本性終究是本性，過久了就會自己露出來。」

　　雨翔為餘雄的話一振，想餘雄這個人不簡單，看問題已經很有深度，不像美國記者似的宋世平。雨翔對餘雄起了興趣，問：「你怎麼會去上體校的？」

　　餘雄道：「我小的時候喜歡讀書，想當個作家，但同時體育也不錯，被少體校一個老師看中，那時亞運會正熱，我爸媽說搞體育的有出息，以後－－可以賺大錢，就把我送去少體校，就這樣了。」

　　雨翔拍馬屁道：「難怪你的話都不簡單，現在還要當作家？」

　　不等余雄回答，宋世平在一旁拍馬的餘屁：「真的很不簡單！」

　　餘雄思索一會兒，道：「現在難說了，大概不想了吧，不想了。」

　　宋世平又是一臉失望，他本想馬屁新拍，無奈餘雄說了這麼一句喪氣話，弄得他有力無處拍，只好手掌扇風說：「好熱啊。」

　　這話提醒了本來忘卻了熱的餘雄和雨翔，頓時覺得一股奇熱襲來。熱不能耐下，雨翔大聲道：「你是看破紅塵了吧！」

　　餘雄說：「怎麼叫『著破紅塵』，我看不起那種悲觀的人，所謂看破紅塵就是把原本美好的紅塵看成了破爛!」

　　雨翔笑著拍手，說：「好，好！」拍幾掌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但肯定不是名人名言，因為名人是說不出這種一語破天機的話的。仿佛以前誰說的就在腦子裡的一個顯眼處，但偏偏又找不到。雨翔用出吃奶的力氣想，但「想」這個東西是加二十分蠻力也無濟於事的。不想時自己會自動跳出來，要想時卻杳無音訊，但正因為曾經「自己自動跳出來」過，所以雨翔不願放棄努力。這種體驗是很痛苦的，要想的東西往往已經到了舌尖卻說不出口，仿佛自來水龍頭口那一滴搖搖欲墜卻又忽長忽短墜不下來的水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任它懸在那裡。

　　正在雨翔的思緒前不著村後不挨店時，突然「想通了」，這種爽快如塞了半天的抽水馬桶突然疏通，聞之也令人心曠神怡。雨翔想起一開始說那句話的人是梁梓君，是梁梓君一次開玩笑時當成語曲解告訴雨翔的。

　　雨翔心疾自愈，但一想到梁梓君，臉上就笑不起來。餘雄也歎一口氣，那口氣為夜談收了一個尾，三人趴在陽臺上不知何時睡著了。

　　第二天雨翔第一個被癢醒。陽臺外面有些風，這風十分難得，吹散了他心裡的一些憂鬱。雨翔突然想起要訓練，把其餘兩人叫醒，再看時間，佩服自己醒得恰到好處－－還差二十分鐘。第一次在異地醒來，雨翔有點落寞的感覺，覺得許多事情無所適從。洗臉的池子太低，彎腰時在家裡習慣了，往往要撞水龍頭；洗臉和洗腳的毛巾也時常放錯地方；走路常和屋子裡的擺設過不去，如入無人之境，撞得桌仰椅翻也已不下兩次，一切都亂了。

　　三人出寢室大門時外面已經細雨綿綿，宋世平說：「太棒了，不用訓練了！」余雄白他一眼說：「想得美，下雨照練。」慢跑到操場，劉知章正站在跑道上，手持碼錶道：「昨天熱，辛苦了，我向學校反映，他們終於肯開放體育室。今天記者來採訪，大家照練，採訪到誰，別說空話大話，有什麼說什麼。好，慢跑兩圈！」慢跑到一圈，操場旁殺出一個扛攝影機的人，鏡頭直對雨翔，雨翔渾身不自在，欲笑又不能，只求鏡頭挪開。攝影師瞄準了一會兒後又將鏡頭對著市南三中的建築，虧得胡適樓不會臉紅，讓攝影師從各個角度拍遍。隨後同攝影師一起出現一個記者，那記者像剛出爐的饅頭，但細皮嫩肉很快經不住初升太陽的摧殘，還沒做實際工作就鑽到轎車裡避暑，她在車裡見長跑隊兩圈跑完在休息，伺準時機趕過去採訪。

　　宋世平故意坐在最外面，記者跑來第一個問他：「你們對暑假的訓練有什麼看法？」宋世平不假思索，張嘴要說話，記者一看趨勢不對，輕聲對宋世平說：「等等，攝影師說開始就開始。」然後對攝影師打個手勢，自己說：「開始！」宋世平剛才想說的話現在一句也找不到，竟支吾道：「這個－－它能提高……我的……體育成績，使我進步。」女記者表示滿意，謝過後走到劉知章面前，問：「老師您好，您也十分辛苦，要冒著酷暑來組織訓練，您有什麼話要對我們的觀眾朋友說嗎？」劉知章用夾生的普通話說：「這個嘛，訓練在於長久，而不在於一時的突擊。今年的體育生品質比往年好，他們也太辛苦啊！」

　　女記者放下話筒，思忖這些話好像不對味，咀嚼幾遍後找出問題之根源，對劉知章說：「您可不可以再說一遍，把最後一句『他們……也太辛苦』的『太』字那個，最好不說『太』。可以開始了，謝謝。」

　　劉知章搖搖頭，把「太」去掉說一遍。女記者再想一遍，湊上去說：「這個－－您最好再加一點，比如結合學生的素質教育和跨世紀的人才培養計畫之類。」

　　劉知章表情僵掉，推開話筒道：「我說不來，你們找別人吧。」

　　記者也一怔，續以一個笑退下說：「那謝謝您。」收起話筒的線，走出三十米，確定安全後對攝影師說：「他當他是誰，採訪他給他面子，他自己不要臉。要前面那段算了。」攝影師道：「那素質教育和跨……」

　　記者道：「跨什麼呀，他不說有人說，台裡面自會寫一段讓主持人讀，叫『觀後小議』，還會說得比那老頭清楚。」說罷熱得受不了，加快步伐向採訪車跑去。

　　劉知章讓體育生起來，說：「別去管他們」，然後令每個人跑十圈，林雨翔裝作平靜地系鞋帶，腿卻平靜不了，抖個不停。跑了一圈，覺得不過如此，加快了速度，但第二圈時就眼睛鼻孔一齊放大，體力卻漸少漸小。劉知章在一邊問情況，帶頭跑的兩個高二男生為顯示其耐久力，搶著答：「可以，沒問題。」據說抗戰時美國A、B、C的著名評論員伊拉克·殺蛙累了（Eric Sevareiol）採訪重慶行政院孔祥熙博士，孔說那時中國通貨膨脹情況好比一個人從三十樓掉到十五樓，他在空中喊「Sofar，so good！」（迄今為止，還好！）如果孔祥熙有命活到今天，定會收起那個比喻送給這兩個高二男生。

　　果然那兩個男生說話太多，氣接不上來，開始落後。雨翔咬住前面一個，但不敢超，生怕引發了他的潛能，跟了半圈後，覺得速度越來越慢，好勝心上來，像試探水溫一樣在他身邊掠一下再退後，見那男生並無多大反應，只是臉上表示憎恨，無力付諸行動，便放心大膽超了過去。跑過五圈，極限了好幾次，眼看被餘雄拉開了大半圈，鬥志全無，幸虧後面還有一個倒楣蛋在增強雨翔僅有的信心，讓雨翔有個精神支柱，不料那根柱子沒支撐多久，就頹然倒地休息，把倒數第一名的位置讓給雨翔。雨翔僅有的可以用作安慰的工具也沒有了，覺得天昏地暗，跑一步要喘兩三口氣，手腳都沒了知覺，胸口奇燙，喉嚨如火燎，吸進去的氣好像沒進肺裡，只在口腔裡繞一圈就出來了，最後的毅力也消失，但不甘心去得像第一個那樣光明正大，用手捂住肚子，用這個動作昭告人們他林雨翔只是肚子痛而不是體力不支，把腿的責任推卸給胃，再轟然倒地。目眩一陣後，從地上半坐起，看其他人的勞累，以減輕心裡的負擔。宋世平原來也構思好捂住肚子裝痛再休息，萬沒想到被林雨翔先用掉，只好拼了老命跑，證明自己體力無限。他面對雨翔時一副悠閒如雲中漫步的神態，一旦背對，壓抑的表情全部釋放出來，嘴巴張得像恐嚇獵物的蛇，眼睛閉起來不忍心看見自己的痛苦。十圈下來，宋世平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以詐死來博人同情，餘雄臉上漠然無表情，俯身拍幾下宋世平，再走到雨翔面前說：「你怎麼會這裡痛？一定是跑前水喝得太多了！」

　　雨翔道：「是啊，口太渴了！」

　　餘雄脫下衣服，擠出一地的汗，說：「洗澡去吧。」

　　雨翔笑道：「光你擠出的汗也夠我洗個淋浴！你受得了？」

　　餘雄淡淡一笑，說：「在少體校都是三十圈，一萬二千米一跑的。」

　　雨翔嚇一跳，不敢去想，脫掉上衣，撐地站了起來，走幾步，兩腳感覺似懸空點水。三人洗好澡打算去三塔園消暑，到門口見大批大批學生湧進來，吃了一驚，以為剛才跑得太快，超過了光速看見了未來的開學情景，證實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一看門口的通知才知道是高一分班的考試。校門口車子停了幾百米，見頭不見尾。宋世平不平道：「我們怎麼沒分班考試？」餘雄說：「我們？你也不想想我們是什麼人，像揀剩的肉，隨便搭到哪個班就哪個班。」

　　三人相對笑笑，繼續往三塔園去。三塔園據說是古時托塔李天王下凡界鎮妖，拋三塔把妖壓在下面而成。三人進了三塔園，渾身一涼。園裡除了樹還是樹，樹多降溫，但美中不足的是園裡撲面的蟲子，那些蟲進去不用交門票，都聚在園裡發威。園裡遊人稀少，最大的參觀團就是雨翔三人。

　　雨翔道：「沒想到人這麼少，而且蟲那麼多－－」他做個趕蟲動作，「哪像我們看景色，像是蟲子看我們。」

　　三人行至一烈士塑像處，蟲子略少，坐下來休息。雨翔指著烈士塑像下一塊牌子說：「嚴禁攀登」，語氣表示迷惑，想現代人室外攀岩運動已經發展到了這地步。宋世平說：「這牌子有屁用，呆會兒保管有人爬上面去拍照！」三人聊一會兒，興趣索然，沒有雅興去欣賞李靖扔的三座塔，趕回學校去睡覺。此時分班考試第一門已經結束，人往外散開來。余雄見胡軍正跟高二體育生勾肩談天，對雨翔說：「以後你少跟他在一起。」身旁一個家長在給孩子開易開罐，見後對其說：「喂，聽著，以後不可以和體育生在一道，看他們流裡流氣的，進了市南三中也不容易。今後他們跟你說話你就不要去理……」

　　宋世平聽了氣不過，要去捍衛自己所屬團體的名譽以捍衛自己，被餘雄拉住，說：「何必呢。」

　　日子就在早上一次訓練傍晚一次訓練裡飛逝。暑假集訓期已過大半，學校裡的草草木木都熟悉了，不再有新鮮感，日子也就一天比一天難捱。晚上一個體育室裡擠了二十幾個體育生，連桌上都睡滿了人，睡不了那麼高的人只好在地上打個鋪，用粉筆畫個圈表示是自己的領土，閒人不得進入，仿佛狗撒尿圈領地，半夜上廁所像是踏著屍體走路。不打呼嚕的人最犯忌睡時有人打呼嚕，因為那很有規律的呼嚕聲會吸引人的注意力去數而忘卻了睡，二十幾個體育生白天訓練疲勞，晚上專靠打呼嚕排遣心裡的不滿，呼嚕聲像十九世紀中期的歐洲資產階級起義一樣此起彼伏，往往一方水土安靜了，另一個角落裡再接再厲；先東北角再西南方，這種環繞身歷聲似的呼嚕更攪得雨翔一個夢要像章回小說般一段接一段做。

　　夢裡有許多初中時的人，使身處異地的雨翔苦悶難耐。

　　第二天下午雨翔鼓足勇氣給Susan打個電話，一直沒人接。一想該是去軍訓了，心裡惆悵難言。

　　再過三天就是新生報到兼軍訓。今年的炎熱後勁十足，不見有半點消退之勢。該在上海下的雨都跑到武漢那裡湊熱鬧去了，空留一個太陽當頭，偶然也不成氣候地下幾滴雨，體育生都像阿拉伯人，天天求雨，天天無雨。冒著烈日訓練的後果是全身黑得發亮，晚上皮膚竟可反射月光，省去學校不少照明用的電費。

十一

　　新生報名那天把分班考試的盛況再演一遍，林父林母也趕來給雨翔搬寢室。中國言情小說裡重逢之日的話莫過於一方擁著另一方，再深情凝望，道：「××，你瘦了」，可林母端詳雨翔半天，淚水漣漣道：「雨翔，你黑了。」繼而說要去街上買增白粉。寢室只是下降一樓，從三樓到二樓。室友不久都紛紛趕到，幾個家長倒是一見如故，互相裝蚊帳，跟在家長後的學生靦腆萬分，眼睛看在地上。寢室的分類也帶歧視，凡上海市市區戶口的分在一號帶陽臺的那間，城鎮和農村戶口的被分在二號寢室。雨翔的床位在二號寢室靠門那鋪。這間寢室一共四個人，除雨翔外全是考進來的；隔壁聲勢較為浩大一些，五個人，全是自費生。高中裡最被人看不起的乃是體育生和自費生，但自費生可以掩飾，而體育生像是歷代鬼怪小說裡妖怪變的人，總有原物的跡象可尋，不能靠緘默來掩人耳目，每天去訓練就是一個鐵的現實。

　　父母散去後一屋子人一聲不吭整理自己整齊得不需整理的東西。雨翔受不了，去隔壁的二○三寢室找餘雄，餘雄不在，雨翔又感到落寞無助，回到自己寢室裡跟一群陌生的室友建立友誼，泛問四個人：「你們是哪裡的？」原意想造成爭先恐後回答的盛勢，不想四個人都不做聲，雨翔為施問者，進退兩難，只好硬起頭皮再問：「你原來是哪裡的？」

　　這問終於有了回饋，雨翔左鋪放下書說：「靈橋鎮中學。」雨翔「噢」一聲，左鋪又道：「他們兩個都是的。」雨翔上鋪才對左鋪打招呼道：「老譚，什麼時候去班級？」雨翔忽然悟出原來其餘三個早都認識，怕冷落了他才故意不說話，心裡湧上一股溫暖。學校怕學生第一天上學就因為挑床鋪而爭執，在每張床的架子上都貼了姓名。雨翔知道他的上鋪叫沈頎，左鋪譚偉棟，還有一個直線距離最遠的叫謝景淵。四人先談中考，似顯好學。隔壁寢室裡嬉笑聲不斷傳來，撩得雨翔心癢。謝景淵問：「那個叫－－林雨翔，你中考幾分？」

　　雨翔心裡慘叫一聲，暗罵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說：「我這次考砸了，才四百八十四分，差了三分，但因為我體育得過獎，所以我作為體育特招生進來的。」

　　雨翔把分數提高一大截，心中忐忑不安，小心觀察室友神態。

　　謝景淵一笑，笑得雨翔全身緊張，暗想定是謝景淵看過分數故意再問，要嘲諷一番。想到這裡，冷汗不止，馬上補牢道：「讓我想想看，好像不是這個分數，我考了幾分呢？」雨翔正在假癡不癲，謝景淵道：「你有個特長就是好，什麼事都好辦，我們沒有，只好考試。」沈頎和譚偉棟都點頭贊同。

　　雨翔虛驚一場，道：「其實我這個四百八十四是超常發揮的，以前我考起來只有四百二十分左右，中考前我下定決心，惡補了二三個禮拜，才考到四百八十四呢。」

　　三人一聽，又驚歎不止。雨翔邊理衣服邊崇拜自己的聰明－－用自己曾經的愚昧來造就今天的輝煌。

　　四人去教室集中，一號寢室五個人也正打鬧著出來，一路從寢室鬧到雨果堂，沒一步路是走正常的，狂笑撒了一地。

　　排位置時雨翔的同桌就是謝景淵。一班同學互相客氣地問對方姓名愛好。雨翔心裡則想班主任該是什麼樣子，該不是老到從講臺走到班級門口都要耗掉一個下課十分鐘－－古校的老師理論上說是這樣的。待幾分鐘後，老師進來－－那女老師三十幾歲，一頭鬈髮，嘴巴微張。雨翔前些天聽宋世平說一個老師沒事嘴巴不閉乃是常罵人的體現，罵人的話要隨時破口而出，一張一合要花去不少時間，所以口就微張著，就仿佛一扇常有人進出的門總是虛掩著。雨翔聯繫起來看，果然看出一臉凶相。雨翔把這個發現告訴謝景淵，滿以為會激起恐慌，誰知謝景淵道：「老師凶點也是為我們好，嚴師才可以出高徒嘛，老師凶也是一件好事。」

　　雨翔白了他一眼，臉上笑道：「你說得對！」

　　那女老師自我介紹道：「我姓梅，以後就是大家的班主任。」梅老師說著頓了一頓，故意給學生留個鼓掌的時間，學生當是梅老師初上講臺，緊張得話說不出，都不敢出聲，梅老師見台下沒有反應，想這幫子學生又是害羞居多，聯手都不敢拍，恨不得自己帶頭鼓掌。

　　繼續說：「我的姓中的『梅』是－－」她想借一下梅子涵的名字，轉念想怕學生沒聽過梅子涵，不敢用，又想借「梅花」，嫌太俗，「梅毒」則更不可能，竟一時語塞。台下學生見老師又卡住，當這個老師口頭表達不行，都替老師緊張，口水都不敢咽一口。

　　梅老師的氣全用在拖長這個「是」上，氣盡之時，決定還是用梅子涵，便把梅子涵的名字肢解掉，道：「『梅』是梅子涵的『梅』，當然不叫子涵，老師怎麼敢和作家同名呢？」

　　這句廢話算是她講話裡最成文的一句，還摻雜了一小小的幽默，學生都硬笑著。梅老師不曾料到這句話會引起轟動，跟著學生一齊笑。因是硬笑，只要發個音就可以，所以笑聲雖大，卻沒有延續部分。

　　梅老師雙手向下壓幾下，以表示這笑是被她強壓下去的，再道：「我單名叫『萱』，梅萱。我呢，是教大家語文的。我介紹好了，輪到大家自我介紹了。來，一個一來。」

　　雨翔側身對謝景淵說：「這老師一定廢話很多，瞧她說的，『來，一個一來』倒好像還要二個一來或一個二來不成。」

　　謝景淵道：「老師說話為了大家能懂嘛，不能怪她的。」

　　學生的自我介紹精簡得像是拍電報，瞬間輪到雨翔，雨翔站起來說：「我叫林雨翔，林是林雨翔的林，雨是林雨翔的雨，翔是林雨翔的翔。」說到這裡學梅萱一頓，靜候想像裡排山倒海的笑，不想這自以為強調自我中心的幽默沒有效果，只有稀稀拉拉兩三聲笑，而且都像是嘲笑。雨翔心裡雖已做好失敗的準備，但想引一些女生發笑總可以，怎料現代女高中生守笑如守貞操，一臉漠然。雨翔刺激不小，傷痕久久不能癒合，聲音像被去了骨：「我愛好文學，也獲過一些獎，發表了一些文章，希望能和大家成為學習和生活上的朋友。」雨翔的下半段話給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女生都溫柔無邪地盯他看，目光軟得似塊水豆腐，英語裡的「豆腐眼神（Dove－eyed）」就是這樣的。雨翔極不好意思，低頭翻書。謝景淵站起來羞赧道：「我叫－－我叫謝景淵，謝謝的謝，景色的色－－啊不，景色的景，深淵的淵。我相信腳踏實地就能有所作為。」台下譁然大笑，最後一句沒人聽到。謝景淵一臉緋紅，埋頭書裡，一班人介紹完後，學校開了個廣播會，是「新學期新計畫」，雨翔聽出聲音仍是錢副校長的，而講的內容似乎有例可循，只是把上次體育生動員會裡的話再加以分屍組裝，就成了今天的內容。時間仿佛陷在了錢校長的話裡，錢校長更是有把時間轉為熱能的功力，教室裡學生無不揮書散溫，錢校長作半天文章，道：「我要說的就這麼幾條。」學生都為之一振，萬沒想到錢校長道：「但是，我還要強調幾點……」學生無不驚奇，憤慨交織在臉上。錢校長像是在跟要強調的幾點調情，來回把那幾點翻了十幾個身，終於結束：「我要講的就上面那些，留下的由學生自己去實踐。」學生長舒一口氣，拍手稱快，梅老師道：「走讀學生可以走，寄宿生留下開個會。明天大家別忘了上學！」

　　寄宿生一共十九個。梅萱向他們介紹了學校的重要生活設施在什麼地方，比如熱水龍頭等。聽梅萱的介紹，市南三中的這類設備隱匿得像是通緝犯，整天躲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方。雨翔和謝景淵散會後去灌開水，終於找到了一排熱水龍頭，雨翔把熱水瓶湊過去，擰到最大，出來的水極為秀氣，都一滴一滴墜下，點滴打了半天，熱水瓶的小半都沒到，雨翔怒道：「我口水都吐得比它快。」

　　謝景淵只認化成文字的誇張，對雨翔道：「你說話太誇張，口水是不可能吐得比它快的，它雖然慢，但總比你吐口水快。」

　　雨翔暗罵謝景淵說話土，不再與他搭訕，自顧自灌水。好不容易聚滿了一瓶，對謝景淵道：「我先走了。」到了寢室，見人都不在，悟到今天是雨果堂開飯第一天，匆匆拿起碗去吃飯。一到雨果堂嚇一跳，想怪不得校園裡空無一人，都彙集在雨果堂裡。雨翔挑了一列比較短的隊伍，等了幾分鐘仍在原地，想市南三中該不會有現打現吃的規定。再耐心等幾分鐘，隊伍一動，雨翔想終於可以跨前一步了，怎知那隊伍像是青春期少年的骨骼，會慢慢變長，雨翔被逼得退了三步，大惑不解，想自己排隊排了十六年，竟會遇到越排人越往後的隊，便探出頭看究竟，只見從其他地方奔過來幾個人，與排在隊伍裡的人攀談幾句後居然往隊伍裡一閃，消失無蹤，而且各路人士也都看好這支隊伍，紛紛來插，這隊伍倒也像劉備，能夠廣納賢良，再過幾分鐘，雨翔已經退了不止三舍，怕這樣下去會餓死，便換了一列隊伍。另一列隊伍裡一個聲音道：「林雨翔，這裡！」雨翔見是餘雄，忙跑過去，餘雄說：「排我前面。」

　　雨翔在後面呆慣了，怕自己一插身後的人會不滿，不敢排進去。

　　餘雄對雨翔循循善誘道：「現在誰有路子誰吃飯，管那麼多沒人會表揚你的。」說完一拖，雨翔被迫就範。站在隊伍前頭。排在前面的感覺果然不同，想自己身後多少人跟著，快意陣陣。抬頭看到黑板上的菜單，饞意寫在臉上，想雨果堂裡廚師手藝必然不錯。前面只剩兩個男生，雨翔正構思大好藍圖，忽聞人群一陣騷動，有人道：「自理會的來了！」

　　雨翔沒聽過「自理會」，當是一個專門插隊的團夥，扭頭一看才知道是負責檢查的，站在隊伍最後頭那人顯然是準備倉促，袖章戴反了，嘴角邊閃閃發光，乃是吃完飯來不及擦嘴所致。後面的人催：「喂，買呀，呆掉啦！」雨翔慌忙回過神和頭，見食堂那個視窗正對著，一個戴面罩的人怒目以待，嚇得腦子裡藍圖都沒了，支吾道：「我……我要一隻炒三鮮和糖醋小排，還有一塊飯。」雨翔見放在板上的飯被割得一塊一塊，均勻有致，一時找不到量詞，隨口瞎說。說完見面罩沒有反應，當他沒聽清，再說一遍，面罩慍道：「你碗還沒給我呢！」

　　雨翔低頭見碗還安然被捏在手裡，不好意思地遞上去，面罩一把奪過碗，道：「糖醋小排沒有！」

　　雨翔小心道：「你們黑板上不是寫著－－糖……」

　　顯然是問這個問題的人很多，面罩未卜先知，說：「這是上個學期最後一天的菜單，買菜看裡面！」雨翔伸頭，見肉類早已賣完，裡面正值春天，滿園春色關不住，都是綠油油一片，又叫不出名字，只好指著春色叫：「這，那！」後面嫌慢，罵聲不斷。

　　雨翔這頓飯吃得沒有興趣，夏訓時在外面盒飯吃多了，用畢站起來就走。走出雨果堂才發現碗還放在桌上，折回去卻已經碗去桌空，自認倒楣回到寢室，一號寢室裡五個人正頭湊在一起聽球賽，自己寢室裡謝景淵正給沈頎解問題。雨翔問：「你吃過飯了？」謝景淵不計打水時雨翔棄他而去的仇，笑容可掬地說：「哪吃得上啊！我吃餅乾。」說罷要證實自己這話的可信度，把餅乾帶出來和雨翔見面。

　　雨翔一瞥那袋散裝餅乾，隨口說：「你每個月生活費多少？」話一出口就懊悔，這擺明是對謝景淵和餅乾的看不起。

　　謝景淵不計較，說：「二百。」

　　「連吃飯？」

　　「連啊。」

　　雨翔一臉驚愕，嘴裡捺不住冒出一句：「我每個月五百。」一臉的驚愕到了謝景淵臉上，道：「這麼多!」

　　雨翔又說：「隔壁那幫人說不定更多呢！」

　　沈頎和譚偉棟都放下書瞪眼睛，謝景淵自語：「那他們可以買不少參考書了。」

　　雨翔手一揚，道：「哪裡啊，他們這些人每天零食都要吃掉二三十塊！」謝景淵像他們吃的是他的錢，心疼道：「這麼多！就是吃啊，作孽啊！」

　　雨翔聽了暗笑，道：「他們光身上的衣服都要二三百塊錢一件呢。」

　　沈頎問：「短袖的？」雨翔點點頭。謝景淵道：「那他們的家不是要被他們用窮？」

　　雨翔道：「哪裡呀！他們這幫人，每個家裡至少五十萬打底，要不這麼低的分數怎麼進來？」

　　謝景淵不解，道：「學校裡的校長為什麼不來管呢？」

　　雨翔故意放縱大笑，道：「學校，校長，哈！他們一管，錢從哪裡來！」

　　謝景淵說：「那教育局怎麼不管呢？」

　　雨翔本想說：「教育局管這個，他們是一路的，這樣一管豈不是妓女趕嫖客？」反思一下，覺得面對謝景淵這樣單純到只受政治書薰陶的人不能這麼說，便把這句話斬頭去尾，說：「他們是一路的。」

　　謝景淵眼神軟了下來，道：「學校怎麼可以這樣呢，學校是培養社會主義建設人才的地方，是……」沈頎和譚偉棟也圍過來議論，雨翔不語，隔岸觀火。

　　隔壁寢室裡傳來一陣臭?聲。

　　林雨翔十分不習慣漫漫三個小時的晚自習，話不能說一句，坐著又沒事幹，只有不住地看表然後懷疑手錶壞了。實在閑極無聊，輕輕唱歌，唱到一半，背後讓人戳一下，那一戳仿佛是警界的掃黃突擊行動，效力只有一小會兒，過了一陣雨翔又忍不住唱幾句。

　　好不容易熬過晚自修，晚上覺也不能睡安穩。熄燈前學校播寄宿生須知，廣播裡又是錢校長的聲音，雨翔想這次完蛋，今夜將無眠了，但錢校長自己要趕著睡覺，只把住宿規定念一遍，像是耶和華受猶太教十戒：「……市南三中之寢室條例……不准兩人睡一鋪……不准大聲喧嘩……不准亂拿別人的東西……不許聽音樂，不許……」

　　雨翔略略一算，?除了「不許殺人」外，其他的都說到了。最後，錢校長道：「同學們，今晚大家好好睡，明天還有一個任務等著呢！」這話像是公路上一攤血，既能讓人恐懼又可引人好奇。錢校長仿佛在廣播裡可以見到聽者的神情，待到學生被好奇心折磨得不像樣時，緩緩道：「那任務是軍訓－－」

　　宿舍樓裡罵聲不絕，但傷及不到廣播室裡的錢校長，倒是管理寢室的聞罵出動，以罵制罵道：「你們造反！回去睡覺！」不料學生不把管寢室的放在眼裡，水嘩嘩從樓上潑下來，管寢室的往後一跳，罵：「你們這群臭小子再倒！再倒就記過！」倒水的學生只聽到前半句，遵其命再傾其餘水，邊倒邊叫：「去你的！」管寢室的本想不動來威懾學生，結果腳不聽腦子控制，繼續跳動著避災。雨翔見這好玩，正愁洗腳水沒處倒，順大勢倒了下去。

　　這時黑暗裡一個聲音：「幹什麼呢？」

　　三樓一個聲音顫著叫道：「是錢－－校長！」

　　樓上都是收腳盆的聲音。雨翔急著把腳盆收進去，不小心碰到了陽臺，手一滑，只聽「啪」一聲腳盆掉下樓。錢校長人一抖，看到一片漆黑裡那東西還在地上滾，上前去按住，見是一隻腳盆，氣憤那幫學生不僅無禮到潑水，而且徹底到連作案工具都扔下來傷人。雨翔大叫不好，聽下面沒有反應，當錢校長給自己失手砸死了。錢校長拎起腳盆吼：「你們今天快點睡，這事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雨翔待校長走後溜下去找腳盆，一樓的告訴他被校長拿走了，雨翔只是惋惜，想以後沒有腳盆的日子裡要苦了自己的臉，與腳共飲一江水。回到寢室，離熄燈還有一小會兒，跑到隔壁和餘雄聊天，回來時鑰匙沒帶，寢室門又被關上，不好意思地敲門，一號室裡一人出來開門，雨翔感激地望著他，歎他果然是市區男生，白得像剛被粉刷過一遍。問：「你叫－－」

　　「哦，我叫錢榮。」雨翔謝過他後開始懷疑餘雄說的人情冷暖。

　　二號寢室裡三個人都躺在床上溫書。雨翔也懶得跟他們說話，爬上床睡覺。雖說在三中已經住了十幾天，但真正睡這種床卻一次都沒有。這床寬不過一米，長正好一個人，想是市南三中回應國家的「節約」口號，每個床都是量身定做的，毫釐不差，只差沒改成人形。再想到猶太教的十戒。驚異莫非市南三中是宗教學校－－佛教十戒裡第八條就是「不坐高廣大床」。

　　雨翔躺在床上，漫想高中三年該怎麼去度過。熄燈後雨翔不敢動，怕翻一個身就下去了，這樣僵著又睡不著，初秋的天像在跟盛夏的天比熱，雨翔只好爬起來在窗邊坐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翔穿上了交五十塊錢學校發的校服。軍訓期間寧可讓皮膚憋死也不願讓皮膚曬死－－市南三中的校服是長褲長袖的，穿了沒走幾步就滿身是汗；鞋子也是學校統一發的，縫紉技術更好，嚴實得穿進去像一腳踏進爛泥裡，布質竟比雨翔吹的牛皮更厚。雨翔腳悶得難受，罵道：「他媽的－－也不是這麼防攀比的！」市南三中歷年嚴防攀比，前幾年硬規定每天要穿校服，學生抗議聲太大，說限制了人的個性。通常這麼說的是不甘心只穿校服而有許多漂亮名牌衣服的人，後臺十分硬，此消彼長，這裡一硬，學校的規定就軟了，只規定要買，穿不穿隨君。這樣一來，當然不穿。雨翔早聽說市南三中的校服配不上季節，夏天的衣服可以用來提水，冬天的衣服洞大得連做漁網的資格都沒有。雨翔以為是胡言，今日親身一體驗，半條觀點已被證實，又忍不住嘀咕一句：「何苦要穿！」

　　一頭汗的謝景淵聽見道：「這樣體現了學生的精神面貌。」雨翔搖頭想說否也，看謝景淵一臉正經，強忍著說給自己聽，想這年頭精神面貌越來越有「面貌」的樣子，好的精神面貌似舞女的臉，說不準抹了幾層胭脂；學生的精神面貌更像是犯人的供詞，要靠逼才能出來。

　　一號室裡的人都嚷著跳了出來，他們都一身校服，在互相嘲笑。為了顯示與眾不同，幾個人都戴了阿迪達斯的頭帶。謝景淵不懂，問雨翔：「他們頭上的布是幹什麼的呢？」雨翔也不好打開天窗鞭撻人性裡的虛榮，道：「這是擦汗的。」

　　教室裡十分熱鬧，初識不久，就算朋友講一個不好笑的幽默故事，礙於情面，只好笑，所以盡是笑聲，只有成為了最好的摯友才會不給對方留面子。梅萱進門第一句話：「誰是林雨翔？」雨翔忙站起來說：「我是。」梅萱認清他的容貌，說：「去一趟校長室，錢校長找你。」學生都佩服林雨翔厲害，開學軍訓第一天就被校長接見。雨翔記起昨夜大意失腳盆，難道這腳盆能開口說話？忐忑不安進了校長室，錢校長正端坐著，腳盆在椅子下面。雨翔見了罪證，如芒在背，慢慢往錢校長那兒湊過去。錢校長的語氣像盼了好久，放下筆說：「你終於來啦，好，坐。」雨翔不為客套話迷惑，想這些話只是黑暗前的黎明，準備抵賴。錢校長拿出腳盆，問：「這是你的嗎？」雨翔為亂真，上前去看看，再賴不遲，一看後嚇得賴的念頭都沒有了－－腳盆邊上有個號碼，無疑是自己的，不作反抗道：「這－－是我的。」

　　「那怎麼會在我這兒呢？」

　　「昨天晚上不小心掉下去的。」

　　「是不小心？」

　　「噢，昨晚我曬衣服，不，晾衣服，放在陽臺上的，手一碰下去了。」

　　錢校長一時找不出這個謊言的弱點，雨翔見憋出來的謊很有成效，一謊未平一謊又起，眼裡放光道：「怪不得昨天晚上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原來是被你撿去了！」

　　錢校長被連環謊蒙住不算，還背了一個亂拿的罪名，心裡叫苦，換個角度問：「那你昨天晚上有沒有看見誰在潑水？」雨翔道：「三樓四樓那幫人。」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

　　「這個－－我怎麼去－－」

　　「這個你做錯了。作為一個中學生，尤其是市南三中的高一新生，身上應該充分體現出一種善惡觀，應當嫉惡如仇，你沒有參與，很好，可你也不能袖手旁觀，你要去阻止。」

　　雨翔的謊撒得太真，自己也信了，心裡憤然想怎麼不罵幹壞事的而要罵看見幹壞事的，說：「可是我只有一個人，我阻止不了。」

　　錢校長在雨翔錯的話裡揪不到對的，只好在對的話裡挑錯的：「這個你又做錯了。即便沒有效果，但市南三中學生的風貌你應該體現出來，你應該挺身而出，試過才會知道行不行，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

　　雨翔怕再不妥協，錢校長又要發宏論，只好點頭。

　　錢校長把臉盆還給林雨翔，抽出紙筆，道：「你寫份檢討－－不能說是檢討，應該是經過這件事的認識。」雨翔認識不出來，信筆寫道：　　檢討書

　　昨天晚上，我聽到了我所住的那一幢宿舍大樓的第三第四層有一陣一陣的水直往外面潑，水掉下來，濺濕了我所住的那幢宿舍大樓的管理學生就寢紀律的老師的衣服。我當時正在我所住的那幢宿舍大樓的二樓晾幾件剛剛洗好的髒衣服，見到了上面同學的不文明行為，我卻沒有勸阻我上面那些同學。我現在認識到我的行為是很惡劣的，不符合《中學生條例》裡的規定，不具備作為一個跨世紀的中學生應有的基本素質。我決心要加強我的集體觀念，認真做好作為一個中學生的應做的事，不再犯上面那種錯誤，更嚴格要求自己，使自己成為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人才。

　　檢討人林雨翔

十二

　　軍訓的一個禮拜渾渾沌沌，烈日當頭，滴雨未下。市南三中是軍訓的試點學校，眾目所矚，所以其他學校的嚴格全彙集在市南三中，十個班級的學生像是誇父，專門追著太陽跑。練三個鐘頭休息十五分鐘，人都麻木得沒有了知覺，女學生源源不斷倒下去，被扶在路邊休息。雨翔一次癢得忍不住，伸手撓了一下，被教官罵一頓，僅有的十五分鐘都被去掉了。軍訓最後一天是全校的總檢閱。梅萱常在班裡發牢騷說這次要丟臉了，事實證明高一（三）班的學生果然丟臉，正步走時隊伍像歐洲海岸線，主席臺上的領導直搖頭。結果這個恥辱沒能保持多久，被後面的幾個班級連續刷新，主席臺上的頭搖累了，索性坐看雲起，懶得再搖。

　　最後由於其他班的無私幫助，三班居然拿到三等獎。歡送走了教官迎接來了各科老師。時間雖然是不能夠退回的，但卻能夠補回。第一個雙休日各科練習卷共有十來份，要彌補軍訓浪費掉的時間。回家時雨翔又乘錯了車，到了家天都暗了，林父林母正四處打電話找人，林母偉大到牌都沒去打，守候著兒子回家，見到了兒子後懸念破除，解不了手饞解眼饞，跑出去看人搓麻將。雨翔正在填那些試卷，林父進門問讀書情況，雨翔嫌煩，兩個人大吵一架，互不搭理。雨翔冷靜後醒悟過來，這樣一吵豈不斷了財路，便去重修舊好，但林父餘怒未息，兩個人差點又吵起來。吃飯時雨翔看見放在碗櫃角落裡的醬菜，心腸一下軟了，給父親挾了一塊肉，兩人終於言歸於好。第二天早上就要出發，林父一路送雨翔到車站，在外面等到車子啟動，雨翔見滿臉滄桑的父親推著一輛破車，心裡一下子難受起來。林父的願望是要雨翔考取重點大學，雨翔這一刻心變得特別堅定，一定要考取清華，這堅定的決心經過公共汽車一路的顛簸，到了市南三中已經所剩無幾。

　　寢室裡剩謝景淵一人，仍在看書，雨翔問：「你這麼早來？」

　　「我沒有回去。」

　　「幹嘛不回去？」

　　「為了省錢。」

　　雨翔不能再問下去，換個話題：「那，你的作業做好了嗎？」

　　「好了！」謝景淵邊答邊把卷子抽出來：「我要問你一個數學題目。」

　　雨翔為掩心虛，放大聲音道：「儘管來問。」謝景淵把卷子遞過去，雨翔佯裝看這個題目，眼裡根本沒這題目的影子，只在計畫怎麼敷衍過去。計畫好了驚訝道：「咦，這麼怪的題目，要涉及到許多知識，它說……」雨翔把條件念一遍，只等謝景淵開竅說懂了，然後自己再補上一句「我也是這麼想的」。但謝景淵的竅仿佛保險櫃的門，一時半會兒開不了，急得雨翔沒話說。

　　沉默後，謝景淵說：「是不是裡面涉及到了－－到了我們沒有教過的內容？」

　　雨翔準備用來撤退的話被謝景淵搶先一步說掉了，只好對這個問題進行人身攻擊：「不會的。對了，肯定是出錯了，漏掉一個條件！」

　　謝景淵點頭道：「那，我想大概也是了。」雨翔慶倖逃過一劫，不敢再靠近謝景淵，謝景淵不顧雨翔人在哪裡，問：「我還有一個問題。」雨翔聽著這話一字一字出來，只恨自己不能把話塞回謝景淵的嘴，好比眼巴巴看見十米外一隻酒杯墜下來跌碎。這時門「轟」一下開了，錢榮正拎著包進來。雨翔找到個替死鬼，忙說：「謝景淵，你問錢榮。」錢榮搖頭說：「我怎麼行呢？對了，雨翔，你卷子做完了吧。」雨翔說：「還有幾個空著……」「沒關係，讓我抄抄！」雨翔把自己的卷子遞給錢榮，問：「你是原來－－哪個中學的。」

　　錢榮擺開抄的架勢道：「一個私立中學，哈，這樣子的試卷也要我來做。」

　　雨翔小心地問：「這試卷怎麼了？」

　　錢榮不屑道：「我至少讀過一萬本書，我去做這種試卷太浪費我的才氣。」

　　雨翔心裡一別，想這種自負是自己初中時曾有的，後來無意間也磨平了。自負這種性格就仿佛一根長了一截的筷子，雖然看上去很有高人一等與眾不同感，但苦於和其他筷子配不起來，最終只能被磨得和其他筷子一樣高，否則就會慘遭摒棄。錢榮這根長筷子是金的，要磨磨不掉，扔掉嫌可惜，保留至今。

　　錢榮抄著歷史試卷道：「你看這卷子，說得多淺，一點也不新鮮，聽說過美國的『一無所知黨』美國從前一個黨派，被人捉去一律一問三不知，故稱」一無所知黨「。嗎？沒聽說過吧？聽說過『頑固黨』嗎？歷史書上介紹慈禧卻不說『頑固黨』，編的人水準還沒我高呢。」

　　雨翔被他的話觸動了什麼，開了櫃子翻半天翻出一本書，揚揚，問：「你看過這本書嗎？《俏皮話》，吳趼人的。」

　　錢榮作出嗜書如命狀，撲過去道：「噢！吳趼人的書，我見到過！我爸好像和他有來往。」

　　雨翔臉色大變，問：「你爸是幹什麼的？」

　　錢榮就在等這話，道：「我爸是東榮諮詢公司的經理，和很多作家有來往！」

　　雨翔問：「東－－榮是什麼？」

　　錢榮頓時氣焰短掉大半，道：「是一個諮詢公司啊，你沒聽說過？什麼見識。書拿來看看！」說完自己動手奪過書，一看封面「吳趼人」上面有個「清」字，大吃一驚，忙去補救那句話：「怎麼又有一個吳趼人，我爸也認識一個，上海的作家，好像是作協裡的，他可是寫小說的。」

　　雨翔成全了他的話，奪回書展開說：「你不是說『頑固黨』嗎？這裡有一則笑話，你聽著：」一猴，一狗，一豬，一馬四畜生，商量取一別號，又苦胸無點墨，無從著想，遂相約進城，遇所見之字，即為別號。約既定，狗遂狂馳以去。入城，至某廟前，見有『化及冥頑』匾額，狗曰：『此即我別號也！』馬繼至，昂首無所睹，俯視，見某碑下，有『根深蒂固』四字，馬曰：『我即以為名也。』俄而，猴跳躍亦至，舉首指『無偏無黨』匾額，曰：『我即名「無偏無黨」可也。』俟半日，豬始姍姍而來，遍覓無所見。三畜鹹笑之。豬曰：『若等俱已擇定耶？』曰：『擇定矣。』豬曰：『擇定盍告我！』眾具告之。豬笑曰：『從來別號不過兩字或三字，烏有取四字者？』眾為之爽然，豬曰：『無傷也，若等盍各摘一字以與我，我得三字之別號，而若等亦各得三字矣。』「三畜大喜，互商曰：『彼既乞我等之餘，只能摘末一字以與之。』於是狗摘『頑』字，馬摘『固』字，猴摘『黨』字。豬之別號，乃曰『頑固黨』。」

　　念完哈哈大笑。錢榮道：「這個笑話我曾聽過，我不記得是哪裡了，讓我想想看－－哎，不記得了。但肯定聽過！」

　　雨翔笑餘插些話：「我聽你一說，正好想起！真是巧，這本書我帶了。我還帶了幾本，你看。」於是一本一本把書拿出來。錢榮鎮定地看著，有《會通派如是說》、《本·強生與德拉蒙德的談話錄》、《心理結構及其心靈動態》，還有《論大衛·休謨的死》。雨翔帶這些書的目的是裝樣子，自己也不曾看過，那本《俏皮話》也只是雨翔軍訓時在廁所裡看的，上面說到的那則《畜生別號》是這本書的第一則故事，雨翔也只看了這一則，不料恰好用到，嗟歎看得多不如看得巧。錢榮的狂氣削減了一大半，以為林雨翔真是飽讀之人，嘴上又不願承認，掙扎說：「這幾本書我在家裡都翻過，我家連書房都有兩間。從小開始讀書，上次趙麗宏到我家來，看見我家的兩個大書房，眼紅死，說他的四步齋自愧不如。」雨翔料定他夢囈，又不能把趙麗宏找來對質，沒有推翻的證據，擺出一個吃驚的神態，錢榮問：「你呢？」

　　雨翔為了能勢均力敵，沒有的說成有，有的再加一倍，道：「我家雖然只有一個書房，但裡面書不少，都是努－－這幾本一樣的書。難啃啊！」

　　錢榮說：「光讀書不能稱鴻儒，我曾見過許多作家，聽他們說話是一種藝術的享受，fruition of ars，懂啵？」

　　雨翔已經淡漠了他的開門之恩，眼光裡有一種看不起，錢榮闊談他父親與作家們的對話，仿佛全世界所有活著的作家都與錢老子訪談過，像吳趼人這種作古的都避不過。一個冷聲，說：「你英語學得不錯。」

　　「當然。英語最主要的是詞彙量，你們這些人往往滿足於課本，真是Narcissism自戀，自我陶醉。，我讀外國名著都是讀不翻譯的。」

　　雨翔聽不懂「自戀」，心裡明白這肯定不會是個好詞。對話裡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明知被人罵了卻不知被罵成什麼。雨翔搜盡畢生所學之英語詞彙，恨找不到一個體貼艱澀的詞來反罵，叫苦不迭。

　　錢榮又說：「我生性是方外之人，學校裡老師都叫我奇才！」

　　雨翔又聽不懂「方外之人」的意思，只好翻著書不說話。那一句英語一個成語仿佛後弈射殺鑿齒的兩箭，令雨翔防不勝防。兩人一場惡鬥，勝負難分，只好把矛頭對準在讀英語的謝景淵道：「你呢？」

　　謝景淵抬頭問：「我怎麼了？」

　　錢榮問：「你家有多少藏書？」

　　謝景淵問：「藏書？連語文數學書嗎？」

　　雨翔：「不，就是這種－－這種－－」他拿著那本《西學與晚清思想的裂變》，展示給謝景淵。

　　謝景淵推推眼鏡，搖頭道：「我家沒有這種書。我爸常說，讀閒書的人是沒有出息的人。」

　　這話同時震怒了雨翔和錢榮，聯合起來給謝景淵伐毛洗髓：「你怎麼這麼說呢？」

　　謝景淵連連引用名人名言：「我老師也說過，課內的那幾本書都讀不完，課外的書除了輔導書外就更不要去碰，看了這種書心會野，就學不到真正的知識。」

　　錢榮看看雨翔，見雨翔沒有要口誅的意思，想一個人和這種書呆子爭太損顏面，甩一句：「許多人是這樣，自以為是，人性如此。」這話沒有寫位址人名郵編，不知針對著誰。雨翔和謝景淵都不做聲。

　　錢榮突然道：「呀！我徙宅忘妻了！雨翔，我們說到哪裡了？」雨翔厭惡錢榮不知從哪本書角落裡找來這麼多不曾見過的成語，來此故意賣弄，冷言說：「我也不知道。」

　　錢榮不肯放過，道：「也許－－對，是說到我學英語的方式對嗎？」

　　雨翔不敢再說下去，怕錢榮又躲在外文裡罵他，和謝景淵說話：「你在看什麼書？」

　　「英語。」

　　錢榮聽見，說：「你這樣是學不好英語的！我有一本《Gone with the Wind》《飄》。，借給你。?你可不准弄褶了弄皺了，你看通了這本書，英語就會有我一半水準，Understand？」

　　謝景淵不屑道：「我不看了。你自己看吧。」

　　錢榮一笑說：「Shit！Thats nonsense！我自己去看了，原來這個時代還有人像塊stone！」

　　雨翔守株待兔半天，終於碰上一個自己懂的單詞，不肯放過顯示的機會，說：「什麼像塊石頭，你不能把你的觀點強加於人！」

　　謝景淵聽見雨翔在捍衛他謝景淵的榮譽，十分感動，又怕兩個人君子動手，道：「算了！算了！」

　　雨翔不理會兩個人，跑到隔壁去找餘雄。餘雄正伏案寫東西，見雨翔來了，忙收起來。雨翔劈頭就說：「我們寢室裡有兩個神經病，一個每天看書，就是書呆子兮兮，另一個以為自己是李敖，成天吹牛賣弄，自己懂又不懂，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餘雄微笑說：「你受不了了？好戲還在後頭。」

　　雨翔餘怒未平，說：「他以為自己是誰？」該說的說完了，雨翔心裡的惡氣也全部出了，正面鬥不過，別人背身時踹人家一腳也是快樂的，不同的是，背面踹人一腳，人家會覺得痛，但雨翔這麼說只仿佛隔了一層牆壁打人，抑或說，好比人家生前打不過，待人死後讓人家遺體不安，總之，這是一種鞭屍的快樂。

　　雨翔精神上的鞭屍完了，心裡湧上一種無人抵抗大獲全勝後的鬥志，不甘就此放手，繼而去鞭他祖宗八代的屍：「他就仗著他爸那公司，真是狗仗人勢。」徹底鞭完後，心裡一陣茫然和空蕩蕩。

　　晚自修時雨翔不敢唱歌，軍訓一個禮拜真是滄桑巨變，坐雨翔背後的姚書琴不知如何竟騙來一個紀律委員，專職記錄紀律。人一旦當上了官，腰桿子都能直許多。沒當官的人好比一群野狗，那官職宛如一根鏈條，一旦野狗群裡有人當官，那野狗就儼然變成一隻家狗，有了狂吠幾聲趕其他野狗的資本和身份。姚書琴表面從容，暗地裡不停記雨翔的名字，罪名是大聲喧嘩。倘若論單打獨鬥，野狗與家狗應該實力相當，但野狗往往打不贏家狗是因為家狗有主人。雨翔連鬥的勇氣也沒有，只有在背地裡罵的本事。

　　真正在市南三中才不過一個多星期，雨翔就覺得這種日子難熬，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別的寢室熄燈後比熄燈前更熱鬧，查寢室者的威嚴仿佛光緒的帝位。偶爾實在哪間寢室裡太不像話，就進去干涉一下。學校聞之大怒，每日晚上都由政教處的人督察，一旦揪住就寫檢討，現在學生大多作文水準很高，九十年代的學生作文尤以套話廢話見長，皆不畏寫檢討。政教處便把每日抓住的不按時按規就寢的學生名字公佈出來，這一招果然有效，此後紀律安穩不少，只是政教處老師走後，寢室裡依舊鬧聲四起，校方不知，還在每週總結裡誇學生紀律意識有所長進。然全校最安靜的寢室莫過二○五室的二號寢室。雨翔每夜都憋了一肚子話，只等在夢裡說給別人聽，而且雨翔的失眠愈來愈厲害，大幸時到十一點鐘睡著，有一天幾乎徹夜無眠，到第二天上課時，囤積的睡意像猛虎下山。但人往往氣憤之後容易睡著，這一夜雨翔睡得特別早，第二天淩晨就起床了，本想報曉讓眾人都起床，但雨翔卻忽然有一種報復心理，恨不得他們全體遲到。

　　起早後雨翔沒事幹，出了寢室後撲面一陣涼爽，決定去花園走走。市南三中的清晨十分秀美，大片的樹林也似從睡夢裡醒來，清爽可人。花園掩在其中，更能給人享受。雨翔只顧朝一片鳥叫處踱去。花園邊的石凳上有一個女孩子正讀英語，雨翔的腳步也放輕了，怕踏碎了她的寧靜。雨翔相信清晨的花園是最純淨的，因為只有此時，沒有校園戀人徜徉在裡面，「愛情的魔力再大也大不過床的誘惑」，這句諺語也可以這麼理解－－？一個滿是困意的人也懶得去談情說愛。畢竟，有時候賴床比上床更有吸引力。

　　結果還是有人壞了這大好的意境，花園的深處，雨翔看見一個年紀頂多不過初一的男孩在等人。雨翔原先也沒有多想，結果不到五分鐘，遠處跑來一個年紀似乎更小的女孩。男孩抬腕看表，衝她笑笑，說：「你遲到了。」女孩兩手一攤伸出舌頭說：「對不起，我被一些事耽擱了！」雨翔離兩人一樹之遙，聽到這對白好像特別耳熟，是在言情小說裡用濫掉的，心想莫非這兩個也－－不會不會，這麼小的年紀怎會懂情是何物，愛在他們眼裡應該是件不知道的東西。

　　結果這兩個男孩女孩像物理學家，喜歡向未知領域挑戰。女孩含羞道：「這裡真美。你約我到這裡來幹嘛？」說完往後一攏頭髮，低頭等待。

　　男孩子欲言又止，考慮成熟，說：「我最近心裡好煩，我相信我在作出一個我一生最大的選擇。」

　　雨翔臉上的吃驚倒是幾倍於那女孩子，他不相信這種話出自一個小男生之口，聽著彆扭，忍不住要笑，乾咳兩聲暗示那一對還有一個人存在，話不要說得太露。那兩人扭頭發現了雨翔，並沒有驚訝的意思，在那兩人的眼裡，雨翔的存在仿佛物體自由落體時的空氣阻力，可以忽略不計。

　　女孩子低頭良久，猛抬頭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你是為了我嗎？」

　　男孩仿佛藏了幾千年快修煉成仙的心事被看穿，說：「我無法騙自己，我是為了你。」

　　雨翔用勁控制自己的笑，又乾咳兩聲。

　　女孩子受不了有乾咳破壞浪漫，說：「我們換個地方吧。」

　　男孩不允，說：「走自己的路，不管別人說什麼。我有話要對你說。」

　　女孩臉上迅速一片紅色，擺弄衣角道：「現在嗎？」

　　男的道：「現在，對，我已經無法再等待下去了！」這話仿佛一張病危通知單，讓女孩有了個心理準備。

　　男的說：「你知道嗎？從我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被你深深地迷住了。這是上蒼賜我的幸福，我不願放手，我一直想對你說這句話－－」

　　女孩明知故問：「哪句話？」

　　「我－－喜歡你。」

　　女孩瞪大準備已久的眼睛：「可，這太倉促了吧？」

　　男的道：「不，一點也不，我願為你放棄一切。」

　　女孩子禁不住，眼裡有些醉意，問：「真的嗎？」

　　男孩說：「真的，是真的，不是在夢裡，我願為你放棄一切，包括我的學業。」

　　女孩一副驚慌失措：「這一切都像是書裡寫的。我該怎麼辦？我無助，我迷惘……」

　　雨翔一點要笑的念頭也沒有了，想氾濫的言情電視劇害人何等之深。離開了花園噁心得連吃早飯都沒胃口。教室裡已有幾個人，暑假的練筆作文剛發下來。雨翔的作業故作艱深，大段大段都是《管錐編》裡剽竊的。結果，一看評語，差點氣死。本子上大段大段被紅線劃出來，批語曰：「引證較為豐富，但顯牽強，要舍愛。」雨翔沒顧發表評論，揮筆就罵瓊瑤，罵得渾身爽氣。過幾天，本子呈上去，雨翔只等梅萱寫些評語表示贊同。本子發下來，雨翔心跳控制不住的快。他現在甚至有些懷念馬德保，第一次出門讀書，自然希望得到班主任的賞識。腦子裡都是想像，想梅老師一定會誇他目光深遠獨到，筆鋒犀利老到。翻開本子卻只見孤零零一個鉤，而且這鉤也極小極不豪放；再翻一頁，也是一個發育未全的鉤，兩個鉤拼起來才有個鉤樣，這種做法好比現在餐飲業裡的生財之道，把一份的料作兩份用。鉤子附近一個字的評語也沒有，雨翔看了十分窩火，仿佛兩個人吵架，一方突然沉默不說話，另一方罵著身心也不會爽快。梅萱抱著清政府對敵的態度，雨翔卻沒有大英帝國的魄力，自認晦氣。掃一眼謝景淵的作業本，見一個料美量足的鉤，那鉤好似領導的年度成績總結，洋洋灑灑漫無邊際。撐足了一頁紙，舒展得仿佛一個人在床上伸懶腰，旁人看了也羡慕。這大鉤把雨翔的鉤襯得無比渺小，雨翔不服，拿起謝景淵的本子看，見他寫的是要好好學習建設祖國的決心。雨翔鼻子裡出氣，一甩本子說：「這種套話我見得多了。」

　　謝景淵緩緩說：「這哪是套話，這是決心的體現。」

　　雨翔厭惡道：「寫和不寫還不一個樣。」

　　錢榮正在吹牛，身旁圍了十幾個女生前俯後仰地笑，錢榮越吹越有興致：「我十二歲那年，跟我爸去北京，第一個去拜訪肖復興－－」「哇－－」一個知道肖復興的帶頭叫起來。錢榮又道：「我爸帶了我的作文，肖復興一看就斷言我能在文學上極有造就。」

　　「哇－－，那你發表過文章嗎？」

　　「發表文章，哼！那些報紙哪有發表我文章的資格！」錢榮一言，把全世界的報紙貶為草紙。雨翔替他爸鳴不平，在旁邊豎起耳朵聽。錢榮罵人罵絕，罵成草紙了也不放過：「憑我爸和那裡面人的關係，要發表文章輕而易舉如反掌！而且我的性格註定我是方外之人，玩世不恭，卻也淡泊了名利……」

　　雨翔潑冷水道：「怕是水準不夠吧。」不料冷水還沒潑到錢榮身上就被女生擋了回來：「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

　　雨翔道：「我至少還發表過文章！」雨翔那篇文章好比一碗冷飯，可以隨時再炒一遍惹別人眼饞。眾女生裡有人記起來，說：「不是那個－－介紹的時候說自己發表過文章的。」「對對，我記起來了，林雨翔。」

　　錢榮急忙說：「你發表過多少字的文章？」

　　雨翔大窘，不能拍拍胸脯自豪地說六百個字，裝糊塗說：「我也記不清多少。」錢榮說：「怕只有一篇吧。」這句隨口貶低的話歪打正著，雨翔背過身一笑說：「我會嗎？下個禮拜我把文章帶過來。」這話說了自己也後怕。

　　錢榮道：「你的隨筆本借我拜讀一下。」他故意把「拜讀」兩字念得像沒睡醒時的眼神般飄忽無力。

　　雨翔這次說了真話：「我這個寫得不好。」

　　錢榮乘他不備，搶過本子念：「……瓊瑤的文章是一種垃圾，是一種誤導，是……我真不懂，那麼多重複的『兩雙眼四行淚』和乏味的拖遝的無意義的對話……什麼樣的書寫給什麼樣的人看，讀這種書的人水準一定不會很高……」

　　這些話犯了眾怒，女生的罵多得來不及記，一句一句疊著：「你憑什麼說瓊瑤，就你一個人高高在上！」「你清高什麼，瓊瑤的書那麼好，你寫得出來你去寫！」「寫不好就說人家！」……雨翔仿佛搶救一個全身大出血的病人，這裡堵住了那裡又噴出來，徒勞一陣，解釋不濟，只好宣佈病人死亡：「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這話裡還帶有明顯的反抗，被女生一眼看破：「什麼『算了』，明明是你不服氣！」

　　雨翔揮揮手說：「好了，我說不過，我瞎寫的，可以了吧。」

　　錢榮最後補一槍，道：「早就該承認了。」

　　雨翔無言以對，懷念被馬德保寵的那些日子，想在初中裡真是春風得意，大小比賽參加無數，雖然最後只是襯托別人，但卻磨煉得一身的比賽經驗。到了市南三中，梅萱不賞識，這倒也罷，錢榮這小子又有乾隆的餘勇，膽敢和他過不去，一口氣咽不下去，要重樹威信。可威信這東西不比旗杆，倒下去了扶幾把又可以豎起來；要樹立威信的最好辦法便是屈才去參加學生會的組織，得一身的職位，說起來嘴巴也沾光。市南三中恰在搞一個素質教育周，提倡把課餘時間還給學生，往年還的方式就是成立興趣小組，這個興趣小組不是培養學生興趣而是培養教師興趣，並不能想去哪個去哪個，都是老師安排，學生有著古時候結婚的痛苦－－明明不喜歡對方，卻要跟對方廝守。今年市南三中大進一步，允許自由報名，雨翔瞄準三個組織－－文學社、記者團、廣播電視臺，而且立刻把一夫三妻的設想付諸行動。週六上午各組織招生，雨翔洗頭刮臉，說要用《三十六計》外的一招美男計。到了胡適樓門口見都是報名的學生，鼓足信心向文學社報名點走去，一看負責人大失所望，一位半禿的老教師負責篩選，那老師一臉不食人間煙火狀。林雨翔苦於沒有用計的物件，只好去靠自己的實力。中國的文學仿佛伍子胥的心事，有催人老的本領，旁邊兩個陪考的年紀加起來可以去看虎門銷煙。挑選形式十分新鮮，一桌十人聚一起，討論對中國作家名著的觀後感，雨翔排到第二桌，所以靜看第一桌人廝殺。主考者眼睛眯著，像是在挑蟋蟀，看誰鬥得最猛揀誰。最後一個下口千言離題萬裡的人勝出，女生叫不公平，主考上前手指點幾下桌面說：「機會就擺在你們眼前！要爭取。」再提起手晃幾下，仿佛他的手就是「機會」，說：「未來是市場經濟，要從小有競爭意識。」那只獲勝的蟋蟀在後面洋洋得意地笑。

　　第二桌的議題是讀《紅樓夢》的認識與感想。雨翔沒讀過《紅樓夢》原著，唯讀過縮寫本，而且縮得徹底，只有七八百字，茫然一片空白，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見旁邊一個女的一遍一遍站起來說：「這是中國第一本把女人當人寫的小說！光憑這點，它應該在中國文學史中占一席之地！」言下之意《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史裡還沒有位置。對面一個男生又站起來開河：「這位同學您錯了！我們在這裡歡聚一堂主要討論這部書的藝術價值而不是藝術地位。」雨翔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聲音，不說不行，站起來把僅有的知識憋出去：「《紅樓夢》這書前面是曹雪芹寫的，而後面是高鶚所寫……」九個人聽著，要看這小子半天沒吭一聲有什麼高見，林雨翔沒有高見，仿佛一個要跳崖的人，前後都沒有了路，只好跳了再說：「我認為這本書都是曹雪芹寫的，根本沒有什麼高鶚。」結果這一跳極為成功，不但死得好看，而且還成了仙。對面那男生站起來說：「我認為這位同學說得極對！」女生不服，站起來不算，還學赫魯雪夫砸桌子，給自己的話伴奏：「但事實證明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筆法不相同，一個曹雪芹怎麼會寫出兩種文筆！」破壞完公物坐下去，對著雨翔笑，雨翔把那笑作化學分析，發現一半是奸笑一半是嘲笑，心裡一冷。主考說：「好了，同學們討論得十分熱烈！」然後把那一男一女留下，雨翔作為倆人的啟蒙人，卻沒有入選，暗罵一句，去考記者團，幸好記者團裡不用嘴，只要寫一篇描寫市南三中風景的文章，那幫考記者團的都有小題大作的本能，寫了半個鐘頭還沒收筆。雨翔把市南三中概況寫一遍，第一個交了卷子就走，想這次定取了，因為寫新聞報導要簡要切題。

　　報廣播電視臺的人最多，前面排隊的人笑著說：「這種地方，電視臺像在選美，誰漂亮誰上；廣播台像在選鬼，怎麼醜的人都有。」排在隊伍裡報電視臺的人一陣哄笑；報廣播的妄自菲薄，真把自己當鬼，心裡罵電視臺的人侵犯了鬼權，傷到了自尊。幾個長得漂亮的鬼作為形象代言人，說：「你們這種靠臉蛋吃飯的，像一種什麼職業來著……」喻體沒說，表示有什麼侮辱也是你們自己想的。報電視的都不敢說話，不是不想，而是報廣播的數量多，鬼山鬼海，犯不起。

　　雨翔既做人又做鬼，無論哪方勝利都不會吃虧，所以心安理得看著。前面的報名點顯然發現一個雨翔性質的人，放話說：「大家聽著，一個人不可以報兩個項目，如果要報電視臺的編輯，大家要先去報記者團，我們自會在裡面選。」雨翔一時難以定奪要報哪個，照理說鬼多力量大，但競爭太激烈，怕選不上；想去電視臺做學生新聞主持，突然間看到了錢榮也報電視臺，為表示道路不同，毅然留在廣播站。

　　考場在一間密室裡，先問姓名，俟對方回答，聽到聲音不甜美者當場謝絕。林雨翔命大，第一關竟然闖過去。第二個問題：「你口才好嗎？」

　　林雨翔自以為謙虛道：「一般。」這個謙虛像商場裡打折，無論折扣多低，自己還是賺的。

　　問：「具體點呢？」

　　林雨翔撒個謊道：「晚上熄燈後一寢室的人都聽我說歷史故事。」這個謊有三層深奧的含義，一是他林雨翔口才極好，全寢室的人都聽他說話；二是他林雨翔歷史知識豐富；第三層最妙－－假使後面的口試沒發揮好，理由可以是現在不是晚上熄燈後，這點看來，林雨翔的口才仿佛隆冬時的腳，白天被嚴嚴實實地裹起來，不能輕易示人，到了晚上方可顯露。

　　問者點幾下頭：「那麼你報名廣播台的動機是什麼呢？」

　　「證明自己。」

　　「那好，請談談你對人生的感悟。」

　　雨翔一時塞住，感悟不出。

　　問：「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雨翔突然聰明了，說：「沉默是金。」這個妙手偶得的感悟使雨翔對自己肅然起敬，恨不得大叫一聲「說得好」。

　　問者也對雨翔肅然起敬，讓雨翔念一段栗良平的《一碗陽春麵》高中語文課本中的文章。，開始念得挺順，後來栽就栽在嘆詞裡。日本人對文章裡的嘆詞毫不吝嗇，一個接一個，頻繁得像中東的戰事，如「唔－－陽春麵。」「好－－咧。」「真好吃啊！」「媽媽你也吃呀！」「啊，真的！」「哦，原來是這樣。」

　　林雨翔沒有日本人那種善於狡辯的舌頭，讀起嘆詞來不能達到千迴百轉的效果，自己也覺得不堪入耳，讀到後來自己為自己搖頭。問者道：「可以了。謝謝您，如果你被錄取，我們會通知的。」

　　林雨翔出門見錢榮也邊謝邊出來，笑掛在臉上捨不得抹掉，看見林雨翔就問：「你如何啊？」雨翔的當務之急就是殺掉錢榮臉上的笑，說：「噢，你說那個啊，我會不取嗎？」心裡一個聲音「也許會」，錢榮聽不到林雨翔的心聲，想這小子信心十足，肯定十拿九穩。

　　雨翔問：「你呢，你又如何呢？」錢榮說：「我一般會取。」雨翔氣勢上壓倒對方，終於獲得勝利，開心了一個上午。林雨翔懶得乘車回去，決定留在學校。中午一過，一些過了一夜的寄宿生紛紛回去，偌大一個市南三中裡沒幾個人。雨翔呆呆地望著只剩一個殼的校園，悵然若失。宿舍大樓右側是一幢年久失修的紅磚樓，說「失修」是冤枉的，學校每年都修，無奈中國學生厲害，看到了公物有極強的摧毀欲望，前面在修後面跟著一幫子人在破壞。這幢紅樓叫「貝多芬樓」，學生當聾子好欺負，近幾年裡大肆破壞，開門不用手，都用腳和身子，手留著刻字用。校領導只好變成瞎子，說要再造一幢。以前幾屆畢業出去的學生對這幢樓破壞得有了感情，都寫信說要保持古典風格，拆不得。現屆的學生認為這幢樓還有其破壞價值，打出孫中山「物盡其用」的口號，中國學生做事喜歡直奔兩個極端而去，好事要做到底，壞事也不能半途而廢。這幢樓留著要給後幾屆的學生破壞，也當是大哥哥們留下的一份厚禮。貝多芬樓就留了下來，成為學生學業負擔下的發洩物。

　　貝多芬樓裡有一個練琴室，那些鋼琴托了貝多芬樓的福，也被踐踏得尊容大毀。一架鋼琴上刻了一句至理名言：「彈琴（談情）要和說愛連在一起」，學校四處追緝這位元思想家，最後得到消息，這句話十年前就在上面了，教育了整整半代人。去貝多芬樓練琴的每天都有，而且都是城裡小有名氣的藝術家。藝術家都和這幢樓差不多髒，一見如故，像看到了自己的再生；這幢樓也難得看見同黨，每逢藝術家在裡面作畫彈琴都敞門歡迎。藝術是高尚的，但藝術家不一定全都高尚，有的和學生淪為一類，也在門上樑上刻字。今年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所謂的「封閉式」管理就是關門打狗式，不允許外人進入學校。既然是關門打狗，學生當然要有個狗樣，學期伊始交了兩張兩寸照片，一個月後領胸卡。學校可以「閉關」，卻做不到「自守」，幾個熟絡的琴師依舊來練琴，幸虧這些人有點水準，每天彈《秋日的私語》，不再去彈自己譜的曲，整個校園仿佛服了中藥，氣絡通暢不少。今天是週末，依然有人練琴，靜心聆聽，雨翔竟聽出了意境，仿佛看見往事再現，和梁梓君在上海大鬧「好吃來」－－應該是看他鬧；戰無不敗的作文詩歌比賽；擦肩而過的Susan；不知是敵是友的羅天誠；趙鎮長，金主任……突然想要寫封信，然而寫信也要一定的文學功底，尤其要衛斯理那種日產萬字的功夫，往往寫前腦子裡的話多得要溢出來，寫時那些話就仿佛西方總統候選人當選前的承諾，沒一句能落實下來，兩眼定定地看著「最近還好嗎」這一句話，方才的千言萬語已被它概括進去，寫了半天也拼不滿四五行，心裡為朋友沒面子，最主要的是要浪費一張郵票，只為讓對方滿心欣喜地看一些空話後再滿心失望，朋友何幸之有，郵票何幸之有！林雨翔想給Susan寫封信問候一下，不知是時間太少懶得寫了或作業太多寫得懶了，或者都不是，只有一個信念，錯過都錯過了，三年後再說。

　　錢榮還躺在床上等他爸派車來接，見林雨翔在發呆，說：「你在想誰？」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

　　林雨翔淡淡說：「沒想誰。」

　　錢榮突然跑到雨翔面前說：「告訴你一個消息，我要去追姚書琴！」

　　雨翔大驚，說：「你老虎屁股也敢摸？」

　　錢榮擺擺手說：「哪，我因為被她記錄的名字太多常被梅萱罵，我決定和她改善關係，用我的博識去感化她。」

　　雨翔咧嘴說：「你就為這個？」

　　錢榮又把主題向下挖掘一層：「哪，我一個人在學校裡閑得無聊，況且她也不錯，又白又嫩的，凶可以改嘛，她這麼凶，肯定沒人追過，說不定還是初戀，有個那個可以打發掉許多寂寞。」

　　下面車喇叭響了起來。

十三

　　在愛情方面，人類有一個大趨勢。男人眼裡的理想伴侶要像牛奶，越嫩越白越純越好；女人眼裡的理想伴侶要像奶牛，越壯越好，並且能讓自己用最少的力擠出最多的奶。牛奶只有和奶牛在一起才會新鮮，然而姚書琴這杯牛奶久久沒有奶牛問津，逐漸演變成一杯優酪乳。

　　錢榮果然有事沒事去找姚書琴，姚書琴起先不太經意，後來聽女生議論，一下沒了主意，女生都羡慕得要死，嫉妒得給她出主意說錢榮這個人又獨特又有才又壯實，而優點之首便是有錢，姚書琴口頭上說不行，心裡早已允許，於是兩個人在公眾場合像是美英兩國的飛機，總是相伴出現。

　　一個男人在男人面前越是小氣，在女人面前就大方得不可思議。錢榮平時在寢室裡一毛不拔，在姚書琴面前卻恨不得要拔光全身的毛，姚書琴要吃什麼買什麼。姚書琴和這頭奶牛呆久了，身上漸漸有了牛的特徵，仿佛牛一樣有四個胃，吃下去那麼多東西卻不嫌飽。既然誠心要和錢榮戀愛，就不能再記錢榮的名字，記錄本上只剩林雨翔一個人傲視群雄。林雨翔天下無敵後找餘雄訴苦，餘雄告訴他凡事要忍，林雨翔聽不進，和錢榮的矛盾日益加深，小則都用兩人自己錯誤百出的學識鬥智，大則諷刺挖苦齊上。錢榮考場情場都得意，運氣宛如九八年夏天的長江水位，飆升不止，想停都停不住。姚書琴則被他訓練得像只貓，乖順無比。林雨翔正走揹運，破壞紀律的事蹟被傳到政教處，錢校長從古到今闡述做人的道理，還就地作比較說錢榮這個名字以前也常出現，後來他改過自新，名字就沒出現過。雨翔聽了氣憤不過，背地裡罵學校領導根本不知道現在學生是什麼樣子，他們還以為現在的學生見了異性就臉紅，孰不知現在這時代，學生一般到了高二就名花有主，到了高三就別說名花了，連草都有了主；大學裡要找一個沒戀過愛的學生仿佛是葛優腦袋上找頭發。又去找餘雄訴苦，餘雄又說要忍，雨翔當場忍不住罵餘雄一頓。

　　近一個月，錢榮和姚書琴的感情像塊燒紅的鐵，其他人看了也覺得熱，任何閒言碎語就像水珠子碰在上面，「?」一聲蒸發無蹤。每隔一節課就像隔了一年，下課只聽見兩人無邊無際的話。錢榮都把話說得中美合作，稱自己是「被動的信」（Lettered）精通文學的。。上課時兩人相隔太遠，只好借紙條寄託思念。林雨翔坐的位置不好，只得屈身給兩人做郵差。傳的內容莫過於姚書琴問：「你會什麼樂器啊？」錢榮傳紙條道：那些easy，我通－－可能只是粗通Sex應為Sax，薩克斯管。Sex，性交。，Violin小提琴。也會一點，人家叫我Fiddler小提琴家，騙子。。

　　姚書琴對這些看不懂的英語敬歎不已，遂對錢榮敬歎不已，這增加了錢榮的洋氣，下課說話都是：「Oh dear！這小子是ugly醜陋的。ha，no……no……，not這樣的，上次我們在PUB裡，他灌我drink，真是shit，fuck him！」這些旁逸斜出的英語讓全班自卑萬分。姚書琴裝作聽得懂，側頭注視著錢榮點頭，看錢榮臉上的表情行事，錢榮小笑，她就大笑；錢榮小怒，她就大怒。似乎很難找出一樣東西數量上會比中國的貪官多，但戀愛裡女孩子的表情就是一個大例外。姚書琴的喜怒哀樂在錢榮面前替換無常變化無端，也不曉得用了什麼神奇的化妝品，臉越來越嫩，快要和空氣合為一體。有句話說「愛情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這話其實不對，愛情沒這威力，愛情只是促使女人去買最好的化妝品，僅此而已。

　　林雨翔還是黴運不斷，他自己又不是一件衣服，否則可以噴一些防黴劑。一個月前參加的報考至今沒有消息，學校的工作一向細緻得像是沙子裡揀芝麻－－應該說是芝麻裡揀沙子。今天上午學校才吞吞吐吐透露說錄取名單也許大概可能說不定會廣播出來，這話仿佛便秘的人拉屎，極不爽快，但至少給了雨翔信心，想自己掙脫噩運的時刻終於到來，憑自己那句萬眾傾倒的「沉默是金」，進廣播站應該不成問題，記者團也是理所當然可以進去，想像廣播裡一個一個「林雨翔」的名字，心花怒放。

　　學校終於兌現了承諾。班會課時有人調試廣播。校領導致力於保護學校的古典之美，連廣播都捨不得換。雖然廣播的造型是古典主義的，而裡面的聲音卻是超現實主義的，一個人說話把錄下來的聲音再聽一遍，連自己也害臊不認得了，仿佛韓愈當官後看自己科舉考試時的文章。廣播裡粗的聲音可以變成細的，最神奇之處是它還有可逆反應，細的聲音竟也能變成粗的，為科學所不能解釋。但百變不離其宗，林雨翔一耳就聽出來廣播裡的女聲肯定是錢校長的，裡面念道：「為促進素質教育的發展，提高學生日後競爭生存的能力，豐富學生的課餘生活，進一步增加學生對學習的興趣，進一步使學生從課堂內走向課堂外，並提高學校的教學成績，便於讓老師掌握學生的課外興趣和自身特長，也讓學生瞭解自我的潛力，更好地發掘。學校響應了市政府市教委應試教育向素質教育轉軌的號召，放開手腳，大膽創新，為學生在課外開闢了一片廣闊的屬於自己的天空，讓學生自由自在地翱翔，鍛煉自己的翅膀，磨煉自己的心智，豐富自己的生活，鞏固發展自己的特長，讓學生在日後走出校園踏上社會後有與人一拼的競爭實力，更好地建設祖國，學校組織了一些興趣小組。」

　　雨翔驚歎不已，想錢校長洋洋一席話，能夠讓人聽了仿佛沒聽一樣，真是不簡單。其餘學生都搖頭不止，都誇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駢體文。

　　幸虧錢校長心地善良，開始報被錄取者名單，但就此報了也太損自己風格，一定要加些空話，仿佛害羞女人接受心上人的求愛，總要堅持一番：「經過學校老師根據學生的各方面素質，綜合學生的各方面成績，最後，我們決定了以下的名單：數學興趣小組……電視臺……錢榮……」

　　班級裡譁然一片。男的都看著錢榮，女的都盯住姚書琴。錢榮笑吟吟地點頭，雞犬升天的姚書琴也光榮地笑。林雨翔差點脫口說你們省著點笑，還有我呢。然後靜待自己的名字。隔了許久，錢校長才報到記者團，林雨翔一下做好準備，身體也調到最好的姿勢，只等接受祝賀。報到第三個時雨翔終於聽到一個耳熟的名字，是餘雄，想這下要成為同事了。錢校長又報了三個，還是沒有自己。林雨翔的心驀地狂跳，肯定是剩下幾個裡了。再報兩個，仍舊沒有，林雨翔更堅信剩下的兩個也定有自己的半天，像快要死的人總是不相信自己會死。錢校長又緩緩報一個，把林雨翔的另外半天也拆了。只剩下一個。林雨翔的身體和心臟一起在跳，不由自主張開了嘴，校長開口一霎，林雨翔耳朵突然一抖，身體仿佛和尚的思想，已經脫離了俗塵。

　　「最後一位是，董卓。」

　　四周一陣掌聲，林雨翔也機械鼓掌，臉上的失落像黑雲裡穿行的月亮，時隱時現。為了不讓人發覺，向謝景淵笑道：「市南三中裡什麼樣的人都有，連《三國演義》的都來報記者，恐怕下一個是張吧。」說完痛心地再笑。謝景淵臉上的嚴肅像黨的總路線，可以幾十年不變，冷漠地對雨翔說：「現在是上課，請不要說話。」

　　又是漫長的等待。這等待對雨翔而言幾乎沒有懸念，由於他深信他的「沉默是金」，只是悠閒地坐著。轉頭看看錢榮，錢榮對他笑笑，扭回頭再等待。

　　等待終於有了結果。錢校長開始報廣播台的錄取人員，雨翔輕快地等，時間也輕快地過，直到不聽到錢校長再報，才意識到自己都沒被錄取。雨翔在幾分鐘前已經鍛煉了意志，這次沒有大喜大悲，出自己意料地歎一口氣，什麼也沒想。

　　錢榮頓時成為名人，因為還沒上電視，所以現在只是個預備名人，沒事就看著壁上掛的那只實際是二十五寸被校長用嘴巴擴大成二十九寸的彩電笑。學校的電視臺是今年新成立的，備受矚目，錢榮是第一個男主持，備受矚目。記者團倒是會內部團結，先採訪錢榮，錢榮大談文學與媒體的聯繫，什麼「電視mass_media媒體。與人的Thinking思想。是密不可分的，尤以與Culture文化。為甚」等等，聽得記者恨沒隨身帶字典，自歎學識卑微，不能和眼前的泰斗相比。記者團採訪過了自然要在「Media」上登出，記者團的報紙要一月一份，不及文學社一個禮拜一份那麼迅速，只好暫把採訪放在文學社的「初露」報上，名為「他的理想他的心－－記市南三中第一屆電視臺男主持人錢榮」，文學社起先不同意，說已排好版，無奈電視臺受校領導寵愛，文學社沒能保住貞操，硬在二版上把《他的理想他的心》塞了進去。原來的五號字全都改用六號字，電腦房大開夜車，準備將其隆重推出，在全校範圍內引起轟動，不幸忙中出錯，原來空出一塊地方準備插一幅圖，事後遺忘，校對的那些人也空長兩隻眼睛，報紙印出來才發現有紕漏，大驚小呼，補救已晚，那空白處被一堆密密麻麻的六號字映襯著，仿佛一個人披著長髮頭頂卻禿了一塊，明顯加難看，情急下找主編，主編也是剛被推選的；此次犯下滔天大罪，故意學功成名就的文人，過起隱居生活，久覓未果，社員再找校領導，校領導一旦遇上正事，管理貝多芬樓的態度就上來，說既然放手讓學生管理，我們就信任學生，這種事情應該自己處理，以鍛煉應變能力。

　　智者總是在生死攸關時出現的，這時文學社一個人突然聰明了，說把錢榮找來，在印好報紙裡的空格上都簽上名字。眾社員心裡叫絕妙，嘴上不肯承認，說：「事到如今，只有這個辦法了。」錢榮不知道內幕，欣然應允，簽了一個中午，一回教室裡說了不下五遍，還常甩甩手說他簽得累死了，「Be a celebrity做個名人。真是辛苦。」雨翔巴不得他手抽筋。

　　下午《初露》就發了下來，學生都驚呼「草紙來了」，一看草紙，上面還有未幹的墨水印，都恨這堆墨漬壞事，使《初露》連做草紙的唯一資格都喪失了。終於有人細看那堆墨漬，那人眼力驚人，橫豎認了半天念「錢榮」，眾生大嘩，都去看那篇《他的理想他的心》。報導裡錢榮的話都夾中夾英，甚至連國名都不放過，都是China什麼了Chinese怎麼了，仿佛中文裡沒有「中文」這個詞語。中國人一向比較謙虛，凡自己看得懂的不一定認為好，但碰上自己看不懂一定不會認為壞，學生都望著《他的理想他的心》出神，望著望著，終於望而生畏，都誇錢榮是語言天才，加上錢榮的簽名，使錢榮這人更顯神秘，仿佛是現代名家正在寫的一本書，還沒露面外邊已經讚揚不斷。高一許多女生路過三班門口都駐足往裡面指點：「哪個是錢榮？」「這個這個，正沉默－－看，現在在記東西，就那個。」「就是他，哇，很棒的，帥呆了！」錢榮故意不去看，姚書琴暗暗吃醋，心裡說：「去，就你們這幾個人也有資格看錢榮。」更深處卻隱藏了一種危機感－－本來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靠山能夠出人頭地名聲顯赫，使她臉上有光，一旦靠山真的有了名氣，她就會發現其實她臉上還是原來那麼點光，更不幸的是慕名來靠這座山的人也越來越多，此時她又恨不得他又是一個無名小卒。錢榮沒有察覺到，每次在姚書琴面前炫耀全校多少女生追我，意在暗示姚書琴儘管如此，我還是偉大地選擇了你，你是多麼有福氣。

　　錢榮有所不知的是女孩子一旦墜入愛河，這類話要儘量少說，放在肚子裡自娛一番也就罷了，沒有必要拿出來互娛。女人的智慧與愛情是相對的，愛情多了智慧就少了，這就是古希臘神話中智慧之神雅典娜不談戀愛的緣故，智慧少了就想不到錢榮那麼深奧的用心。

　　終於姚書琴吃醋吃得飽和了，與錢榮大吵一架。當時錢榮仍在鼓吹，姚書琴拍案而起：「你算是我什麼人，對我講這些幹什麼！」

　　錢榮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道明自己是姚書琴什麼人，一口英文派不上用場，瞪眼看她。姚書琴罵得不爽，自己已經站著了，不能坐下再拍案而起一次，能做的只有拍案叫絕：「你是不是想逼死我！」話一說完，仿佛自己真的已經死了，頹然坐下甩手說：「你一天到晚跟我說，你不嫌煩，你不嫌煩我嫌煩！你成天把她們掛在嘴上，你這麼在乎你去跟她們好啊！」然後拼命醞釀眼淚。

　　錢榮茫然失措，顧及到自己是當紅人物，影響不好，只想儘早結束這場爭吵，扮一臉傷心說：「好啦，對不起，我不好，惹你難過了，好了。」

　　林雨翔在旁邊看，忍住張口欲出的喝采。想這對狗男女終於要決裂了，而且看樣子姚書琴還要鬧下去，鬧！就這樣鬧！鬧得全校都知道，鬧到政教處！於是換一個看戲的坐姿，準備眼福耳福一起飽，不料姚書琴只是伏在桌上不知哭笑，錢榮安慰幾聲也出去了。雨翔倒比兩個當事人還傷心，油然而升十一月十八日觀獅子座流星雨後廣大天文學家的心情。但還是有一些快樂的，經過這次，倆人的感情就算沒有破裂至少也有拉傷。

　　然而雨翔徹底失望了，錢榮神通廣大，不過一天，倆人就和好如初－－和好勝初。那天晚自修錢榮給姚書琴洗了一隻紅得出奇的蘋果，還不知從哪位農民伯伯那裡要來幾顆紅豆，並偷王維詩一首，寫在一張背面是海的天藍信紙上：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送你一蘋果願解心頭鎖惟有一事求請你原諒我

　　姚書琴念了一遍，笑出了聲，問：「這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錢榮這話別有用心，萬一被人拆穿，說起來後四句是他寫的；如果沒人說破，那當然最好。

　　雨翔聽見姚書琴念，幾乎要叫出來「抄的」，後來看到兩人有說有笑，竟動了惻隱之心，硬把話壓下去，那話仿佛綁架時被套在麻袋裡的人東突西頂，掙扎著要出來，雨翔也不清楚為什麼，就是不讓它說出來，善良得自己也難以置信。

　　錢榮對王維糟蹋上了癮，又吟：「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然後看雨翔神情有異，說：「林雨翔，下個禮拜學校電視臺開映，我播新聞，你一定要看，若有Inadvisable，就是不妥，你可要指正噢。」

　　林雨翔恨不得要說：「老子學富五車，你夠資格要我指正嗎！」無奈自己也覺得這句大話實在太大，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心裡也沒有底，究竟學富的「五車」是哪種車，弄不好也不過學富五輛腳踏車，沒有傲世的底子，只好笑著說：「一定，一定會的。」

　　不論是不是憑體育成績進來的，既然成為了體育生，每天的訓練是逃不掉的。林雨翔起初受不了每天跑那麼多圈，常藉口感冒發燒腳抽筋手拉傷不去訓練，劉知章前幾次都批准了，後來想想蹊蹺，不相信林雨翔這人如此多災多難，每逢林雨翔找藉口都帶他去醫務室，被拆穿一次後，林雨翔不敢再騙，乖乖訓練。這學校良心未泯，刮錢之餘也會撥出一小點錢作體育生的訓練費，雨翔拿到了十七塊錢，想中國腦體倒掛的現象終於解決了，苦練一個多月，灑下汗水也不止這些錢，但無論如何，畢竟是自己勞動所得，便把這十七元放在壁櫃裡當作紀念。

　　天氣漸涼，體育生的麻煩就來了。原本體育生訓練好後用冷水沖洗挺方便的，但現在天氣不允，理論上說熱水澡也可以在寢室裡洗，可洗熱水澡耗熱水量大，通常用本人的一瓶只能洗一個小局部，洗澡需調用全寢室所有的熱水瓶，寢室裡的人都不同意，仿佛這熱水瓶每用一次要減壽一點。假使寢室裡都同意了，地方也不允許，澡要在衛生間洗，衛生間其實最不衛生，滿地垢物，踏上去腳都噁心，況且衛生間是公用的，即使克服了腳的噁心，往往洗到一半，某君衝進來唏裡嘩啦一陣，便又昇華到了耳的噁心，這樣，不僅澡洗不舒服，那人也不見得會拉舒服，所以，應運而生一條規則，衛生間裡不得洗澡。

　　這個規定是錢榮定的，目標直指雨翔。林雨翔不敢爭辯，懶得去洗，不僅做不到商湯時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且有時三四天也難得一新，使人聞了都有望梅止渴口水直流的效果。實在有個女生受不了，小聲問林雨翔幾天洗一次澡，雨翔大大地窘迫，沒想到自己已經酸到這個地步，汗臭這東西就像剛吃飯的人臉上的飯粒，自己並不能察覺，要旁觀的人指出才知道，而往往一經指出，那人必會十分窘促，自尊自信像換季商品的價格般一跌萬丈。雨翔被傷的自尊久久不能恢復，與人說話都要保持距離，轉而將仇恨移到了學校管理工作上，寫周記反映情況，那本周記的運氣顯然比林雨翔的運氣好，被校領導見到，評語道：「你的問題提得很好，是我們工作的百密一疏，茲決定近日開放浴室。」校領導的錢比梅萱多，不必省圓珠筆芯，大筆一揮，一個大鉤，那鉤與以前的相比明顯已經長大成人，而且還很深刻，劃破了三張紙，大如古代史裡的波斯帝國，可以地跨三洲。雨翔進市南三中以來從未見過這麼這麼大的鉤，想以前寫周記竭力討好也不過一個小鉤，這番痛斥學校倒可以引起重視，真是奇怪，興奮了幾節課。

　　學校的澡堂終於開了。那澡堂似乎犯下了比熱水龍頭更深重的罪，隱蔽在實驗樓後面，雨翔好不容易找到。進澡堂前要先交二塊錢買澡票，如此高價料想裡面設施一定優良，進去一看，大失所望，只不過稀稀拉拉幾個龍頭，而且龍頭裡的水也不正常，冷熱兩種水仿佛美國兩個主要黨派，輪番上臺執政，而且永遠不能團結在一起。調了良久，兩種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始終不成一體。換一個水龍頭，更加離譜，熱水已經被完全消滅，只有冷水嘩嘩灑在地上，濺起來彈在腳上一股冰涼，雨翔嚇得忙關掉。再換一個，終於恍然大悟第二個龍頭裡的熱水跑到哪裡去了，兩腳燙得直跳，不敢去關，任它開著。

　　第四個終於爭氣，有了暖水可沖。雨翔心裡難得地快樂與自豪，越沖越得意，從沒覺得自己會如此重要，一篇周記就可以開放一個浴室，對學校以前的不滿也全部拋掉－－比如一隻草狗，縱然它對誰有深仇大恨，只要那人扔一根骨頭，那狗啃完後會感激得仇恨全忘。雨翔決定以後的周記就用批判現實主義的手法。

　　錢榮第一次上電視主持十分成功。雨翔在底下暗自發力，心裡一遍一遍叫：「念錯！念錯！」還是沒能如願。學校第一次放映，拍攝沒有經驗，但在新聞內容上卻十分有經驗，一共十條新聞一大半全是學校開的會，如「市南三中十一月份工作成績總結大會」、「市南三中十二月份工作展望大會」、「關於如何培養學生學習興趣座談會」、「關於如何開展學生的精神文明建設座談會」……領導爭相要露臉，攝影師分身乏術，不敢漏了哪個會，苦得要命。

　　錢榮邊上還有一個長髮動人的女孩子，初次上鏡，比較緊張，念錯了兩個字，女孩子的動作改不了，每次念錯都伸出舌頭笑，以示抱歉。雨翔恨屋及烏，也對那女孩看不順眼，恨不得她的舌頭斷掉。

　　播了二十分鐘裡面依然在開會，不禁歎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會綿綿無絕期。又開兩個會後學校裡終於無會可開，內容轉為學生的校園採訪，被採訪的人莫不呆若木雞，半天擠不出一句話的比比皆是，表達能力強者擠出了幾句話也是首不對尾，觀眾都暗暗笑，記者比被採訪的人更緊張，執話筒的手抖個不停，雨翔想，那些校園採訪都是剪輯過的，都成這個樣子，原片就更別去說了。

十四

　　往往人是為寬容而寬容，為兼聽而兼聽。市南三中也是這樣，那次給林雨翔一個大鉤並開放了澡堂只為顯示學校的辦事果斷，關心學生。雨翔初揭露一次，學校覺得新鮮，秉公處理，以示氣度；不幸的是雨翔誤入歧途，在一條路的路口看見一棵樹就以為裡面一定是樹林，不料越走越荒蕪，但又不肯承認自己錯了，堅信樹林在不遠方。於是依然寫揭露性的周記，滿心期盼學校能再重視。學校一共那麼點老底，被林雨翔揭得差不多了。憤怒難當，又把林雨翔找來。

　　這次錢校長不在，負責訓話的是錢校長的同事胡姝。胡姝教導進市南三中不過幾年，教高三語文兼西方文學講座，教學有方，所以當了教導。據學生傳說，胡教導這個人講究以情動人，淚腺發達，講著講著會熱淚盈眶，任何冥頑不化的學生也招架不住，一齊感動，然後被感化。所以背後學生都叫她胡妹，後來又取了一個諧音，叫哭妹。被哭妹教導是許多學生夢寐以求的事，被雨翔撞上，眾生都說雨翔要走正運了。林雨翔心裡十分誠惶，不知犯了何錯。臨去前，拍拍胸說：「我去見識一下她！」眾生喝采。錢榮打趣道：「你去吧，你哭了我帶電視臺給你做一個Report採訪報導。。」在他的口氣裡，市南三中電視臺像是一隻拎包，隨他帶來帶去。

　　雨翔硬下心，鼓勵自己說：我林雨翔堂堂男兒，不為兒女情長所動，何況一個胡姝！慶倖自己沒看過言情小說，還未煉成一顆比張衡地動儀更敏感的心。

　　胡教導的位置在錢校長對面，雨翔走過錢校長的空位時緊張不已，仿佛錢校長精神不死。胡教導一團和氣，微笑著招呼說：「來，坐這裡。」

　　雨翔偷看胡教導幾眼，發現胡教導的五官分開看都不是很美，單眼皮、厚嘴唇，但集體的力量大，這些器官湊在一起竟還過得去，而且由於之間隔了較大距離，各自都有客觀能動性，活動範圍一大，能組合出來的表情自然就多了。

　　胡教導先是一個歡迎的表情：「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雨翔還不知道是周記惹的禍，搖搖頭。胡教導果然教西方文學出身，張口說：「你很喜歡讀書嗎？」

　　雨翔忙稱是。胡教導問下去：「批判現實主義的書讀得很多嗎？」只等雨翔點頭。雨翔忙說不是。胡教導沉思一會兒說：「那麼自然主義的－－比如左拉的書呢？莫泊桑老師的書喜歡嗎？」

　　雨翔怕再不知道胡姝當他無知，說：「還可以吧，讀過一些。」

　　胡教導看見了病灶，眼睛一亮，聲音也高亢許多：「怪不得，受福樓拜的影響？不過我看你也做不到『發現問題而不發表意見』嘛。現代派文學看嗎？」

　　雨翔聽得一竅不通，能做的只有一路點頭。以為胡教導後面又是許多自己沒聽說的名字，耳朵都快要出汗。不想胡教導已經打通中西文化，在外國逛一圈後又回到了中國：「我發現你有詩人的性格，對朝廷的不滿，啊－－，然後就－－是壯志未酬吧，演變成性格上的桀驁不馴。」

　　雨翔聽了這麼長時間，還是不知所云，談話的中心依然在那遙遠的地方，自己不便問，只好等胡教導做個解釋。

　　胡教導終於擺脫歷史的枷鎖，說出了一個沒有作古成為歷史的人：「錢校長去南京辦點公事，臨走前告訴我說要找你談一次話，錢校長很關心你啊。知道這次為什麼叫你來嗎？」

　　雨翔二度在這個問題上搖頭。

　　胡教導依然不肯把周記說出來，說：「你也許自己並不能察覺什麼，但在我們旁人眼裡，你身上已經起了一種變化，這種變化對你的年紀而言，太早，我不知是什麼促使你有了這種由量到質的變化，所以，今天我們兩人來談一談。」

　　雨翔聽得毛骨悚然，渾然不知什麼「變化」，在胡教導的話裡，仿佛雨翔是條蟲，過早結了一個蛹。雨翔問：「什麼－－變化？」

　　這句話正好掉在胡教導的陷阱裡，胡教導說：「我說吧，你們作為當事人是不能察覺這種微妙的變化的。」

　　林雨翔急得要跳起來：「胡老師，我真的不知道什麼變化。」

　　胡教導揚眉說：「所以說，你絲毫不能發現自己身上的變化的。」

　　雨翔半點都沒領教胡姝以情感人的本事，只知道自己急得快要哭出來。

　　胡教導終於另闢一條路，問：「你是不是覺得心裡有一種要發洩的欲望？或者對世界充滿了憎恨？」

　　雨翔嚇得就算有也不敢說了，輕輕道：「沒有啊。」

　　胡教導頭側一面，說：「那麼，是不是覺得你壯志未酬，或者說，你有什麼抱負，什麼願望，在市南三中裡不能實現呢？」

　　這句話正中傷處。林雨翔考慮一下，說：「其實也沒有。」然後不知道吃了幾個豹子膽道：「只是－－我覺得市南三中裡的比如文學社這種選拔不合理。」說罷看看胡教導，見胡教導沒有被氣死，又說：「這種只是比誰吵得凶，不能看出人的水準。我以前還拿過全國作文大賽的一等獎，卻進不了文學社。」說著自己也害臊，兩頰火熱。

　　胡教導聽到「全國一等獎」，神情一振，仿佛面前的林雨翔換了一個人，陌生地要再橫豎打量幾遍，說：「看不出來，那你幹嗎不說呢？文學社的選拔是一種新的形式，難免有不妥，你可以去找負責的－－的－－莊老師，說明一下情況，我們學校可是很愛惜人才的，會讓每個人得到自由的發揮，也可以讓梅老師去說一下，路有很多條。」

　　雨翔眼前燃起一盞燈。胡教導發現說遠了，回來道：「可是，無論一個人曾經有過多麼輝煌的成績，但他不能自傲。不能隨心所欲地說話。你活在社會裡，你必須接受這個社會。」

　　林雨翔明瞭了不久，又陷在霧裡。

　　胡教導自己也不願做神仙，把神秘感撕下來，拿出雨翔的周記本，說：「你裡面的內容我看過了。」

　　林雨翔不知道後面的話是好是壞，一時不好擺表情。胡教導好不容易翻到一篇，說：「我隨便翻一篇，你看－－你說學校的管理工作不嚴，晚上熄燈後其他寢室吵鬧。這些本不該學校三令五申來管，學校在寢室管理上下了大功夫－－」說著兩手一展，表示下的功夫足有那麼大。「但是，現在的學生自我意識太強，我行我素，學校的制度再完善，也無法讓他們自我約束，學校也很為難。這是雙方的事，更重要的是學生的自覺配合。」

　　雨翔不敢說話。

　　胡教導輕嘆口氣，看向牆壁，將自己浸在記憶的長河裡，確定已經浸透後，緩緩說：「我又想起了我的大學時代，哎，那段日子多美好啊。我們都還是一群姑娘－－我記得當時在寢室裡，我們都特別友愛，你缺什麼，別人就會送給你。大學裡管得不嚴，當時住在我上鋪有一個四川的同學，她身體很弱，校醫說我們要保證她的安靜。她一直會頭痛，哎，我們哪裡想得到她那時已經得了腦瘤啊！我們幾個同學都很互相照顧，想想心頭就暖。到大三，那個四川的姑娘已經不來讀書了，她可聰明?！只可惜啊，當時我們哭了一個晚上－－」雨翔注意胡教導的眼睛，果然一汪淚水被下眼瞼托著，波光粼粼，胡教導也有自知之明，準備好了一塊手帕，擦一下，說：「你們遲早會懂的，友情可貴啊，你們現在吵吵鬧鬧，以後也會懂的，回想起來，會笑當年的不懂事的。」

　　雨翔暗歎胡教導厲害，那眼淚仿佛是僕人，可以召之即來。談話談到淚水出現這份上，自然不好再說什麼。胡教導等僕人全退回去，說：「學校的管理是存在一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這些學校會逐步改進的，當然也歡迎學生寫周記指出，但學生的精力不應該過多集中在這上面，周記主要是要記錄下學生的學習規劃。比如定一個計畫做一個總結啦，知道了嗎？」再禮尚往來幾句就放了林雨翔。林雨翔把這次談話的意思領會錯了，當是學校支持他寫，但又怕影響學習，自然對學校的關心十分感激。回來後對同學講自己的英雄事蹟，錢榮沒想到「哭妹」真哭了，恨漏掉了一條好新聞，惋惜道：「Shit,missing a wonderful newsbeat!他媽的，錯過一次絕佳的獨家採訪!」怪自己沒有被召去的幸運。

　　雨翔進文學社的願望自然實現了，莊老師就是那個挑蟋蟀的主考官，筆名莊周，研究歷史的人習慣了古書的自左到右讀法，大家都戲謔地叫他「周莊」，市南三中一個資深歷史老師與「周莊」是摯友，看到這個名字觸動了歷史神經，覺得叫「周莊」還不爽，再深入一層，叫沈萬三，為顯示親昵，扔了「沈」字，改三為山，直呼「萬山」。老師之間如此稱呼，學生當然不會客氣，碰面都叫萬老師。

　　萬老師的年紀遠沒有表面上偽裝的那麼大，書寫出了三四本。自古文人多禿頭，萬山噩運難逃，四十歲開始微禿，起先還好，頭上毛多，這裡禿了，頂多那裡梳過去一點，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後來愈禿愈猛，支援部隊力不從心，顧此失彼，照顧不周，終於禿到今天這個成績。萬山戴過假髮，教師運動會上掉了一次，成為千古笑料，不敢再戴，索性放逐那個腦袋。

　　文學社每週活動一次，與其說活動，不如說是死靜，是聽萬老師授中國文學史。萬老師為人極為認真仔細，是一塊研究純數學的料，卻被文學給糟踐了。其人說慣了老實話，舌頭僵掉，話說不清楚，李漁和李煜都要搞半天，一再重申，此鯉魚非彼鯉魚也。最近講到杜甫和杜牧，更是發揮攪拌機的威力，挺著舌頭解釋此豆腐非彼豆腐也。偏偏中國詩人多，有了鯉魚的教訓，他嚇得不敢講李益和李頎。前四堂課是中國文學的簡介，雨翔沒有聽到，自以為落下許多，去圖書館找書自己看，決心要在文學社重塑初中的榮耀。書借來了卻沒了興趣，只看了一個序，而且還沒有看全。高中的生活一下比初中寬了許多，願聽就聽，一切隨便，甚至上課睡覺也可以，只要不打呼嚕。時值秋天，雨翔仿佛已經做好了冬眠的準備，上課都在睡覺，一睡就忘了蘇醒，謝景淵起先用肘撞他幾下，實在無能為力，只好任他去睡，想林雨翔這個人有學習潛力，一拼搏就行。林雨翔有能耐撒謊卻沒能耐圓謊，數學連連不及格，數學老師亂放衛星，說在市南三中數學不及格是很尋常的，這能激勵學生拼命讀書。雨翔聽進去半句，把這些不及格當成是尋常之事。沒放在心上，對自己說我林雨翔聰明無比，突擊一下就可以了。遂也對自己的謊言相信得一塌糊塗，成績也一退千里。

　　進高中兩個月來，林雨翔除文學外，興趣仿佛是西方文人眼裡蘇州佳麗的臉，變化無端，今天喜歡下棋明天甚愛電腦，但這些本來美好的興趣在雨翔手裡，就像執鞭中國足球隊的外國知名教練，來一個敗一個。雨翔樣樣會其皮毛，自詡是個雜家，其實不過是個砸家；放在讀書上的心思都沒了。在市南三中除了心裡有點壓抑外，手腳好似還在酷暑裡睡覺，放得極開。撒謊的功夫倒漸入佳境，逼真得連木頭都會點頭相信。

　　這種日子過久了，心裡也覺得空虛。雨翔把進入文學社作為結束前兩個月散漫日子的標誌。

　　寄宿制高中每週五下午放得很早，各類活動都在那段時間裡展開。雨翔先去劉知章處請假，再去文學社報到，心裡有些緊張。萬山把他招呼到身邊介紹：「他是林雨翔，文章寫得很好。」

　　學生十分誠恐，因為在武俠小說裡，每逢武林大會，高手總是半路從天而降插進來的。如今情況類似，都對林雨翔有所提防。雨翔殷切期盼萬山把他的獲獎事實介紹一下，以在學生中樹立威信，不料萬山一如一切老文人，已經淡泊了名利，並不在意這些。

　　萬山簡介完了中國文學史，理應詳介。他本準備在這節課裡介紹《淮南子》，匆匆想到一件要事，交代說：「由於一開始我們是－－剛剛成立，所以呢臨時選了一個社長，現在大家相處已經有一個多月，應該十分瞭解，我想過幾個禮拜推選。應該是民主選舉一下，好吧，就這樣定了。」

　　上次排版失誤時找不到人的隱居社長故意翻書不看人，其他社員都互相看著，用心交流。雨翔端坐著微笑，造成一種假象，讓人以為林雨翔此時出現只為當社長。心想這次來得真巧，正趕上選舉，萬一可以被選上社長，便有了和錢榮抗衡的資本。

　　雨翔第一堂課就去籠絡人心。先借別人的練筆，一看後讚不絕口。無論人多麼鐵石心腸，碰上馬屁都是照章全收，雨翔這招收效很大，四周的人都被拍得昏頭轉向。

　　由於萬山比較偏愛散文，所以社員大多都寫散文。散文裡句子很容易用膩，社員都費盡心機傾盡學問。雨翔感受最深的是一個自稱通修辭的社員，簡單的一句「我看見聚在一起的荷花，涼風吹過，都舒展著葉子」竟會在他的散文裡複雜成「餘覲見麇集之菡萏，風，莫不葉」。佩服得說不出話。還有一派前衛的文筆，如「這人真是壞得太可以了，弄得我很受傷」，雨翔很看不懂，那人說：「這是現代派裡的最新的－－另類主義。」然後拿出一張知名報紙，指著一個欄目「另類文學」，難得這種另類碰上了同類，激動道：「現在都市裡流行的文筆。」

　　雨翔接過報紙看，?如逢友人－－這裡面的文章都是錢榮的風格－－「陽光shine照耀著,pat my skin愛撫著我的肌膚。這是我嗎？以前的我嗎？是嗎？NO!Not me！我是怎麼了？……」雨翔看了半天還不知道作者是怎麼了，搖頭說：「另類！另類！」

　　臺上萬老師正在講《淮南子》裡的神話，然而萬老師講課太死，任何引人入勝的神話一到他嘴裡就成鬼話，無一倖免。社員很少聽他講課，只是抄抄筆記，以求學分。萬老師授完課，抬腕看表，見還有幾分鐘時間給他踐踏，說：「我們的《初露》又要開始組稿了，大家多寫一點好的稿子，給現在的社長刪選，也可以直接交給我。中國文學十分精深，大家切忌急於求成；不要浮，要一步一步，先從小的感悟寫起，再寫小的散文，等有了駕馭文字的實力，再寫一點大的感悟，大的散文。《初露》也出了許多期了，各方面評論不一，但是，我們文學社有我們的自主性，我們搞的是屬於我們的文學……」

十五

　　文學這東西好比一個美女，往往人第一眼看見就頓生崇敬嚮往。搞文學工作的好比是這個美女的老公，既已到手，不必再苦苦追求，甚至可以摧殘。雨翔沒進文學社時常聽人說文學多麼高尚，進了文學杜漸漸明白，「搞文學」裡的「搞」作瞎搞、亂弄解釋，更恰當一點可以說是「縞文學」或是「槁文學」。市南三中有名的「學校文學家」們徒有虛名，他們並不把文學當「家」一樣愛護，只把文學當成宿舍。「校園詩人」們暗自著急，不甘心做「人」，恨不能自稱校園詩家。

　　雨翔在文學社呆久了－－其實不久，才兩星期，就感覺到文學社裡分歧很大，散文看不起小說，小說蔑視詩歌。這些文學形式其實也不是分歧的中心，最主要是人人以為自己才壓群雄，都想當社長，表面上卻都謙讓說不行不行。寫詩的最囂張，受盡了白眼，化悲憤為力量，個個叫嚷著要專門出一本詩刊，只差沒有組黨了。

　　現任社長是軟弱之人，而且散文小說詩歌都寫，一時也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沒有古人張俊勸架的本領，恨不得把這句話引用出來：「天下文人是一家，你抄我來我抄他」，以昭告社員要團結。

　　文學社每週三例會，最近一次例會像是內訌大會。照規矩，週三的會是集體討論然後定稿，再把稿子排一下，《初露》樣刊出爐。結果寫詩的見了不服，說分給他們的版面太少；寫小說的後來居上，鬧得比詩人凶，說每次《初露》只能載一篇小說，不能滿足讀者需求－－所謂的讀者也只剩他們幾個人。這些人沒修成小說家的閱歷，卻已經繼承了小說家的廢話，小說寫得像大說，害得《初露》每次要割大塊的地來登這些文字。寫散文的人最多，人心卻像他們的文章一樣散，鬧也鬧不出氣勢。這種散文家寫文章像做拼盤，好端端的材料非要把它拆掉換一下次序再拼起來，以便有散文的味道。

　　雨翔孤單一人，與世無爭，靜坐著看內訌。寫詩的最先把鬥爭範圍擴大到歷代詩人。徐志摩最不幸，鼻子大了目標明顯，被人一把揪出來做武器：「《再別康橋》讀過吧，喜歡的人多吧，這是詩的意境！詩在文學裡是最重要的體裁－－」那人本想加個「之一」，以留退路，但講到義憤填膺處，連「之一」也吃掉了。

　　「言過其實了吧。」小說家站起來。慢悠悠的一句話，詩人的銳氣被磨掉大半。那人打好腹稿，覺得有必要把剩下的銳氣磨掉，眼向天，說：「井底之蛙。」

　　他犯了一個大錯。其實磨人銳氣之法在於對方罵得死去活來時，你頂一句與主題無關痛癢卻能令對方又痛又癢的話。那句「井底之蛙」反激起了詩人的鬥志，小詩人一一羅列大詩人，而且都是古代的。小說是宋朝才發展的，年代上吃虧一點，而且經歷明清一代時小說仿佛掉進了糞坑裡，被染了一層黃色，理虧不少，不敢拿出來比較，只好就詩論詩道：「你們這種詩明明是形容詞堆砌起來的。」這句該是罵詩人的，不料寫散文的做賊心虛，回敬道：「小說小說，通俗之物，凡通俗的東西不會高雅！」

　　小說家恨一時找不到一種既通俗又高雅的東西反駁，無話可說。

　　不知哪個角落裡冒出一句：「《肉蒲團》」，四座大笑，明明該笑的都笑完了還要更放肆的假笑，意在擊潰寫小說的心理防線。孰不知，小說家的皮厚得像防禦工事，區區幾聲笑仿佛鉛彈打在坦克上。一個發表小說最多的人拍案站起來引《肉蒲團》為榮道：「這本書怎麼了，是人精神荒漠裡的綠洲！是對傳統的突破！」坐下來洋洋得意，他所謂的「對傳統的突破」要這麼理解－－當時的傳統就是寫黃書，《肉蒲團》一書色得蓋過了其他黃書，便是「對傳統的突破」。

　　三方在明清禁書上糾結起來，遲遲不肯離開這個話題，女生也不甘落後，都涉足這個未知地域。

　　社長急了，終於想到自己有制止的權利，輕聲說：「好了，你們不要鬧了。」社長有如此大膽是很罕見的，社員也都停下來聽社長的高見。社長的強項在於書面表達，嘴巴的功能似乎只退化到了進食，所以不多說話，四個字出口：「照從前的。」社員很憤慨，想方才自己一場無畏的辯論竟換來無謂的結果，都在替自己說的話惋惜。

　　最後《初露》報上的編排是這樣的，三篇散文一部小說一首詩。主筆寫散文的第一位是提倡另類文學的，這番他說要用自己獨到的眼光來觀察人世間的精神空虛，以一個偷窺狂為主線，取名「A Snoope Man」；社長的大作《風裡》由於本人欣賞得不得了，也被選上；那位通修辭的復古散文家十分揹運，佳作未能入選，倒不是寫得不好，是打字員嫌那些字難打，大散文家高傲地不肯改，認為改動一字便是對藝術和這種風格的不尊重，寧願作品老死也不願它屈身嫁人。

　　小說向來是兵家必奪的，那位《肉蒲團》擁護者擊敗群雄，他的一篇描寫乘車讓位置的小說由於在同類裡比較，還算比較新穎，榮幸被選上。小說欄上有一名話：「這裡將造就我們的歐·亨利」。雨翔為歐·亨利可惜。這本「美國的幽默百科全書」一定作了什麼孽，死了也不安寧，要到市南三中來贖罪。

　　詩人出詩集未果，就惡作劇。現代詩比蚯蚓厲害，一句話段成了幾截都無甚大礙，詩人便故意把詩折斷。據稱，把東西拆掉是「西方文明最高技巧之一」（托爾勒為普裡戈金《從混濁到有序》書序言），詩人熟練運用這種「最高技巧」，詩都寫成這個樣子：

　　夜飄散在我的睡眠裡風何處的風攜走我的夢告訴我是我的心飄在夜空還是夜空散入我的心深了夜深了靜了心靜了誰的發香久久久久盤踞在我的夢裡散落在我的心裡。

　　社長看了驚訝，問詩人可否組裝一下，詩人搖頭道一旦句子連起來就有損詩跳躍的韻律，還說這還不算什麼，語氣裡恨不得把字一筆一劃拆開來。社長一數，不過幾十字爾爾，但排版起來至少要一大頁，沒了主意。

　　詩人道：「現在的詩都是這樣的，還是出本集子發下去實惠。」

　　社長慌忙說：「這不行！」因為文學社辦的《初露》，費用還是強制性從班委費裡扣的，再編一本詩集，學生拿到手，交了錢，發現買一遝草紙，弄不好還要砸了文學社。雨翔隨手拿起詩一看，笑一聲，甩掉紙，冷言道：「這也是詩？」

　　詩人怒道：「看不起怎麼著？」

　　雨翔很心疼地歎一口氣，說：「多好的紙，給浪費了。」

　　詩人大怒，苦於還背了一個詩人的身份，不便打人，一把搶過自己的寶貝，說：「你會寫嗎？」

　　社長當兩人要決鬥，急著說：「好了，用你的詩了。」詩人一聽，頓時把與雨翔的怨恨忘記，拉住社長的手：「拜託了。」詩人的靈魂是脆弱的，但詩人的肉體是結實的，握手裡都帶著仇，社長內秀，身體纖弱，經不起強烈的肉體對話，苦笑說：「好了，好了。」

　　於是排版成了問題。林雨翔為了在文學社裡站穩腳跟，對社長說：「我會排版。」這話同時使社長和雨翔各吃一驚。社長單純簡單得像原始單細胞生物，並不擔心自己的位置，說：「好！沒想到！你太行了。你比我行！」恨不得馬上讓位給雨翔。

　　雨翔也懸著心，說實話他不會排版，只是零零星星聽父親說過，點點滴滴記了一些，現在經過時間的洗禮，那些點點滴滴也像倫敦大霧裡的建築，迷糊不清。社長惜才，問：「那麼這首詩怎麼辦？」

　　雨翔四顧以後，確定詩人不在，怕有第五只耳朵，輕聲說：「刪掉。」

　　「刪掉哪一段？」

　　「全刪掉！」

　　社長擺手說絕對不行。

　　雨翔用手背拍拍那張稿紙，當面鬥不過背後說，又用出鞭屍快樂法：「這首詩－－去，不能叫詩，陳辭濫調，我看得多了。檔次太低。」

　　社長妥協說：「可不可以用『/』把它－－」說著手往空中一劈。雨翔打斷社長的話，手又在稿紙上一拍，心裡一陣舒服，嚴厲說：「這更不行了，這樣排效果不好，會導致整張報紙的版面失重！」暗自誇自己強記，兩年前聽到的東西，到緊要關頭還能取用自如。

　　社長怕詩人，再探問：「可不可以修改，修改一些？」

　　雨翔饒過稿紙，不再拍它，搖搖頭，仿佛這詩已經患了絕症，氣數將盡，無法醫治。

　　社長急道：「這怎麼辦，報紙就要出了。」

　　雨翔把自己的智慧結晶給社長，說：「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換一篇，或不用詩歌，用－－」

　　社長接話說：「散文詩，散文優美，詩含蓄，用散文詩吧！」

　　雨翔眼裡露出鄙夷，散文詩是他最看不慣的，認為凡寫散文詩的必然散文上失敗，寫詩上再失敗，散文詩就可以將其兩方面短處結合起來，拼成一個長處；自然，散文詩的品質可見於斯。竭力反對道：「不行，還是出一個新的欄目，專寫點批評－－文學批評？」

　　社長思考許久，終於開通，說：「也好，我只怕那些人……」

　　「沒有關係的，他們也是講道理的。」說著顯露一個鮑威爾式的微笑，問：「誰來寫呢？」沉思著看天花板，仿佛能寫的人都已經上天了。凡間只剩林雨翔一個。

　　社長謙虛道：「我寫不好。而且我們明天就要送去印刷了，怕時間不夠了，你寫寫行嗎？」

　　雨翔心裡一個聲音要衝出來：「我就等你這句話了！」臉上裝一個驚喜，再是無盡的憂鬱，說：「我大概……」

　　社長忙去把後文堵住，說：「試過才知道，這是一個很新的欄目，你馬上要去寫，最好今天下午就交給我。說定了！」說著得意非凡，當自己把雨翔的路堵死，雨翔只好順從。

　　林雨翔一臉為難，說：「我……試試吧。」然後告辭，路上走得特別輕鬆，對自己充滿敬意，想不過到市南三中一個多月，一個月多的群居生活竟把自己磨煉得如此狡詐；?再想錢榮這廝能威風的時候也不長了，仿佛看見自己的名氣正在節節升高，咧嘴笑著。

　　教室裡錢榮正和姚書琴說笑。錢榮手裡正拿一本《形式邏輯學》指給姚書琴看，雨翔心存疑惑，這麼嚴肅的書也能逗人笑？湊過去看，見兩人正在閱讀裡面「邏輯病例」之「機械類比」裡的病句，佩服他們厲害，有我軍苦中作樂的精神。兩個人的頭拼在一起，恨不得嵌進對方。愛之火熱，已經到了《搜神記》裡韓憑夫婦和《長恨歌》裡連理枝的境界。

　　人逢喜事，想的也就特別多。雨翔見錢姚兩個愛得密不透風，又想起了比姚書琴清純百倍的Susan，一想到她，心裡滿是愁緒，惋惜得直想哭。委屈就委屈在這點上－－自己剛剛和Susan有了點苗頭，就緣盡分飛。仿佛點一支煙剛剛燃著吸了一口就滅了，嘴裡只有那口煙的餘味。雨翔想想這也不恰當，因為他還沒有「吸一口」，只是才揭起Susan神秘的面紗，只解眼饞，沒到解嘴饞的份上，就好比要吃一隻粽子，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剝掉了上面的葦葉，聞到了香味，急著正要嘗第一口時，那粽子卻「啪嗒」掉在地上。他嘆了一口氣，把錢姚置於自己視線之外，免得觸景傷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在市南三中裡如日中天。當然，一下子如日中天困難較大，太陽也是一寸一寸從天邊挪到正中的，雨翔也要一步一步來，計畫著先在文學社站穩，最好能當上社長－－只怪現在中國廢掉了世襲制，社長現在對他林某人看得像手足兄弟，否則，定會把社長的位置獻給雨翔。再然後要帶著文學社超過記者團。計畫暫時作到這裡，眼前的任務是寫一篇評論文章，書評寫不出，文評也可以。

　　下午兩節都是數學課。市南三中的課堂很怪，同科的喜歡擠一起上，仿佛一副沒插亂的舊撲克牌，望去都是對子。兩節數學課還算是數學老師慈悲為懷，隔壁二班，抽籤不幸，碰上一個數學班主任，那班主任自己對數學愛得不得了，為了讓學生跟他一起愛，他在一個上午連上了五節數學課，企圖讓學生和數學在一起的時候多一些，日久生情。二班學生可惜生不了情，生出了氣，匿名信告到校領導，那領導妙手回春，辯解道：「動機是正確無誤的，只是在行動上有些小偏差。」雨翔慶倖自己沒有這種班主任，碰上了梅萱，管得極寬，所以決定在兩節數學課上作文學批評。

　　批評一定要有一個物件，否則一頓訓話漫無目標，再大的殺傷力也沒用。雨翔對大家不敢批，對剛出道的小家可以批著玩的－－比如汽車開不動了，乘客可以下來推；火車開不動了，就沒這回事。不過近來中國文壇裡推火車的人層出不窮，雨翔不願去白做功，寧可量力而行，從小推起。

　　確定了範圍，就要鎖定一個受害者。出了兩本書的許佳是個很佳的對象，但那兩本書像恐怖小說裡半夜的鬼叫，只能聽到聲音卻見不到真面目。外面宣傳得轟轟烈烈，只是不見那兩本書出現，雨翔手頭沒有資料，萌發了一種治學的嚴謹態度，想等書出來了再批倒這兩部言情小說也不遲。

　　目光就聚集在肖鐵身上。肖鐵的文章仿佛是科學家預言一千年後的地球人，頭身比例倒了過來。而且常常主次不分，寫文章像拾荒；最主要的一點就是肖鐵像鐵一樣生硬的比喻，什麼「見到作文就像看到胡蘿蔔一樣連碰都不想碰的話……」肖鐵原文見《中文自修》199811。雨翔在這句話下面批道：「我不懂！那麼見到了白蘿蔔呢？」用的是龍應台評無名氏愛情三部曲的語氣。

　　肖鐵的文章真可作反面教材，雨翔批得滿心喜悅，連連拍手，像《成長的感覺》裡「走回頭路是不可能的，就像歲月不會回頭，河水不可能逆流一樣」。雨翔只聽說江水不可能逆流，理論上，河水有漲退潮，不存在逆流問題，又一錯矣。還有報紙兩天后就下來了，雨翔拿到手先找自己的大作，終於在角落裡尋寶成功，看見《我對肖鐵的一些批評》，心裡有些不滿，是因為排版的見題目太長，有點麻煩，美觀第一，把跟在「肖鐵」後面的「文章」給斬掉了，全文頓時換臉，變成人身攻擊。再看正文，刪掉了二百多個字，目的卻和題目的改法大不一樣，是去掉了一些冷嘲熱諷。雨翔雖然心有不滿，但這是他在市南三中第一篇發表的文章，靈魂最深處還是喜歡的。偷偷看了七八遍，暗自笑了好幾聲，恨不得全世界識字的人都來讀幾遍。

　　事實證明，虧得有林雨翔這篇文章，使《初露》草紙增價不少，市南三中的學生看慣了駢體文，偶見一篇罵人的，興致大增，都記住了林雨翔這個名字，交口稱讚，錢榮也來祝賀幾句：「不容易啊，大作家終於發表文章了，恭喜！」雨翔當時正溺在喜悅裡，滿耳朵好話，自然也把錢榮這句話當祝賀收下了，好比在慶宴上收紅包，等人去樓空繁華落盡後，一個人躲著把紅包拆開來，才發現錢榮這小子送了幾張冥幣－－雨翔平靜下來，品味出錢榮話裡有刺，像被快刀割了一下，當時並無感覺，等發現有個傷口時，痛會加倍厲害。不服氣地想罵錢榮，無奈上課，距離太遠，縱使罵了，聲音也不會有氣勢，並不能給對方嚴重傷害。尋思幾遍，決定就地取材，轉身對姚書琴說：「咦，對了，我怎麼好久沒見到你的錢大文人的大作了？」

　　姚書琴的耳朵就比雨翔的好使，聽出了話裡的刺，三下五下就拔完了：「林大作家這麼博聞強記，積累了一個多月終於發表了一篇罵人的文章，錢榮怎麼抵得上？」

　　雨翔說不出話，姚書琴追擊說：「林大文豪，你下一個準備要罵誰？算了，我沒這個榮幸知道，你忙你的吧，我們可都等著讀你的奇文啊。」說完攤開記錄本，寫道「林雨翔上課無故講話，擾亂課堂紀律」，雨翔氣得要自盡，心底裡佩服錢榮真是馴獸有方。

　　於是一個下午都憋了氣，雨翔的熱水瓶仿佛也在替主人憋氣，放在架子上不知被誰兜一下，瓶膽四裂。調查出來是一號室裡的人碰的，雨翔細聲地要他賠款，不料人愈是有錢愈小氣，跟雨翔爭了半天說是它自己掉的。錢榮也為同類說話：「你這熱水瓶本來擺在這麼外面，別人不小心碰倒了也不能怪人家，你們在郊區住慣的人要有一點集體觀念，不要我行我素，學會有修養。」

　　雨翔又冒上一股怒火，渾身火熱，爆發之際想到梁梓君的後果，又一下涼了下來，悶頭走進二號室。錢榮總領一號室大笑，罵道：「Boorish Pig!Country Tyke!無知的豬，鄉下的野狗。」然後分析國情：「中國的人為什麼普遍Fibre素質。不高，主要是中國的Peasantry農民。太多，沒受過什麼education教育。，粗野無禮，其實應該把城市的與農村的分開來看，才公平，Fair!」

　　多虧林雨翔英語不佳，沒聽明白幾個主要詞彙，否則定會去惡鬥。二號室裡平靜得多，謝景淵破天荒在讀《初露》，對林雨翔說：「這篇作文寫得不好，寫作文就要寫正面的，寫光明面，怎麼可以反面去寫呢？這種作文拿不到高分的。」

　　林雨翔一肚子火，經謝景淵無意一挑，終於憋不住，發洩道：「你懂個庇，我這篇不是文章－－不是你說的文章－－是一篇批評的－－」說著不知怎麼形容，滿嘴整裝待發的理由亂成一團，狠坐在床上，說：「你不懂欣賞，水準太低。」罵完心理也平衡了，原來在這間屋裡只有一個人委屈，現在頓時增加一個，雨翔沒有道理不暢快。

　　沈頎有著農村學生少有的胖，胖出的那些肉是從身高裡扣除的，一看就是一塊睡覺的料，?今晚長眠得正酣，被吵醒，像驚蟄後的蛇，頭從被窩裡探出來，問：「什麼事，什麼事？」見雨翔和謝景淵都賭氣坐著，又鑽進去睡覺。譚偉棟這人似乎被一號室的感化改造了，成天往一號室跑，二號室裡很少見人，而且著衣也開始變化，短袖常套長袖外邊。雨翔對這人早已好感全無，又跑到隔壁二○五室向餘雄潑苦水，餘雄開導：「你幹你的，與他們何干？你別去理就是了。」雨翔心裡道：「說得容易，當初你揍摩托車的一拳如何解釋？」恨不得要說出來把餘雄駁倒。

　　回到寢室門口，發現自己沒帶鑰匙，敲幾下門，裡面毫無反應。可惜雨翔不曾聽過莎士比亞就這個問題的看法－－「用溫柔的憐恤敲門，再堅硬的門也會為之而開。」所以越敲越粗暴，只怨恨自己太瘦而門太壯，否則就可以效仿警匪片裡的「破門而入」，威風八面。不知敲了多少下，手指都麻了，那門還是鐵石心腸。雨翔敲得心煩意亂，準備動用腳時，那門竟一聲脆響－－有人開門。雨翔一身激動，竟有種奇怪的念頭，如果是錢榮開的門，一切恩怨就此勾銷。

　　一張漠然的臉出現在門側，是謝景淵，錢榮正在一號室床鋪上叫：「別開，Dont open－」見門開了，雨翔半個身子已經進來，指謝景淵說：「You！多管閒事。」雨翔想對謝景淵道謝，謝景淵一轉身往二號室走，把雨翔晾在那裡。

　　雨翔怒視著錢榮，生平第一次英語課外說英語：「你，Wait－and－see！」

十六

　　雨翔叫錢榮「等著瞧」只是雨翔的一廂情願。其實「等著瞧」這東西像恢復外交關係一樣，須要雙方的共同努力，彼此配合。林雨翔在文學社裡決心埋頭幹出一番成績，要讓錢榮瞧，錢榮當然不會傻傻地乖乖地「等著」，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動出擊。

　　學校的那些社團裡，最被看得起的是電視臺，記者團最近也合併到了電視臺，使電視臺一下子兵肥馬壯。換個方面，在學校裡，最受人尊敬的是文學，而最不受人尊敬的是文學社。發下去的報紙幾乎沒人要看，雖然由雨翔寫的那篇文學批評轟動了一陣，但畢竟已經人老氣衰，回天乏術。萬山立誓要把文學社帶成全市聞名的文學社，名氣沒打造出來，學生已經批評不斷，說文章死板，樣式單一。文學社裡面也是眾叛親離，內訌連連－－詩人先走了，說是因為雨翔的文章擠掉了他們的地方，自己辦了一個「心湖詩社」，從此沒了音信，社長之職爭得厲害，也定不下來，擇日再選。

　　文學社亂了，電視臺就有了野心，要把文學社並過來，《孫子兵法》上說「五則攻之」，現在電視臺的兵力應該五倍於文學社，但文學社久居胡適樓，沾染了胡適的思想，不願苟合，強烈要求獨立自主，文學社的人內亂雖然正在慘烈進行中，可還是存在聯合抗外敵的精神，一時啃不動。

　　市南三中的老師喜歡走出校園走向社會，萬山前兩天去了北京參加一個重要筆會，留下一個文學社不管－－萬山的認真負責是在學術上的，學術外的就不是他的轄區。文學社的例會上亂不可控，每位有志的愛國之士都要發言，但說不了兩三個字，這話就夭折了，後面一車的反對。本來是男生火拼，女生看戲，現在發展到了男女社員不分性別，只要看見有人開口就吵下去，來往的話在空氣裡膠著打結，常常是一個人站起來才說「我認為－－」下面就是雪崩似的「我不同意」！害得那些要發言的人只好把要說的話精兵簡政，儘量向現代家用電器的發展趨勢靠攏，以圖自己的話留個全屍，只差沒用文言文。

　　社長揮手說：「好了！好了！」這句話仿佛是喝采，引得社員鬥志更旺。雨翔沒去搏鬥，因為他是寫文學批評的，整個文學社的唯一，和兩家都沾不上親戚關係，實在沒有義務去惹麻煩。看人吵架是一件很愜意的事，雨翔微笑著，想文學社今年的選人方式真是厲害，培養出來的蟋蟀個個喜鬥－－除去極個別如社長之類的，雨翔甚至懷疑那社長是怎麼被挑進來的。

　　社長滿臉通紅，嘴唇抖著，突然重重一捶桌子，社員們一驚，話也忘了說，怔怔望著社長。

　　社長囤積起來的勇氣和憤怒都在那一捶裡發揮掉了，感情發配不當，所以說話時只能仗著餘勇和餘怒。事實上根本沒有餘下的可言，只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好比剎車時的慣性和人死後的挺屍：「請大家……不要再吵了，靜一下，好不好……我們都是文學社的社員，不應該－－不應該在內部爭吵，要合力！」

　　台下異常的靜。大家難得聽社長講這麼長的句子，都驚訝著。社長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歎自己號召力大－－說穿了那不是號召力，只是別人一種不敢相信的好奇，譬如羊突然宣佈不食草改吃肉了，克林頓突然聲稱只理政不泡妞了，總會有人震驚得啞口無言－－社長在欽慕自戀他的號召力之餘，不忘利用好這段沉寂，說：「我覺得我是一個不稱職的社長－－」社員差點忍不住要表示同意，這是文學社有內訌以來廣大社員所達成的第一個共識。

　　社長低聲說：「我沒能力當社長，我覺得大家有必要在今天推選出一個新的社長。我推薦林雨翔。」

　　林雨翔吃驚得要跳起來，被幸福包住，喜不自禁說：「我怎麼行！」想來散文和小說兩派也不會讓一個外人當社長。恰恰相反，散文和小說互相提防，都怕被對方當上，又怕己方的人對方不服，如今冒出林雨翔這個尤物，都表示贊成。雨翔喜出望外，只是短短幾秒，地位就大變，推辭幾下，盛情難卻，說：「社長只好暫由我代，受之有愧。文學社是一個很好的團體，文學發展至今，流派－－無數，成績顯著。現在大家遇到了一些麻煩，所以有些不和，也是沒什麼的－－主要是我們受到電視臺的威脅大一些－－那是有原因的，電視臺是新生事物，學生好奇大一些，說穿了，不過爾爾！過一陣子，學生熱情退了，興趣自會轉向。電視臺裡的男主持，還是副台長－－」雨翔說這句話時裝著竭力思索，仿佛錢榮是他前世認識的一個無足輕重之友，「叫－－錢榮，是吧，他這個人就是表面上愛炫耀，內心卻很自私，無才無能，何足掛齒！」下面「噢」成一片，似乎經雨翔點撥，終於認清錢榮本質。雨翔越說越激憤，心裡有一種久被飯噎住後終於暢通的爽快，心想有個官職畢竟不同。繼續說：「這種三教九流的沒什麼可怕，文學自有她無與倫比的魅力。最主要的是我們內部有些小分歧的問題，大可不必，我想文學社最好能分兩個小組，一個散文，一個小說，版面各半，再各選一個組長，大家互相交流，取彼之長補己之短，最好把什麼『心湖詩社』也團結過來，互相學習，友好相處，天下文人是一家嘛！」

　　話落後經久不息的掌聲。雨翔也不敢相信這麼短時間裡他居然信口開了一條大河，心還被快樂托得像古人千里之外送的鴻毛，輕得要飛上天。舊社長鼓得最猛，恨不能把下輩子的掌都放在今天拍完。

　　雨翔一臉紅潤，奇思妙想源源不絕，說：「我還準備在《初露》上開闢一個幫同學解憂的談心類欄目，這樣可以增加它的親和力。」

　　「好！」社員都舉手叫，誇社長才傾萬人。

　　回教室後林雨翔首先想到要出惡氣，問錢榮：「你現在在電視臺是什麼位置？」

　　錢榮一臉驕傲想回答，姚書琴搶著說：「男主持和副台長啊，怎麼，想求人？」錢榮預備的話都讓女友說了，愈發覺得兩心相通，貼在臉上的驕傲再加一倍，多得快要掉下來。

　　雨翔「哼」一聲，說：「才副的？」

　　姚書琴的嘴像剛磨過，快得嚇人：「那你呢？偉大文學社的偉大社員？」然後等著看雨翔窘態百出。

　　雨翔終於等到了這句話，迎上去說：「鄙人現在已經是社長了。」

　　錢榮一怔，馬上笑道：「不至於吧，你真會－－」雨翔不等他「開玩笑」三個字出口，說：「今天剛選舉的，論位置，你低我一級噢。」

　　錢榮笑得更歡了，說：「你們今天是不是內亂得不行了？是不是－－自相殘殺了，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才被選上的？」姚書琴在一邊哈哈大笑，仿佛古代打仗時的戰鼓，雖不能直接殺敵，也可以為這句話增加不少氣勢。

　　林雨翔沒有錢榮那樣戰備精良，士氣上輸了三分，說：「可能嗎？是集體評選的。」

　　錢榮笑得直不起腰，說：「就算是吧，一幫小社員選舉著玩嘛，你們的那位『周莊』跑到北京去了，你們閒著無聊就玩這個？有趣，Yuck！Juck！你準備當幾天社長玩再退掉啊？」

　　姚書琴打完戰鼓改唱戰歌，嘻嘻小笑著。

　　雨翔急道：「是真的！」

　　錢榮問：「沒輔導老師也能改選？」

　　雨翔學江青亂造毛澤東的遺囑，說：「那個－－『周莊』走時親口吩咐要選舉的，你不信等他回來問啊。」

　　錢榮：「那太可喜可賀了，我帶電視臺給你做個紀錄片，到時林社長要賞臉。」說著手往邊上一甩，好似林雨翔賞給他的臉被扔掉了。

　　雨翔手裡有了權利，與錢榮抗爭：「要不要我的『初露』給你們登廣告？」

　　錢榮道：「不必社長大人費心，我們－－不，應該是鄙Broadcaster電視臺。的受歡迎度已經遠遠超過了貴社，似乎那個了吧？」

　　林雨翔甩下一句：「看著好了，你們電視臺辦不久的。」怕聽到錢榮挖苦，立即跑出去找「心湖詩社」。詩人仿佛是鯊魚，需要每時每刻移動，否則命會不保，所以找到他們極難。雨翔跑遍校園，還找不見人影，肩上被責任壓著，不好放棄，只好再跑一遍，無奈詩人行動太詭秘，尋他千百度都是徒勞。

　　雨翔突然想到一本書上說詩人有一種野性，既然如此，詩人肯定是在野外。市南三中樹林深處有一個坍得差不多的校友亭，雨翔想如果他是詩人，也定會去那個地方，主意一定，飛奔過去。

　　雨翔還是有詩人的嗅覺的。「心湖詩社」果然在校友亭下。

　　「詩」到如今，備受冷落。得知有新任的文學社社長來邀，發幾句牢騷，乖乖歸隊了。

　　新一期的報紙一定要有新的樣子。雨翔手頭生平第一次拿到這麼多稿子，激動不已；充分享受槍斃稿子的樂趣。第一篇被否定的是另類文人的得意之作，那人洞察人的心態著了魔，寫完了偷窺狂，又寫偷盜狂（Kleptomaniac），雨翔一看到文章裡中西合璧就心生厭惡，沒看文章內容就否決了，弄得另類主義文人直叫：「Why！You are no_man!為什麼!沒有理由的!你總愛和我唱反調。」一想林雨翔只和自己唱過一次反調，用「No_man」太委屈他了，興許真的是寫得不好，便閉了嘴。

　　然後雨翔又刷下了那個動不動就把「你」寫成「汝」的文章，還不忘幽默一下，說：「汝也不能上也！」那人問：「為什麼？」雨翔突然感到積了多時的怨氣有了抬頭之日，瞄他一眼，說：「你是社長還是我是社長？」

　　那人的話碰了壁，只好把氣咽在肚子裡，心裡一陣失望。

　　雨翔接手文學社後的第一期《初露》終於誕生，發下去後他焦急地等回饋。實在沒有主動彙報的積極分子，社員只好暫時變成間諜，遵雨翔的命去搜集情報。例會時，情報整理完畢，大多數人表示沒看過，少數看過的人認為比以前的稍好，只是對「文學批評」一欄表示不滿－－林雨翔實在讀書有限，批評不出；歌倒是聽了許多，便硬把流行歌曲拉婦從軍來當「文學」批評，而且只批不評，一棒子打爛整個歌壇，說當今的歌一錢不值，那些歌星仿佛是要唱給動物聽，咬字不清詞意晦澀，常人無法聽懂，況且歌手素質太低，毫無內涵可言，不僅如此，還「男人的聲音像女人，女人的聲音像男人；外加形象怪異，男性中如任賢齊之類頭髮長得能去做洗髮水廣告，女性中如範曉萱之類頭髮短得可以讓喜歡扯住女人頭髮施威的暴君無處下手望頭興歎……」歪理作了一堆。雨翔對自己的評論頗為得意，以為有識之士一定會對其產生共鳴，遂對林社長的文章研究得愛不釋手讚賞得連連點頭，恨不得市南三中博洽通理的人和他林雨翔的文章相愛－－萬萬沒有想到會有人「表示不滿」，痛恨地要抄他的家，問：「是誰？」

　　社員搖頭說不清楚。林雨翔悻然說：「這些淺薄的人，俗氣。」

　　社員提議：「社長，你那篇文章的涉及範圍微微大了一些，最好能具體一點。」

　　那個提議被林雨翔用潛意識拒之耳外，原想駁他幾句，轉念想自己信望卓著，不必與之計較。心胸豁然開闊，說：「你說得對，我以後注意一點。」那社員不勝欣慰，笑著坐下。

　　林雨翔並沒有做到「注意一點」，只是注意一點點，認為以後要多寫人名，有名有據，範圍自然小了。於是撰文批臺灣作詞人許常德，正要發表上去，惡訊傳來，萬山從北京回來。雨翔不好親口去說換了社長，只好托舊社長說明一下，好讓萬山有個思想準備。沒想到萬山大驚失色，指著舊社長說：「我不在你們……林雨翔這個人他太……唉！」要看由雨翔編的報紙，看過後平靜了些，說：「過得去。他第一篇文章寫得可以，第二篇怎麼扯什麼『歌曲』上去了！不倫不類。」又要看最新的樣刊，看後在《我說許常德》下批「該文甚多訛舛，斷不可發」。舊社長十分為難，說這個最好周老師親自辦，萬山叫來林雨翔，本想撤他的職，還想好了批評的話，結果臨陣見到雨翔一副認真樣，心軟了下來，指點幾句，委婉剝奪他的審稿權：「學生呢，比較忙一些，不如每個禮拜把稿子送過來，我來審發，好嗎？」雨翔沒有說「不好」的膽量，委曲求全。

　　萬山在首都學到了先進經驗，決定在文學社裡講授大學教材，叫做「提前教育」。自己在中學裡過大學教授的癮，樂此不疲，還就此寫了一篇教育論文。代數是萬山學術之外的東西，所以一概不認真負責，說改革以後《初露》文學社總共在市級刊物上發表文章百餘篇，比羅曼·羅蘭訪蘇時的蘇聯人還會吹牛，引得外校參觀考察團像下雨前的螞蟻，絡繹不絕排隊取經。

　　雨翔的社長位置其實名存實亡。雨翔一點都沒了興趣，因為原本當社長可以任意處置稿件，有一種槍斃別人的快樂；現在只能發發被萬山槍斃的稿子，油然生出一種替人收屍的痛苦。

十七

　　期中考試剛過，林雨翔紅了五門－－數學化學物理自在情理之內，無可非議，化學仗著初中的殘餘記憶，考了個粉紅，五十三分；物理沒有化學那樣與中考前的內容藕斷絲連，高中的物理仿佛已經宣佈與初中的物理脫離父子關係，雨翔始料未及，不幸考了個鮮紅，四十五分；數學越來越難，而且選擇題少，林雨翔悲壯地考了個暗紅，三十一分。理科全部被林雨翔抹上血染的風采後，文科也有兩門犧牲，其一是電腦，雨翔對此常耿耿於懷－－中國的電腦教育仿佛被人蒙上了眼，看不見世界發展趨勢；而且被蒙的還是個懶人，不願在黑暗裡摸索，只會待在原地圖安全。當時Windows98都快分娩出來了，市南三中，或者說是全上海的高中，都在教Foxbase這類最Basic的東西，學生都罵「今天的學習為了明天的荒廢」，其實真正被荒廢掉的不是學生的學習，而是電腦的功能，學校裡那些好電腦有力使不出，幸虧電腦還不會自主思考，否則定會氣得自殺；雨翔比痛恨Fox狐狸。還要痛恨Foxbase，電腦課也學得心不在焉，所以考試成績紅得發紫－－二十七分。

　　最後一門紅掉的是英語。雨翔被錢榮害得見了英語就心悸，考了五十八分。但令他欣慰和驚奇的是錢榮也才考了六十二分，錢榮解釋：「Shit！這張什麼試卷，我做得一點興趣都沒有，睡了一個鐘頭，沒想到還能及格！」

　　語文歷史政治雨翔湊巧考了及格，快樂無比；看一下謝景淵的分數，雨翔嚇了一跳，都是八十分以上，物理離滿分僅一步之遙。雨翔看得口水快要流下來，裝作不屑，說：「中國的教育還是培養那種高分－－的人啊。」話裡把「低能」一詞省去了，但「低能」兩字好比當今湧現的校園烈士，人死了位置還要留著，所以林雨翔在「高分」後頓了一下，使謝景淵的想像正好可以嵌進去。

　　謝景淵嚴肅道：「林雨翔，你這樣很危險，高中不比初中，一時難以補上，到時候萬一留級了，那－－」

　　雨翔被這個「那」嚇出一個寒戰，想萬一真的留級真是奇恥大辱，心裡負重，嘴上輕鬆：「可能嗎，不過這點內容，來日方長。」

　　「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這個樣子下去……」

　　「好了，算你成績高，我這文學社社長不如你，可以了吧。」

　　謝景淵說：「那你找誰去補課？」

　　雨翔士可辱不可殺，語氣軟下來：「有你這個理科天才同桌，不找你找誰？」

　　謝景淵竟被雨翔拍中馬屁，笑著說：「我的理科其實也不好。」

　　姚書琴被愛沖昏了頭，開了兩盞紅燈，被梅萱找去談一次話後，哭了一節課，哭得雨翔心曠神怡。

　　文學社裡依舊是萬山授大學教材，萬山這人雖然學識博雅，但博雅得對他的學識產生了博愛，每說一條，都要由此而生大量引證，以示學問高深。比如一次說到了四大名著之一《西遊記》，不絕地說什麼「妖對仙，佛對魔」，不知怎麼說到牛魔王，便對「牛」產生興趣，割捨不下他的學問，由「牛魔王」發展到「牛虻」。這還不算，?他居然一路延伸到了《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說：「包法利」（Bovary）隱含了「牛」（Boving）的讀音和意思，所以「包法利夫人」就是「牛夫人」，然後繞一個大圈子竟然能夠回到《西遊記》－－「牛夫人」在《西遊記》裡就是牛魔王的老婆，鐵扇公主是也！

　　社員們被傾倒一大片，直歎自己才疏學淺。萬山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許多次運氣不佳，引用了半天結果不慎迷路，回不了家，只好擱在外面。

　　雨翔對這種教學毫無興趣可言，筆記塗了一大堆，真正卻什麼也學不到。只是留戀著社長的名稱。才耐下心聽課。當上社長後，雨翔演化成了一條，兩眼長在頂上，眼界高了許多，對體育組開始不滿，認為體育生成天不思進取穢語連天，「道不同，不相為謀」，尋思著要退出體育組。

　　十一月份。天驟然涼下，遲了兩個月的秋意終於普降大地。市南三中樹多，樹葉便也多，秋風一起，滿地的黃葉在空中打轉，嘩嘩作響。晚秋的風已經有了殺傷力，直往人的衣領裡灌。校廣播台的主持終於有了人樣，說話不再斷續，但古訓說「言多必失」，主持還不敢多說話，節目裡拼命放歌－－已經很習慣從風裡向南方眺望隔過山越過海

　　是否有你憂傷等待的眼光有一點點難過突然覺得意亂心慌冷風吹痛的臉龐讓淚水浸濕了眼眶其實也想知道這時候你在哪個懷抱說過的那些話終究我們誰也沒能夠做到總有一絲愧疚自己不告而別地逃而往事如昨我怎麼都忘不了……

　　這歌有催人傷心的威力。雨翔踱到教室裡，見自己桌面上靜躺了一封信，心猛然一跳。呆著想自己身在異地，原本初中裡交的朋友全然沒有消息，似曾有一位詩人或哲人打比方說「距離如水」，那麼朋友就是即溶的粉末，一沉到距離這攤水裡就無影無蹤－－今天竟有一塊粉末沒溶化完，還惦著他，怎麼不令人感動！林雨翔撲過去，心滿肚子亂跳。

　　雨翔希望信是Susan來的，一見到字，希望涼了一截。那些字仿佛剛被人揍過，腫得嚇人，再看信封，希望徹底冷卻，那信封像是馬拉，患了皮膚病，長期被泡在浴缸裡，全身折褶，不是Susan細心體貼的風格。

　　雨翔還是急不可待拆開了信。信紙一承以上風格，一副年逾古稀的殘敗樣。信上說：

　　林友：展信佳。不記得我了吧？應該不會的。我現在在區中裡，這是什麼破學校，還重點呢，一點都沒有味道。每天上十節課，第一個禮拜就補課。中國教委真是有遠見，說是說實行「雙休日」，其實仍舊是單休，還要額外賺我們一天補課費。說說就氣，不說了。

　　期中剛過，考得極差，被爹媽罵了一頓。

　　說些你感興趣的事吧－－說了你會跳樓，但與其讓你蒙在鼓裡，還不如我讓你知道－－你的Susan（是「你的」嗎？現在可能不是了）似乎已經變了，她現在和理科極優的男孩好得－－我都無法形容！簡直－－，她有無給你寫信？如果沒有，你就太可惜了，這種朝三暮四的人，你不去想也罷。不值得啊，你我也是殊途同歸。市南三中好吧!一定快好死了，呆在裡面不想出來了，所以你人都見不到。

　　匆匆提筆，告之為你，節哀順變。

　　勿念。Tansem Luo於區中洞天樓

　　雨翔看完信，腦子裡什麼都想不了，覺得四周靜得嚇人，而他正往一個深淵裡墜。墜了多時，終於有了反應，怕看錯了，再把信讀一遍，到Susan那一段時，故意想跳掉卻抵抗不了，看著鑽心的痛，慌悶得直想大叫，眼前都是Susan的笑臉，心碎成一堆散沙。怔到廣播裡唱最後一句「不如一切這樣吧／?你和我就散了吧／?誰都害怕複雜／?一個人簡單點/?不是嗎」，雨翔才回到現實，右手緊握拳，往桌子上拼命一捶，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全是這一捶的餘音。李清照的悲傷是「物是人非」的；林雨翔更慘，物非人非，淚水又不肯出來，空留一顆心－－絕不是完整的一顆－－麻木得擠不出一絲樂觀，欲說不能，像從高處掉下來，嘴巴著地，只「嗯」了一聲後便留下無邊無際無言無語的痛。人到失戀，往往腦海裡貯存的往事會自動跳出來讓他過目一遍，加深悲傷。心靜之時，回想一遍也沒什麼，只覺人世滄桑往事如煙；心痛之時，往事如煙，直拖著你一口一口吞苦水。每逢失戀倍思親，不是思活著的親人，而是思死去的親人，所以便有輕世之舉。雨翔悲愴得想自殺，滿腔的怒火可以再去燒一趟赤壁。自殺之念只是匆忙劃過而已，一如科學家的美好設想，設想而已，絕無成品出現的可能。

　　雨翔突然想到Susan的兩封信－－兩張紙條他都帶來了，開了櫃子找出來看，一看到Susan的字又勾起了難過，既捨不得又兇狠地把紙撕爛，邊撕邊說：「什麼－－三重門－－去你的－－我－－」這時腦子突然聰明，想起萬山說過「三重」在古文裡乃是三件重要的事之意《禮記·中庸》第二十九章：「王天下有三重焉。」三重指儀禮、度、考文。，古人「王天下有三重焉」，林雨翔「忘天下有三重焉」，決定把蘇珊忘記。

　　突然，林雨翔的聰明更上了一個臺階－－他猛想起，剛才只顧悲傷了，忘了看信是誰寫的，區區一個生人的話，何足取信！希望又燃起來，望著一地的紙片後悔不已。

　　那個「Tansem Luo」實在生疏，英文裡各無意義，學魯迅硬譯是「天山騾」，雨翔漸漸懷疑這信的可信度。再念幾遍，似乎有了頭緒：騾，羅，天－－羅天誠！罵這小子變騾子來嚇人－－羅天誠的意思顯而易見，要先利用雨翔通訊不便的劣勢撒個謊讓他退出，再自己獨佔Susan。雨翔長吐一口氣，想多虧自己膽大心細推理縝密，剛才的悲哀全部消失，構思寫封回信。

　　一般來說，看信時快樂，回信時就痛苦；而看信時痛苦，回信時就快樂。雨翔沒有王爾德和奧登曾那麼怕回信，展紙就寫。

　　Dear Luo：展信更佳。身在異地，身心飄泊，偶見昔日友人（是友人還是敵人？）之信，感動萬分。

　　信裡提及Susan，摯友大可放心，Susan與我情有多深我自明瞭，我倆通信不斷，彼此交心，瞭解極深。至於信裡提醒的情況，我的確不知，但我信任她，朋友之間討論題目有何不可？

　　不知羅兄在區中生活如何？望來信告之。我一切都好，您大可不必操心。我現任本市最佳之文學社之社長，羅兄可將此消息轉告Susan。

　　祝學安

　　寫完信後雨翔揚眉吐氣，但覺得不解恨，再加幾句：P．S，羅兄，十分抱歉，覆信簡短，主要因為我手頭有一堆Susan的信，要趕著還信債，匆匆止筆，見諒。

　　雨翔馬上買了幾張郵票把信寄了出去，覺得早一天讓羅天誠收到此信，他林雨翔就多一點快樂。

　　然而出氣歸出氣，疑惑仍然存在，比如人家扇你一巴掌，你回敬他兩巴掌，心理是平衡了，但你的臉卻依舊灼痛。

　　為打消疑慮，雨翔又給沈溪兒寫一封信：

　　溪兒：為避免你忘記，我先報上名字－－林雨翔。如雷貫耳吧？閒著無聊給你寫一封信。

　　雨翔恨不得馬上接下去問：「快如實招來，Susan怎麼樣了？」但這樣有失禮節，讓人感覺是在利用，便只好信筆胡寫「近來淫雨綿綿，噩運連連」；「中美關係好轉，聞之甚爽」，湊了三四百個字，覺得掩飾用的篇幅夠了，真正要寫的話才哆哆嗦嗦出來：

　　突然記起，所以順便問一下，Susan她最近情況怎樣？我挺牽掛的。

　　寫完這句話想結束了，但覺得還是太明顯，只好後面再覆蓋一些廢話，好比海龜下蛋，既然已經掘地九寸，把蛋下在裡面，目的達到後當然不能就此離開，務必在上面掩上一些土，讓蛋不易察覺。

　　雨翔滿心期待地把蛋寄出去。

　　果然種豆得豆，三天后雨翔同時接到兩人來信。雨翔急著要看羅天誠的反應，拆開後卻抖出自己的信，上面一句話用紅筆劃了出來，即「我現任本市最佳之文學社之社長，羅兄可將此消息轉告Susan」，旁邊指示道：既然你與Susan 「通信不斷」，何必要我轉告？雨翔幡然醒悟，臉上臊紅一片，想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批示旁邊是對這條批示的批示：我說的都是真話，你不信也罷信也罷。

　　雨翔心有些抽緊，拆開沈溪兒的信，沈溪兒學來雨翔的風格，廢話連篇，雨翔找半天才發現Susan的消息：你很牽掛她嗎？我想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了。我聽許多人說她一進區中就被選上校花，追求者不要太多噢，有謠言說她和一位理科尖子關係挺好的，她也寫信過來證實了，要我告訴你不要再多想了，市南三中是好學校，機會不可錯過，好好讀書，三年後清華見。你要想開一點……雨翔再也念不下去了，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從頭到底毫無知覺。三天前已被重創一次；今天不僅重創，而且還被重（chong）創，傷口汩汩流血。

　　雨翔又把信撕得粉碎，憤然罵：「什麼狗屁學校，什麼狗屁市重點，去你媽的！去你－－」哽咽得說不出話，只剩心裡的酸楚，跪倒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咬住嘴唇嗚咽著。事情已經這樣了，問什麼也無濟於事，萬般悲戚裡，決定寫信過去畫個句號：

　　Susan：我真的很後悔來市南三中。這裡太壓抑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但我一直以為我有你，那就夠了。我至今沒有－－是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也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麼。我沒有給你寫過信，因為我想保留這份記憶，這種感覺。我有心事只對我自己說，我以為你會聽見。現在似乎我已經多餘了，還是最後寫一封信，說清楚了也好，我已經不遺憾了，因為有過。我祝你，或者說是你們快樂。好聚好散吧，最後對你說－－雨翔手顫得已經寫不下去了，眼前模糊一片，靜坐著發呆，然後提起筆，把最後一句劃掉，擦乾眼淚複看一遍－－畢竟這麼嚴肅悲觀的信裡有錯別字是一件很令人尷尬的事。雨翔看著又刺痛了傷心－－失戀的人的傷心大多不是因為戀人的離開，而是因為自己對自己處境的同情和憐憫－－雨翔只感到自己可憐。

　　信寄出後，雨翔覺得世界茫然一片，心麻木得停止了跳動。

　　那天週五，校園裡人回去了一大半，老天仿佛沒看見他的傷心，竟然沒有施雨為兩人真正的分手增幾分詩意，以後回首起來又少掉一個佳句「分手總是在雨天」，晴天分手也是一大遺憾。傍晚，涼風四起，像是老天下雨前的熱身－－應該是冷身，可只見風起雲湧，不見掉下來點實質性的東西。

　　雨翔毫無餓意，呆坐在教室裡看秋色。突然想到一句話，「這世上，別人永遠不會真正疼愛你，自己疼愛自己才是真的」，想想有道理，不能虧待了自己，縱然別人虧待你。雨翔支撐著桌子站起來，人像老了十歲，兩頰的淚痕明顯可見，風乾了惹得人臉上難受。雨翔擦淨後，拖著步子去雨果堂，一路上沒有表情，真希望全校學生都看見他的悲傷。

　　雨果堂裡沒幾個人，食堂的服務員也覺得功德圓滿，正欲收工，見雨翔鬼似的慢走過來，看得牙肉發癢，催道：「喂，你吃飯嗎？快點！半死不活的。」

　　雨果堂裡已經沒幾樣好菜了。人類發展至今越來越像遠古食肉動物。雨翔天性懦弱，不及市南三中裡這麼多食肉動物的兇猛，這麼長時間了沒吃到過幾塊肉，久而久之，機能退化，對肉失去了興趣，做了一個愛吃青菜的好孩子。好孩子隨便要了一些菜，呆滯地去吃飯。

　　失戀的人特別喜歡往人煙罕至的角落裡鑽。雨翔躲在一個角落裡吃飯，卻不得已看見了錢榮和姚書琴正一起用餐，眼紅得想一口飯把自己噎死算了－－但今天情況似乎不對，以往他倆吃飯總是互視著，仿佛對方是菜，然後再就一口飯；而今天卻都悶聲不響扒著飯。管他呢，興許是小倆口鬧矛盾。

　　雨翔的心痛又翻湧上來。

　　高中住宿生的週五很難熬，晚上幾個小時無邊的空白，除了看書外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洗衣服。林雨翔對這些事毫無興趣，倦得直想睡覺。

　　餘雄來找他，問：「你不舒服？」

　　雨翔的失意終於有一個人解讀出來了，心裡寬慰一些。說：「沒什麼。」

　　余雄一眼把林雨翔的心看透，說：「結束了？」

　　雨翔沒心理準備，嚇了一跳，默默點頭。

　　餘雄拍拍他的肩說：「想開一點，過兩天就沒事了，紅顏禍水。我以前在體校時－－她叫小妍，後來還不是……」

　　雨翔有了個將痛比痛的機會，正要訴苦，餘雄卻說：「你一個人看看書吧，我先走了。」

　　林雨翔的記憶直追那個夏夜，餘雄在三輪摩托裡含糊不清地叫的原來是這個名字，真是－－不過一想到自己，覺得更慘，又是一陣攪心的悲辛。

　　錢榮也垂頭喪氣進來，見了林雨翔也不計恩怨了，道：「我和那個姓姚的吹了！」

　　雨翔一驚，想今天是不是丘比特發瘋了，或者說是丘比特終於變正常了。雨翔有些可憐錢榮，但想必自己的痛苦比較深一些，潛意識裡有些蔑視錢榮的痛苦，說：「很正常嘛，怎麼吹的。」本想後面加一句「你為什麼不帶你的記者團去採訪一下她」，臨說時善心大發，怕把錢榮刺激得自殺，便算了。

　　「我差點被姓姚的給騙了！」錢榮一臉怒氣，姚書琴的名字都鄙視地不想說，一句話罵遍姚姓人。

　　「為什麼？」

　　「那姓姚的－－」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給雨翔看。雨翔苦笑說：「你寫的幹嗎讓我看。」

　　錢榮兩眼怒視那紙，說：「當然不是我寫的。我在她筆袋裡找到的。」

　　雨翔接過紙一看，就驚歎市南三中裡人才輩出。給姚書琴寫信的那人是個當今少有的全才。他通倫理學，像什麼「我深信不疑的愛在這個年代又複燃了在蘇聯滅絕的『杯水主義』」；他通莎士比亞戲劇，像什麼「我們愛的命運像比亞筆下的丹麥王於哈姆雷特的命運」，莎翁最可憐，被稱呼得像他的情人；他通西方史學，像什麼「在生活中，你是我的老師，也許位置倒了，但，亞伯拉德與愛綠綺思之愛會降臨的」；他通蘇東坡的詞，像什麼「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他還通英文，用英語作繞口令一首，什麼「Miss，kiss，every changes since these two words」，又感嘆說「All good things come to anend」；他甚至還厲害到把道德哲學、文學、美學、史學、英語、日文撮合在一起，像秦始皇吞併六國，吐納出來這麼一句：「最美的愛是什麼？I tell myself，是柯洛連柯的火光，是冬天的溫暖，更是戰時社會主義時A piece of ??一片麵包。。」

　　雨翔「哇」了一聲，說這人寫的情書和大學教授寫的散文一樣。

　　錢榮奪過紙揉成一團扔了，說：「這小子不懂裝懂，故意賣弄。」

　　「那－－這只是別人寫給姚書琴的，高中裡這類卑鄙的人很多－－」雨翔故意把「卑鄙」兩字加重音，仿佛在幾十裡外的仇人被這兩字鞭到一記，心裡積鬱舒散大半。

　　錢榮：「這樣一來，也沒多大意思，Whats done cannot be undone，事情都擺定了。木已成舟，不如分手，Truth！」他直誇自己的話是真理，幸虧他爸的職權法力還略缺一點，否則說不定這話會變成法律。

　　雨翔問：「她提出的？」

　　錢榮急忙說：「當然是我甩掉她的。」今日之愛情與從前的愛情最大的不同就是命短，然而麻雀雖小五內俱全，今日愛情命雖短，但所需之步驟無一欠缺；其次一個不同便是分手，從前人怕當負心人，縱然愛情鳥飛掉了也不願開口，而現代人都爭當負心人，以便誇口時當主動甩人的英雄，免得說起來是不幸被動被甩。

　　雨翔暗自羡慕錢榮，而他自己則是被迫的，心餘力絀的，多少有被欺哄的感覺。

　　錢榮問：「去消遣一下，泡網吧，怎麼樣？」

　　雨翔深知錢榮這人到結帳時定會說沒帶錢，讓別人又先墊著，而且錢榮這人比美國政府還會賴債。推辭說：「現在市裡管得很嚴。」

　　「哪裡，做做樣子罷了，誰去管？」

　　雨翔想也是，現在為官的除吃飽喝足外，還要廣泛社交，萬忙中哪有一空來自斷財路，這類閒暇小事要他們管也太辛苦他們了。這個謊撒得大失水準。

　　「不了，我肚子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去吧。」

　　錢榮走後整間寢室又重歸寂靜，靜得受不了。雨翔決定出校園走走。天已經暗下，外面的風開始挾帶凜冽，刺得雨翔逼心的涼。市南三中那條大路漫漫永無止境，一路雨翔像是踏在回憶上，每走一步就思緒如潮。

　　風漸漸更張狂了，夜也更暗了。校園裡淒清得讓人不想發出聲音。鐘書樓裡的書尚沒整理完畢，至今不能開放，據說市南三中要開校園網，書名要全輸在電腦裡，工作人員輸五筆極慢，打一個字電腦都可以更新好幾代，等到輸完開放時，怕是電腦都發展得可以飛了。學校唯一可以提供學生週末棲身的地方都關著，陰曹地府似的，當然不會有人留下－－那些戀人們除外，陰曹地府的環境最適合他們，因為一對一對的校園戀人仿佛鬼怪小說裡的中世紀吸血鬼，喜歡往黑暗裡跑。雨翔正逢失戀日，沒心思去當他的吸血鬼伯爵，更沒興趣去當鍾馗，只是默默地垂頭走著。

　　走出校門口周身一亮，置於燈火之中。裡面的高中似乎和外邊的世界隔了一個年代。這條街上店不多，但燈多車多，顯得有些熱鬧，雨翔坐在路燈下面，聽車子呼嘯而過，悵然若失。

　　三三兩兩的學生開始往電腦房跑。可憐那些電腦，為避風聲，竟要向妓女學習，晝伏夜出。市南三中旁光明目張膽的電腦房就有五家，外加上「學習中心」、「網路天地」，不計其數。糾察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當年中國死板教育的犧牲品，只去封那些標了「電腦遊戲廳」的地方。仿佛看見毛澤東，知道他是主席，看到毛潤之就不認識了，更何況看到毛石山了。雨翔注視著那些身邊掠過的學生，對他們的快樂羡慕死了。

　　夜開始由淺及深。深秋的夜性子最急，像是要去買甲A球票，總是要提早個把鐘頭守候著。海關上那只大鐘「當當」不停。聲音散在夜空裡，更加空幻。橘黃的燈光映著街景，雨翔心裡浮起一種異鄉的冷清。

　　一個攜著大包學生模樣的人在雨翔面前停住，問：「同學，耳機、隨身聽、錢包要。」

　　雨翔本想趕人，抬頭看見那人疲倦的臉色，緩兵道：「怎麼樣的，我看看。」

　　那人受寵若驚，拿出一隻隨身聽，兩眼逼視它，說：「這是正宗的索尼，馬來西亞產的，很好啊！」

　　「我試試。」

　　那人見雨翔有買的欲望，忙哆嗦著裝好電，揀半天挑出一副五官端正的耳機，對準孔插了兩次，都歪在外面，手法比中國男隊的腳法還臭。第三次好不容易插進了，放進一盤帶子，為防這機器出現考前緊張症，自己先聽一下，確定有聲音後，才把耳塞給雨翔戴上。

　　雨翔聽見裡面的歌詞，又勾起傷心。那聲音實在太破，加上機器一破，雙破臨門，許多詞都聽不明白，只有斷斷續續聽懂些什麼「我看見，……的燈火，在遠方，一剎那消失在天空，……通往你的橋都沒有……，雨打醒的臉，看不到熟悉的畫面……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天空……找不到一個熟悉的角落讓我的心停泊……遠方的你燦爛的燈火……何時能燃燒在我的天空……」滾石唱片公司張洪量《情定日落橋》。

　　那人心疼電，說：「怎樣，清楚吧？」

　　「可以。」

　　那人便關掉隨身聽，問：「要嗎？」

　　「多少錢？」

　　「一百六十元。」

　　雨翔驚詫地複述一遍。那人誤解，當是太貴，然後好像害怕被路燈聽見，俯下身輕輕說：「這是走私貨，這個價已經很便宜了，你如果要我就稍微便宜一些。」

　　雨翔本來絲毫沒有要買的意思，經那人一說，心蠢蠢欲動，隨口說：「一百五。」

　　那人佯裝思慮好久，最後痛苦得像要割掉一塊肉，說：「一百五－－就一百五。」

　　雨翔已經沒有了退路，掏錢買下，花去一個半禮拜生活費。那人謝了多句，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這時雨翔才開始細細端詳那只機器，它像是從波黑逃來的，身上都是劃傷擦傷－－外表難看也就算了，中國人最注重看的是內在美，可惜那機器的內在並不美，放一段就走音，那機器仿佛通了人性，自己也覺得聲音太難聽，害羞得不肯出聲。

　　雨翔嘆了一口氣，想一百五十塊就這麼去了，失戀的心痛變為破財的心疼。過一會兒，兩者同時病發，雨翔懊惱得愁緒糾結心慌意亂。

　　這麼靠在路燈邊。街上人開始稀少了，雨翔也開始覺得天地有些空。

十八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耐冷得像楊萬裡筆下的放閘老兵，可以「一絲不掛下冰灘」；林雨翔離這種境界只差一點點了，竟可以掛了幾絲在街上睡一個晚上。雨翔是在淩晨兩三點被凍醒的，腰酸背痛，醒來就想這是哪裡，想到時嚇一跳，忙看手錶，又嚇一跳。兩跳以後，酸痛全消，只是重複一句話：「完了，完了！」他當學校要把他作逃夜處理，頭腦發漲，身上的冷氣全被逼散。

　　學校是肯定回不去了。林雨翔漫無目的地瞎走。整個城市都在酣眠裡。他覺得昨天就像一個夢，或者真是一個夢，回想起來，那一天似乎特別特別長，也許是因為那一天在雨翔心上刻下了幾道抹不去的傷痕。當初拼死拼活要進市南三中，進去卻慘遭人拋棄，人在他鄉，心卻不在，雨翔覺得自己像粒棋，縱有再大抱負，進退都由不得自己。

　　雨翔的那一覺仿佛已經睡破紅塵，睡得豁然開通－－這種紅塵愛啊，開始總是真的，後來會慢慢變成假的，那些裝飾用的諾言，只是隨口哼哼打發寂寞的歌意引自孟庭葦《真的還是假的》。。

　　雨翔看到了這一點後，愛情觀變得翻天覆地。以前他想Susan，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劇中人去想；現在愛情退步了，思想卻進步了，想Susan時把自己當成局外人，而且還是一個開明的局外人－－好比上帝看人類。他決定從今以後拒絕紅顏拒絕紅娘拒絕紅豆－－雨翔認為這是一種超脫，恨不得再開一個教派。

　　這樣，他便想，Susan現在應該睡著吧，也許在做夢，夢裡應該有那位理科天才吧，反正一切與我何干？

　　然而有一種事與林雨翔有天大的關係－－今天，是昨晚千真萬確他逃夜了，雖然是無意逃夜，但事態還是很嚴重，弄不好會被學校處分。

　　邊走邊唱，邊唱邊想，竟到了一條鐵路旁，路燈在這裡消失，氣氛有些陰森嚇人。那條鐵路中間一段在光明裡，兩頭延伸處都紮進了黑暗，四周就是荒野，天色墨黑，身心縹緲。

　　靜坐著，天終於有一些變灰。兩三輛運貨的卡車把夜的寧靜割碎，駛過後，周邊的夜都圍擠著，把方才撕碎的那一塊補上－－頓時，雨翔又落入寂靜。

　　過了幾十分鐘，那片變灰的天透出一些亮意，那些亮意仿佛是吝嗇人掏的錢，一點一點，忽隱忽現。

　　卡車多了一些，遠遠地，兩道刺眼的光。夜的深處鳴起一聲火車汽笛，然後是「隆隆」的巨響。雨翔自小愛看火車開過，再一節一節數車廂，想像它要往哪去；那聲音填充著雨翔的期待。不知等了多久，火車依然沒到，「隆隆」聲卻似乎就在身邊。不知又等了多久，終於瞥見一束光，亮得刺眼。龐大的車身風一樣地從雨翔身邊擦過，沒留意到它有多少節，只聽到它拖著一聲長長的「嗚－－」，就這麼不停留地走了。

　　雨翔的注意力全傾注在火車上，緩過神發現天又亮了一點，但也許是個陰天，亮也亮得混混沌沌。路上出現了第一個行人，雨翔欣喜地像魯濱遜發現孤島上的「星期五」，恨不能撲上去慶祝。他覺得看見人的感覺極好，難怪取經路上那些深山裡的妖怪看到人這麼激動。

　　天再亮了一截。身邊也熱鬧了，大多是給家人買早點的老人，步履蹣跚。由於年久操勞，身子彎得像只蝦；雨翔看見他們走如弓的樣子，奇怪自己心裡已經沒了同情。天已經盡其所能的亮了，可還是陰沉沉。雨翔懷疑要下雨，剛懷疑完畢，天就證明他是對的，一滴雨落在雨翔鼻尖上，雨翔輕輕一擦，說：「哎，小雨。」雨滴聽了很不服氣，立即呼朋引友，頓時雨似傾盆。

　　林雨翔躲避不及，陷在雨裡。路人有先見之明，忙撐起傘。然而最有先見之明的是林父，他早在十七年前就料定他兒子要淋場大雨，恐人不知，把猜想灌輸在名字裡。林雨翔有淋雨的福分卻沒有在雨中飛翔的功能，在雨裡亂跑，眼前模糊一片，好不容易有一個來不及躲雨的車夫，同命相憐，讓雨翔上了車。

　　淋透了雨的人突然沒有雨淋也是一種折磨，身上濕??的衣服貼著肉，還不如在雨裡爽快。雨翔身上濕得非同尋常，內褲也在劫難逃。

　　雨翔對車夫說：「市南三中。」

　　車夫道：「喲，跑很遠啊，你跑這裡幹什麼。」

　　雨翔想自己這種微妙的流浪精神是車夫所無法體會的，閉口不說話。

　　車夫往前騎著，不住地抹甩著臉上的雨。林雨翔在車裡鍛煉自己的意志，為被痛斬一刀做準備。

　　車外景物慢慢向後移著。過了很久，雨翔才看見三中的大門。咬牙問：「多少錢？」語氣堅定，心裡不住哀求「不要太貴，千萬不要」。

　　車夫擦擦臉，說：「兩塊吧？學生沒錢。」

　　雨翔像聽噩耗，半天回不過神。他在口袋裡捏住十塊錢的那只手緩緩鬆開，搜尋出兩枚硬幣，遞給車夫。

　　車夫把錢放在車頭上那只破箱裡，扯著嗓子說：「這個學校好啊，小弟弟半隻腳踏在大學裡了。」

　　雨翔把錢榮從被子裡嚇出來。錢榮指著他一身的水，吃驚地說：「你冬泳啊？」

　　雨翔搖搖頭。

　　錢榮「噢」一聲，怪腔說道：「社長大人，失戀了也不必這麼想不開，哪個英雄把你從河裡撈出來的？」說著佩服自己明察秋毫，開導雨翔：「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留得小命在，不怕沒柴燒。凡事要向前看，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為一個區區Susan而尋死呢。By the way，蘇珊她漂亮嗎？」

　　雨翔冷漠地說：「沒有，外邊在下雨。」然後身上像被電了一下，跳起來說：「你－－你，你怎麼知道我和那個－－我沒－－」

　　錢榮摸出一封信，說：「你寫給她的信，以後記得，寄信要貼郵票，否則呢……」

　　雨翔渾身燙很難受，奪過信，說：「你怎麼可以拆我的信。」想想信裡的一腔真情獻給了錢榮，羞得想跳樓。

　　錢榮說：「沒想到啊，一個男的深情起來這麼……哎，真是沒有想到，哇－－cow嚇人。。」

　　雨翔的血液都整隊集合了往頭上沖，他不忍心再看那封信，逼迫自己忘了裡面寫些什麼，罵錢榮：「你太不像話了，你……」

　　錢榮道：「你別忘了你昨天晚上在哪裡逍遙？我一報告你逃夜就得處分，沒告你挺好了，看一封信有什麼了不起了？」

　　雨翔氣得喉嚨滾燙，肚子裡積滿罵人的話，可一到喉嚨就成灰燼，柔柔地灑落下來：「那沒有人知道我逃夜？」

　　「至今為止，沒有，我除外。」

　　「那你別說……」

　　「看你表現，哈哈……」

　　雨翔有把柄在錢榮手裡，反抗不得，低著頭出了一號室，把信撕爛，再也沒鼓起給Susan寫信的勇氣，每次想到信就臉紅心跳，像少女懷念初吻－－感覺是一樣的，可性質完全不同，一種回想完後是甜蜜，另一種卻是憤怒，而且這種憤怒是時刻想迸發卻無力迸發的，即使要迸發了，被錢榮一個眼神就唬住了，好比市場裡那些放在腳盆裡的龍蝦，拼了命想爬出來，但爬到一半就滑了下去，哪怕好不容易兩隻鉗攀在腳盆的口上，只要攤主一拍，只得乖乖掉回原地。

　　雨翔擦一下身子，換上新的衣服，躺在床上看書。外面喇叭聲大作，錢榮衝出門，招呼沒打一個就走了。

　　放下書，林雨翔睡了一覺，夢裡是他小時候趴在路邊數火車車廂－－「一、二、三、四……」醒時眼看著空曠的屋子，懷念起那個夢境，閉上眼想做下去，只可惜夢像人的胳膊大腿，斷了很難再接上，縱使接上，也不是原來那個樣了。

　　一個禮拜沒回家了，雨翔收拾一下東西，懶散地走下樓。

十九

　　應該說，雨翔這種創傷比較好抹平一些，因為久不見面，不會見景傷情。錢榮就難說了，他每天與姚書琴抬頭不見低頭見，躲也躲不掉，理論上說比較痛苦一點。錢榮一次聽到一句至理名言，治療失戀的最好藥方就是再談一次戀愛。錢榮滿以為憑他電視臺男主持的身份，別的女孩應該對他愛如潮水，就等著從中選拔，不幸的是對錢榮垂涎的女孩子大多都騷，偶爾那幾個不騷的也是無奈長得太令人失望騷不起來。一個多禮拜了，那帖藥方還是不見影子。

　　照理，姚書琴也應該有些痛苦，但姚書琴比錢榮早聽到那句名言，所以早早做好準備，仿佛下雨前就補好屋頂，免去了後患。錢榮一走，那位替補隊員立即填上空位，繼續盡錢榮未盡的責任。

　　錢榮調查好久，才得知那位全才是隔壁班的一個藝術特招生，想想，既然是特招生，而且跳過了體育這關，家裡一定很有錢，事實也是如此，那人的父親是副區長，錢榮的爸鬥法鬥不過，錢榮在他面前自然是矮了一截。那全才屬於內秀型的，外表不佳，一副眼鏡七八百度，摘下來後看不見他的眼睛，恐怕不出十米就會撞死，就是這雙眼看中了姚書琴，「喚醒了深埋在心底的愛」，不僅是喚醒，還像火山爆發，一天給姚書琴兩三封情書，操著半熟的英語叫「You are my sun and moon」，看了讓人誤解太陽和月亮一起在天上，姚書琴起先反抗幾下，但知道抵抗不了，仿佛蒼蠅掉在水裡。但她苦於找不到和錢榮分手的理由－－她對錢榮已經沒了感覺，可錢榮卻仍在獻愛，姚書琴感覺像大氣壓壓在她身上，明知有分量卻沒有知覺。幸虧錢榮恰到好處提出了分手，讓姚書琴省掉不少腦力。

　　姚書琴換男朋友基本上沒有時間的間隙，那全才仿佛抗日時我黨扶軍旗的戰士，見前一個倒下後他馬上接任上去，第一天就和姚書琴並肩漫步。姚書琴的女友看不懂，問她，姚書琴頓時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和錢榮在一起我沒有安全感，時常要怕他變心什麼的，時間久了我就沒有感覺了，但現在這位卻不會帶給我這種感覺。」－－其實這很好理解，譬如姚書琴在教室裡吃一樣好東西，定會有一幫子女生上來哄搶，但如果姚書琴在教室裡吃屎，無論她吃得多津津有味，也斷然沒有被搶食的憂患。

　　於是就苦了錢榮，眼巴巴地看著姚書琴和全才親密無間，滿腔氣憤，到處造謠說：「幸虧我錢榮甩她甩得早，她這種人是什麼眼光，挑的男生Just like ass，還整天噁心地什麼『露出屁股戲弄人』Moon的另一個俚語釋義。，Moon個屁，看他的臉，Prat似的，都是青春痘，像被轟炸過，Ugly Enough！」

　　一號室的住宿生都奉承：「甩得好！」

　　錢榮臉上恢復神氣：「那小子還不是仗著他爹，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子最恨這種人，自己沒本事專靠爹。」

　　林雨翔經過一個星期迷迷糊糊的學習生涯，大傷初愈。這個禮拜裡林雨翔做人做鬼都不行，笑都懶得笑，好像自己一笑，就對不起那顆已傷的心。文學社裡也情況不妙，他發現他犯了一個錯誤，當初把文學社割成三塊，各設一個組長，到頭來等於架空了他自己的位置。林雨翔的話沒人要聽－－剛開始對雨翔抱有一種神秘感，後來見這位社長不過如此，只是一個跑腿的。但雨翔一開始太公報私仇，現在連腿都沒得跑－－社員怕他私藏文章，都親自把傑作交給萬山。

　　寢室裡的情況更不樂觀，首先犯毛病的是水龍頭。市南三中的水龍頭像自組了一個政府，不受校領導的控制，想來就來，常常半夜「嘩」一下。然後兩個寢室的人練定力，雖然都被驚醒，但都不願出力去關。雨翔功力不高強，每次都第一個忍不住起床去關，結果患了心病，做夢都是抗洪救災。

　　寢室長終於鬥膽向校方反映，校方出兵神速，忙派兩個工人來修，無奈突然漏水這種頑症歷來不治，兩個工人東敲西打一陣，為學生帶來心理上的保障。水管也乖了幾天，寄宿生直誇兩個工人醫術精湛，剛誇完，那天晚上雨翔又倒楣，半夜爬起來關水。

　　然後是櫃子。市南三中的寢室安全工作薄弱得像浸透了水的草紙，連用「一捅就破」來形容的資格都沒有了，甚至可以不捅自破，經常無緣無故的就門戶大開，而且多半在夜裡，像極了許多髮廊的營業方式。學校雖然配鎖，然而那些鎖只防自己人，一逢鑰匙丟了就堅固得刀槍不入，真要它防盜了卻經不起蟊賊一撬。學校失竊事件天天都有，除了床和櫃子太重不便攜帶外，其他的東西幾乎都遭過竊，人睡著都要提心吊膽，生怕自己給偷了。市南三中的管理人員雖然碌碌無為，但也有過輝煌，曾於一個月圓之夜奇蹟般地擒住一個賊，一時間人心大快，學校不斷炫耀戰果，要全校學生積極防盜。那賊也是賊中敗類，沒偷到什麼東西，因偷竊未遂被關了幾天就放出來了。

　　最近學校放出風聲說要配置校警，當然這只是一個美麗的構思，因為校領導所居的胡適樓防盜設施極佳，絕無發生失竊的可能，看來要配校警，非要等到哪位偉賊把胡適樓整幢給偷掉再說呢。

　　硬體上的困難是可以克服的，但相處中的摩擦就難辦了。開學那幾天人人和睦相處，一號室和二號室尚有外交往來，後來一號室看不起二號室，二號室看不慣一號室，索性誰也不看誰。每到晚上都吃泡面，科學家說，吃泡面可以增體力，雖然不知道這科學家是哪家泡面廠畢業的，但既已成「家」，放個屁都可以抵凡人說幾攤話，所以一寢室人趨之若鶩，晚自修後大開吃戒。人撞人，人抵人，一眼望去全是人，墨西哥城市長看到這個情形心裡肯定會引這個例子去說明墨城並不擁擠。人多必起爭端，一次沈頎不慎把湯滴在一號室一個人身上，那人倒具備上海人少有的大方，潑還給沈頎一大碗湯，惹得兩個寢室差點吵架。一進這個寢室，管你是什麼人，一概成為畜牲－－冷不防會冒出一句：「哪頭驢用我的洗衣粉了？」還有「哪只豬用我的熱水了？」變好畜牲後，又全在中國古典小說裡遨遊：「關我鳥事！」「我操你媽！」「這廝也忒笨了點。」

　　根據今天的消息，學校的寢室要裝電話機。錢校長去了一趟南京，回來轟轟烈烈展開愛國教育，今天廣播大會上念電話使用須知，只可惜實在和愛國扯不上關係，只好先介紹電話的來歷，繞著舌頭說電話是Bell發明的，為了讓學生瞭解Bell這人，無謂把Bell拼了一遍，差點思想放鬆，在「L」後面再跟一個「e」Belle與Bell同音，意為美女。，讓心裡話漏出來。強忍住口，再三重申「學校為每個學生寢室裝了一個電話」，意思是說，學校只是在為「學生寢室」裝電話而並非給「學生」裝電話。

　　雨翔中午一回寢室便看見架在牆上的紅電話，興沖沖跑到門衛間花錢買張五十元的電話卡，「201」電話卡專為記憶超群的人士設計，要先撥201，再撥十二位卡號，續以四位元密碼，總共要記住十九個數字；康熙年間的邵稼軒興許可以做到，但林雨翔這種無才之輩手腳笨拙，絕對沒有順利無暢地打出一個電話的可能，撥起號來總是一眼看卡一眼看手，結果總是功虧一簣，眼到手不到，撥到最後人都抖了，心裡都是火。

　　錢榮第二個上樓，聽鈴聲不斷，激動地也去買了一張卡，害怕密碼讓雨翔看見，撥號時身子蓋著電話機，宛如母雞抱窩。雨翔冷冷道：「誰看你了，我自己也有，連密碼都沒改過。」

　　林雨翔只是順口說了為顯示自己的大方，沒料到後來卡裡少了十幾塊錢，更沒料到誰幹的，只當電腦有誤。

　　林雨翔畢竟不是一塊長跑的料，受不了每天的訓練，給劉知章寫了一封退組申請，說「本人自覺跟不上許多選手的速度，以後如果參加比賽也許會成為市南三中的恥辱，還是取我之長，一心讀書，也許會有所突破，所以想申請退出」，滿以為文采飛揚，用詞婉轉，成功在望，不想劉知章只認身材不認文采，咬定林雨翔只要好好訓練，肯定會出成績，如果真要退組，那麼不如一起退學，還電告林父，林父借學校剛裝電話的便利，把雨翔痛罵一頓，說：「你忘了你怎麼進來的？你不訓練不讀書你幹什麼！」雨翔嚇得當場放下屠刀，說以後不再犯了，林父才氣消掛了電話。

　　讀書方面，林雨翔更加不行，理科脫課得厲害，考試成績倒是穩定，在三十分上下一點，自古不變。市南三中的題目深得人掉下去就爬不上來，雨翔已經毫無信心，寄希望在以後的補課上。梅萱賞識的文章是纖柔型的，而且要頭大尾大，中間宜小而精短，挑好的文章仿佛在挑好的三圍。雨翔的文章三圍沒長好，不符合這種新興的作文風格，自然不受梅萱偏愛。新一屆的區作文比賽雨翔沒被選上，幸虧了文學社社長的招牌，額外獲得一個名額。

二十

　　姚書琴和那全才發展神速，令人刮目相看。那全才愈發膽大，晚自修時就坐在姚書琴身邊，倆人的情話切也切不斷，雨翔直佩服兩人哪裡找來這麼多話，然後微笑著看錢榮，錢榮被雨翔的目光灼傷，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說：「喂，這裡是三班，請別的班級裡的同學出去。」全才正躊躇著該走該留，姚書琴說：「我正找他問個題目，你管不著。」雨翔聽了這麼絕情的話也替錢榮傷心，想怎麼天底下的女孩都是這樣，翻臉比洗臉還快。

　　錢榮怨氣難消，一篇周記寫上去，梅萱讀了馬上晚自修來調查，捉姦捉雙，把姚書琴和全才叫去辦公室，教育道：「你們是沒有結果的。」說著自己也臉紅，然後勸兩個人好好想想，以克服青春年少的那個。兩個人被釋放後心有餘悸，象徵性把「那個」克服了一天，忍不住又在一起，縱然如梅萱所說，沒有結果，但只要開開花就可以了。

　　錢榮沒有如願，對姚書琴的恨比學校的題目更深，偶然走路碰到一起，破口就罵：「You hit me，girlie！你撞到我了，妓女。」姚書琴不回罵什麼，白一眼，威力顯然比錢榮的話大多了，因為錢榮的話姚書琴聽不懂，錢榮只是罵給自己聽；姚書琴的白眼就大不相同了，她本人看不見，只單單白給錢榮看。一個回合下來，錢榮一點便宜也沾不到。

　　林雨翔樂意看兩個人鬥，鬥出點事情才好呢。

　　錢姚鬥得正兇時，林雨翔不幸生了在市南三中的第一場病。一天早上起床，身體酥得發痛，手和腳仿佛要掉下來，喉嚨像被香煙燙了一下。起床走幾步，頭沉得要死，帶得整個人東搖西晃，恨不得要卸下頭來減輕身體負重。雨翔心裡叫：「我生病了！」滿臉的恐懼，到處討藥，室友看都不看雨翔的病態，連說沒有，惟謝景淵翻箱倒櫃找了一會兒再說沒有。

　　林雨翔的胃口都沒了，直奔醫務室，要了兩包感冒藥，然後笨得拿著藥片討水喝，同學一看藥，把水壺藏得絕密，說：「呀！你生病了還向我要水，想讓我傳染啊。」乞討半天，終於碰上一個來不及藏匿水壺的，礙著了面子，他只好答應，只是要林雨翔自備器皿，或者，嘴巴不准碰到水壺口。雨翔頭昏得不想走動，選擇後者，喝得身上一攤水，藥差點嗆到氣管裡。

　　實在受不了了，林雨翔憐愛自己的身體，去請病假，醫生一測熱度，夠上請假標準，然後雨翔再去政教處申請。錢校長正忙著訓人，胡姝這裡沒有生意，便把條子遞過去。胡教導對雨翔還有殘留印象，可那印象弱得像垂死病人的氣息，掃描雨翔幾遍，說：「是林－－」

　　「胡老師，我請個假。」雨翔的聲音細得快要消失。

　　「這個－－這裡的功課很緊張啊－－以前我帶的班級裡有一個同學發高燒，但他依然堅持上課，後來昏了過去，這種精神……」

　　雨翔的臉上已經倦怠不想作表情，心裡卻是一個大驚訝，想這次完了，非要等自己昏倒了才能休息。

　　胡姝輕聲問：「你還吃得消嗎？」理想中雨翔的答案是吃得消，萬沒料到雨翔嗆道：「不行，還是休息，休息一天。」

　　「那好，你拿這張單子給宿務老師，然後回寢室休息。」林雨翔謝過胡姝不殺之恩，轉身想走，聽到錢校長那裡一個耳熟的聲音「我今後不犯了」。猛別過頭去，精神像被重捶一下，這個男生就是那天晚上推銷隨身聽的那個。一時間病魔全消，想起自己一百五十塊買了一堆廢鐵，振奮地要去決鬥。

　　男生也覺察到氣氛有些異樣，不經意掃一眼，也大嚇一跳，想天下如此之小，忙挪開視線，弓著身子，仿佛林雨翔的病魔全逃到他身上。

　　林雨翔激動地想跳出來揭穿，內心深處卻有懼怕，先退出去，在門口守著，等那男生出來了，再溜進政教處，對兩個教導說：「老師，我要反映一個情況。」

　　「什麼情況？」

　　「剛才那個同學是－－」

　　「噢，他是高三的，你少跟他理會，怎麼？他打你了？」

　　「不是，他走私東西。」

　　兩個教導都問：「什麼？」

　　「他走私東西。」

　　「走私東西？」

　　「他大概上個－－上個禮拜給我介紹一隻走私的隨身聽，我花了二百塊錢，想買下來－－聽英語，結果用一次就壞掉了，我認得他，但不知道他原來是市南三中的學生，湊巧。」

　　錢校長狠拍一下桌子，把眼前一團空氣假想成那男生，直勾勾地看著發怒：「市南三中怎麼會有這種學生！小小年紀已經學會走私犯罪坑人！」然後吩咐胡姝把他再叫來，雨翔眯著眼手撐住頭，說：「我先回寢室了。」

　　雨翔出政教處後，從胡適樓後面開溜，生怕被他看見。那男生最倒楣，沒走多遠又光臨政教處。他的抵賴技術比推銷技術更高，拒不承認。錢校長本來想靠氣勢去戰勝他的心理防線，讓他自己招供，說什麼：「你老實交待，我們可是掌握了證據的！」那男生心知肚明凡這麼說的肯定沒有證據，說：「我真的沒有，你們有證據拿出來好了！」

　　錢校長的證據仿佛藏在英國的莫高窟文獻，怎麼也拿不出來；氣勢用光了，他的心理防線上連一個坑都沒有，只好裝恐怖，說：「你先回去安心讀書，這件事我們會調查的。」

　　林雨翔回到教室時，裡面空無一人，都去上體育課了。他癡想那個男生的處理結果，處分應該是難免的，心裡不禁替他惋惜。走到錢榮桌旁，踢幾腳他的桌子，以泄冤氣，突然掉下來一本黑封面筆記本。雨翔拾起來，順手翻開，看裡面都是英語，有點感嘆錢榮的刻苦，再仔細一看，大吃一驚，那裡面的單詞句子眼熟得像是父老鄉親，譬如「God－awful、Violing、Celebrity、Yuck」這類常在他話裡出現以炫耀的英語，恍然悟出難怪錢榮滿口英語，靠的只不過是這本本子裡幾個事先準備好的單詞，驚喜地對本子說：「我終於知道了，哈……」

　　然後林雨翔默坐著等錢榮回來，想自己終於有諷刺他的機會了。錢榮很及時地進來，滿臉的汗，看見林雨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替椅子主持公道：「喂，傷患，讓位，你不去養病，在這裡幹什麼？」

　　林雨翔天生不會嘲諷人，說：「你的英語真的很不錯啊。」理想的語言是抑揚頓挫的挖苦，很不幸的，情感抒發不當，這話純粹變成讚揚。

　　錢榮沒聽過林雨翔表揚人，剛冒了個頭的回罵的話忙縮回去，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也不是非常好，很common的詞彙量多一些，自然會……」

　　雨翔打斷錢榮的話，主要是怕自己把common的音給忘了，下句話裡就會增添不少遺憾，說：「那麼那個common是不是也記在你的本子裡？」說著心猛跳不已。

　　錢榮沒聽懂，潛意識感到不妙，緊張地問：「什麼－－本子？」

　　雨翔拿出來揚了幾下，手有些抖，問：「你See？」

　　錢榮頓時呆在原地。

　　雨翔順手翻幾頁，念道：「嗯，Media你在什麼時候過的？還有－－」

　　錢榮魂回，一掌揚在雨翔手上，本子落到地上。錢榮把它撿起來，施展神力，把本子揉得儀錶不端，咬牙切齒說：「你－－你這頭豬怎麼卑鄙得……」怕班級裡同學聽到，省略掉實質。

　　雨翔不得不揭自己的傷疤，說：「你不是也拆我的信嘛？嗯？」

　　錢榮的邏輯亂得像一覺醒來後的頭髮，說：「那是兩回事，兩回事，你偷看的是我的隱私而我偷看的是你的信，Un－－」本來想說「Understand」？現在秘密被拆穿了，說英語都不行。

　　林雨翔幫錢榮梳頭：「信是隱私嗎？」

　　錢榮要跳起來了，吼：「信是隱私又怎麼了？寄出去退回來的信不是隱私，你去查……」

　　「我的信是封口的，你的本子沒封口，哪個隱私大點呢？你說？」

　　錢榮想到了什麼，表情一下子結實了，不去比較哪個隱私大，另闢一方天地，說：「你逃夜的事情呢？」

　　林雨翔一身冷汗悉數湧出，責罵自己怎麼忘了。他想不出要說什麼補救，怪自己太衝動了，覺得萬籟俱靜，惟有心跳在這死寂的世界裡發聲。突然一陣鈴聲，雨翔覺得耳朵突然一收，看著怒火正旺的錢榮，做一個硬笑，飛一般逃回到了寢室裡。

　　一個人枯坐在陰暗的角落裡，揪著大腿問自己怎麼辦。萬一錢榮說出去了，學校略微核實一下，處分難逃。一旦處分……自己好歹也背負了小鎮的名譽，處分了怎麼見人，人家又怎麼看我……心亂如麻中，雨翔不經意抬頭看窗外，看到一片模糊，當是眼淚，揉幾下眼睛才知道又下雨了。最近冬雨不斷，市南三中的地被滋潤得像《羊脂球》裡窯姐兒的嘴唇，只差不能去吻。濕漉漉的世界像壓在雨翔的身上，暗淡的天地勾得人心一陣一陣隱痛。

　　正絕望著，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寢室裡迴蕩，蕩得雨翔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鈴聲上，精神也飄忽了。電話那頭爽快地說：「喂，林雨翔是？我是政教處。」

　　雨翔人軟得想跪下去，喉嚨奇幹，應付說：「我是，什……什麼事？」心裡明白是錢榮告密了。像個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只在乾等那幾顆子彈。

　　「我們問過那個高三的男同學了，但他說沒有，你回憶一下，可不可能記錯，或者有什麼證據？」

　　雨翔狂喜得衝電話喊：「沒有！我沒有記錯，肯定沒有記錯！」心裡的恐懼依附在這幾句話裡排遣了出來，平靜地說：「我有一隻隨身聽，是他推銷的！」

　　「可不可以帶過來？」

　　「可以可以！」雨翔忘了自己患病，翻出那只隨身聽，試著聽聽，聲音還是像糨糊。想出門了，突然心生一計，在地上摔了一下，隨身聽角上裂開一塊，他再聽聽效果，效果好得已經沒有了效果。

　　雨翔冒著雨把隨身聽送到錢校長手裡。錢校長一看受到非「機」待遇的機器，心裡信了三分，把隨身聽遞給胡姝說：「這件事學校一定要追查到底！」胡姝看到這只苦命的機器，心痛道：「市南三中怎麼會有這種人。」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錢榮沒去告政教處，雨翔吊著的心放鬆了些，懶得去道歉，和錢榮見面都不說一句話。他想事情應該過去了。政教處那裡的調查更是風順，下令撬開那男生的櫃子，裡面都是耳機線，證據確鑿，理應定罪，但那男生還是死不承認，錢校長技窮，差點學派出所長宋朋文用酷刑，不料那男生到後來自己晚節不保，供認不諱。裡面一條引起了校長的懷疑，把林雨翔叫來，說：「他已經承認了，我們會處分他的，他那些貨也不是走私的，是附近幾個小廠子裡拼的，這還涉及到了犯罪，我們已經通知了派出所公安部門，有幾個問題要核對一下，你是什麼時候，具體什麼時間碰上他的？」

　　林雨翔不思索就說：「九點半多。」

　　「晚上？」

　　「晚上。」

　　「星期幾呢？」

　　「星期……五吧。」

　　「你第二天要參加學校裡的補課講座？」

　　「是啊。」

　　錢校長埋足了伏筆，聲音高一節，說：「九點半校門關了，你怎麼會在外面？」

　　林雨翔像被蜇一下，臉色頓時變白，想不到自挖墳墓，支吾著：「唔－－我想想，是－－是九點好像不到一些。」

　　「你那天有沒有回寢室睡覺？」

　　「有，有回……」

　　「可記錄上怎麼沒你的名字？」錢校長甩出寄宿生登記表，「上面沒你的簽名。」

　　林雨翔翻幾頁，身體上都是刺痛，汗水潛伏在額頭上，蓄勢待發。

　　「這個，我那時候正好去打水，對了，是去打水了。」

　　「那天你們寢室還留了一位同學，叫錢榮，我問過他了，他斷定你那天晚上不在，第二天一早才回來，身上都是水……」

　　雨翔手腳冰涼了，除了撒謊的本能還支撐著身體，其他與死人已並無大異。他明知錢校長肯定瞭解他在撒謊，還是麻木地撒：「噢，我那天是住在一個親戚家裡，她的電話是－－我要去查查。」

　　「哪個親戚？」

　　「我的姨媽。」

　　「我打個電話到你家核對一下。」

　　「不用不用了。」

　　「怎麼？」

　　「不是，我爸媽都不在家，要晚上再回來。」

　　「那我晚上再打。」

　　「我真的沒有逃夜。」

　　「事實說話！」

　　這時，沉默的胡姝化名叫「事實」說話道：「林雨翔，學校是看重證據的。你本身就有一些放鬆自己，不嚴格要求自己，你的檢討還在我這兒呢。如果你真的逃夜，無論你是什麼理由，學校都會處分你。你揭發的那位男同學，學校經討論，已經決定行政記大過，而你呢？你要反思一下自己。」

　　錢校長接力說：「我們會秉公的，你自己回想一下，現在說還來得及，過回兒就晚了！」

　　雨翔幾度想承認，但他尚存最後一絲希望，家裡人證明那晚他回家了。像一個饞嘴的人看見果樹上孤零零掛了一個果子，虔誠地跪著要去接，雖然不知道那果子是不是會掉下來或者是否能接得住。

　　錢校長先放他回了寢室。雨翔低頭慢慢走著，到自己班級門口時，遙望見整齊排列的三幢教學樓的三個樓梯走道，前後相通的，是三重門，不知道高一背了處分，還能不能升高二。梁梓君的下場怎麼他也會－－梁梓君家裡有錢，我家－－害怕得不敢想下去。

　　再低下頭慢慢走著，仿佛景物飛逝，雨翔耳畔又響起蘇珊的聲音－－「複習得怎麼樣了」……一旦想到她，剛踏入空門的身子又跌進了俗塵，雨翔心裡滿是對那個橫刀奪愛者的憎恨－－都是那小子，奪去了我的－－還讓我在外面睡一夜，都是你害我的，都是……雨翔思想疲憊得不想多想，拖著身子進了寢室－－學校怎麼能這樣，教室裡人那麼多那麼熱鬧不能去，非要在寢室裡思過－－不過也好，寢室裡安靜。雨翔仿佛自己是只野生動物，怕極了人類。一想到某個人就會身心抽搐。到了寢室裡沒脫鞋子躺著，呆滯地盯著天花板，餘雄的聲音飄下來－－凡事要忍－－「忍個屁！」林雨翔憤然從床上躍起，把枕頭甩在地上，轉念想到自己以後還要睡覺，後悔地撿起來拍幾下，動作使然，他又想起愛拍馬屁的宋世平，這小子最近像失蹤了，體育訓練也沒來，肯定是混得不錯。怎麼會呢－－要混得好一些非要拍馬屁嗎，雨翔的思想拔高到這個境界，火又冒上來，手不由理智控制，又緊抓住了枕頭的角，恨不得再甩一次。

　　不知不覺裡，正午已到。林雨翔的胃口被積鬱填塞了，再也沒有進食的欲望，看到窗外的人群，眼紅他們的無憂無慮。錢榮吃完飯進門，決裂後第一次對林雨翔說話：「你被罰不准讀書啊？可憐可憐，處分單發下來了嗎？」

　　「你說的？」林雨翔抬頭，怒目盯住錢榮，錢榮正在洗碗，無暇與他對眼力，說：「我也沒有辦法的，政教處非要我說，我想罩你都罩不住。」

　　「班裡同學都知道了嗎？」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會幫你宣傳的。」

　　雨翔說不出話。

二十一

　　Susan此時有些不祥感。一個月前她說通了沈溪兒替她撒個謊，假設出一個理科尖子，還得到羅天誠的大力協助，把這個謊說得像用圓規繪出來的，本以為這樣林雨翔會斷了相思專心讀書，他日真能清華再見。Susan太不經世，等著林雨翔的信，滿以為他讀到沈溪兒的信後肯定會有感而發，給自己回一封信。她當然不可能想到林雨翔心粗得－－或是心急得寄信不貼郵票，乾等了一個月，只有雜七雜八的騷擾信和求愛信，不知道林雨翔在市重點裡發奮了還是發瘋了，實在擔心得等不下去，問了電話號碼，這天中午跑到校外打公用電話給林雨翔。

　　林雨翔此刻正在鬥氣，接電話也沒心思，信手按了免提，吼：「喂！」

　　Susan嚇得聲音都軟了三分，輕輕說：「喂，我找－－請問－－林雨翔在嗎？」

　　雨翔聽到這聲音，怔一下，明白過來後心臟差點從嘴裡竄出來，柔聲說：「我就是－－」驚喜得什麼都忘了。

　　「聽得出我是誰嗎？」這話像在撩雨翔的耳朵，雨翔裝傻道：「你是－－Susan，是嗎？」邊笑著問邊看錢榮，以表示自己談情有方，免提還是開著，要引錢榮自卑。

　　「你最近還好嗎？」

　　雨翔現在已經把將要處分的心事置之身外，低沉地說：「還好。」

　　錢榮在旁邊叫著注釋：「太好了，好得逃了夜，快處分了！」林雨翔臉色大變，弭患不及，忙拾起聽筒人撲過去，那頭問：「他是誰？是真的嗎？逃夜？」

　　「沒……沒有……」

　　「你說真話！」

　　Susan一聲召喚，雨翔的真話都傾窩出動：「我不是逃夜，我只在外面不小心睡了一夜，學校沒理由處分我的……」

　　那頭久久沒了聲息。林雨翔以為Susan氣死了，催促著：「喂，喂，喂，沒什麼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一向是樂觀主義的代表人！」說完自以為幽默，急切地等那頭說話。

　　電話裡終於有了聲音，隱約地很低，雨翔傾耳用心聽，大失所望，好像是嗚咽聲，難道－－完了完了，雨翔也跟著一起悲傷，說：「你不要……你……我……」

　　那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抽光了林雨翔僅剩的希望，他閉上眼睛等判決。Susan用極緩極低的聲音，掩飾不住的悲哀浸潤在裡面，餘泣未盡，說：「林雨翔，你太不珍重自己了，我討厭你的油滑。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意外考進區中嗎？不是發揮失誤，我以為你有才華，可你－－我真希望你看看我的數學試卷，五道選擇題我都空著－－十分我沒要，因為你說你會穩進區中－－」

　　林雨翔驚得連呼吸都忘了。聽她一席話，竟使自己有了身心脫離的感覺。在電話旁的林雨翔像是知了蛻的殼。殼繼續聽Susan說話－－「後來你反而進了市重點，那也好，市重點的教育比區中好多了，你這麼好的機會，你在市重點裡究竟在幹什麼！」聲音有些激動，「你玩夠了沒有？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等等－－」林雨翔盡了挽留的義務，無奈手伸不到幾十裡長，掛電話的權利還掌握在Susan手裡。

　　「再見－－」

　　「別－－」回答他的只剩「嘟嘟」聲。

　　錢榮探問：「怎麼，繼Susan以後又吹掉一個，你真是太失敗了。」

　　「失敗－－失敗。」林雨翔自語。

　　謝景淵也剛回來，問同桌：「你怎麼沒來上課？今天講的內容很重要的。」

　　「哼，重要－－」林雨翔落魄得只會引用別人的話。

　　錢榮行善道：「我透露你一個消息，那個高三的正到處找人，準備今天晚上你打水時揍你呢！」

　　「揍我－－」林雨翔的手終於從電話上挪開，狠狠踢一下凳子，用腳的痛苦換得心的超脫。

　　林雨翔決定下午也不去教室了，靜靜地等消息。窗外一片陰霾，這雨像是永遠下不完了。思緒亂得疲倦了，和衣睡了一覺。這覺安穩得連夢都沒有。

　　醒來發現天氣早變了，西天已經佈滿了紅霞，可見雨過天晴時林雨翔還在睡夢裡－－還在睡覺。

　　電話鈴聲由這落日餘暉的沾染而變得不刺身了，雨翔身上乏力，拎起聽筒，卻聽到自己父親的聲音：「你到底怎麼一回事，那天晚上你－－」雨翔嚇得不敢聽，掛為上計，料想自己父親不出一分鐘後會再打來，從櫃子裡帶了點錢去外邊散心。

　　門剛碰上，裡面鈴聲驟起，雨翔有些失悔，想也許可能是Susan的電話，再想下去覺得不可能，她不是不想聽自己的聲音嗎？

　　Susan也正後悔中午話說得太絕，林雨翔本身應該夠難受了，再經這麼一刺激，怕他消沉了，想打電話去抱歉，實在沒人接，只好憂心忡忡掛掉。

　　林雨翔一路走到校門口，想自己的父母應該在路上了，興許趙志良和金博煥會幫忙－－不會，這事有辱他們的面子，斷無出馬的理由。那麼回了家還不知怎麼樣呢，家人一向只看分數不看人，倒是有批評家的風範，可這次與分數無關，料不定會鬧成什麼樣子；錢榮太可恨了，不得好死。詛咒後擔心回去後羅天誠他們會如何看呢？一定是看不起。Susan更別去想了，絕情得成了聾子，現在肯定在恨他……這麼想著發現手裡捏的錢濕了，是十七元，上次體育訓練費，跑得太累了，太不值了。眼眶不禁濕潤。

　　聽到遠方的汽笛，突然萌發出走的想法，又擔心在路上餓死，縱然自己胃小命大，又走到哪裡去。學校的處分單該要發下來了，走還是不走呢？也許放開這紛紛擾擾自在一些，但不能放開－－比如手攀住一塊凸石，腳下是深淵，明知爬不上去，手又痛得流血，不知道該放不該放，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裡。

後記

　　《三重門》寫於兩年以前，那時正值校園小說氾濫，有些小孩子常用字還沒認全，見過的東西還沒見過的教科書多，只會從一根小草裡看出什麼堅忍不拔的精神，就操起了長篇，但令人驚奇的是還真讓他們給操了出來，光上課下課就十來萬字，回家路上能走十幾頁，後生可畏。

　　一般而言，武林高手總是在這種亂世裡殺出來的。但可惜我沒趕上。不是我有耐性，我也想在熱鬧時當個盟主玩玩，於是開始趕字數。結果是十萬個字廢了。我所要的不僅僅是比寫校園小說的好一點點。

　　於是我慢慢寫，一不留心就成跨世紀小說了。寫著寫著我開始懷疑，這就是自己想要的長篇嗎？內容空洞，主人公基本上沒幹什麼事，就這麼混混沌沌過著。但這就是生活。寫小說的憑什麼寫到男女分手就得命令老天爺掉幾個雨點下來？憑什麼主人公思想鬥爭時非要正值窗外左打一個雷右閃一個電？憑什麼若干年後分手的雙方一定會在霓虹閃爍的街頭重逢？公廁門口就不可能撞上了？這就是所謂高於生活？

　　儘管情節不曲折，但小說裡的人生存著，活著，這就是生活。我想我會用全中國所有Teenager（這個詞不好表達，中文難以形容），至少是出版過書的Teenager裡最精采的文筆來描寫這些人怎麼活著。

　　至於韓寒是哪路小混混，這裡有一篇我曾發在《新民晚報》上的文章可以說明，韓寒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反對現在教育制度的小混混。

　　穿著棉祆洗澡

　　如果現在這個時代能出全才，那便是應試教育的幸運和這個時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沒有，所以我們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給拿掉。時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我以為現在中國的教育越改革越奇怪了。仿佛中國真的緊缺全才，要培養出的人能今天造出一枚導彈，明天就此導彈寫一篇長篇並獲茅盾文學獎，後天親自將其譯成八國文字在全世界發行似的。假如真有這種人我寧願去嘗他導彈的滋味。全面發展最可能導致的結果是全面平庸。

　　就我而言，理科已經對我完全沒有意義，儘管它對時代的發展有重大的意義。對於以後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數學只要到初二水準就絕對足夠了，理化也只需學一年，如果今天的學習只為了明天的荒廢，那學習的意義何在？如果我們為了高考還要不得不一把一把將時間擲在自己將來不可能有建樹的或者有接觸的學科上的話，那麼拜託以後請不要來說教時間是什麼金錢銀錢之類。

　　至於我常聽到的學習數學是為了練習邏輯思維能力的說法，我覺得那純粹是李洪志式的歪理邪說，因為看許多偵探小說或懸念小說更能練習邏輯思維能力，怎麼不開一門看偵探小說課？不開倒也罷了，為何要阻止別人看呢？這裡便涉及到讀書的問題，記得有一句話，所謂教科書就是指你過了九月份就要去當廢紙賣掉的書，而所謂閒書野書也許就是你會受用一輩子的書。現在的教材編課實在太那個，就拿我比較熟悉的語文英語來說，乍一看語文書還以為我民族還在遭人侵略了，動輒要團結起來消滅異國軍隊，這種要放在歷史書裡面。而真正有藝術欣賞性的梁實秋、錢鐘書、餘光中等人的文章從來見不到，不能因為魯迅罵過梁實秋就不要他的文章吧？不能因為錢鐘書的名字不見於一些名人錄文學史而否認他的價值吧？不能因為餘光中是臺灣人就劃清界限吧？如果到現在還有學生一見到梁實秋的名字就罵走狗，那麼徐中玉可以面壁一下了。至於英語，我的一幫從澳大利亞學習回來的朋友說，空學了六年英語，連筷子（chopsticks）、叉子（fork）、鹽（salt）等吃所必備的東西和廁所（toilet）、抽水馬桶（toilet bowl）、草紙（toilet paper）等拉所必備的東西都不知道怎麼說，只知道問澳大利亞人Where are you from，How old are you一些廢問題來寒暄。真是不知道自己六年來學了些什麼。不過可喜的是筆者因理科差而留了一級，有幸學到新版的Oxford English（牛津英語），比老的教材要好多了。

　　最近有兩個「好」消息，一是語文高考要增加作文分數。別急著樂，這就意味真正有自己的見解風格的高手只會被扣掉更多的分數。二是高考要3＋X乃至3+綜合，這表示你不能放掉任何一門而去主攻任何一門，同學們一定要為將來的全面平庸打好基礎啊！

　　我們最終需要的人才是專長於一類的，當然我們也要有各科的基礎，不能從小學一年級就專攻什麼，為直達目的扔掉一切，這就仿佛準備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門就一絲不掛；但也不能穿了棉襖洗澡。我曾從《知音》雜誌上看見一個處境與我一樣又相反的人，他兩次高考數學物理全部滿分，而英語語文不及格。最終他沒能去大學，打工去了，所以現在教育的問題是沒有人會一絲不掛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著棉襖在洗澡。

　　我不受語文教育，我完全不懂主謂賓定狀補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不瞭解知道「凸」字的第二劃有什麼狗屁意義，我從來不覺得《荷塘月色》是哪門子好文章，為什麼編教材的置朱自清這麼多好文章不選偏選一篇堆砌詞藻華麗空洞的《荷塘月色》？我永遠想不通許多除考試外這輩子再也用不到三角函數的人為什麼還要被逼著去學，我怎麼就不明白為什麼上課不准喝水，怎麼就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坐著回答問題。有些教育問題瞎子用屁眼都能看明白，怎麼有些人就－－

　　文章發表後引起一些討論。討論的文章使我明白了魯迅的一句話：這世上就是有些動物，好像自己中了中庸之道，凡是跟自己觀點有出入的都是偏激。同時讓我認識了許多有識的語文老師，他們也是應試教育的犧牲品。中學語文課我一節沒聽過，可我就是比那些每節課都聽的人出色。一切用筆說話。希望《三重門》這本書與上海人民出版社也將出版的我的文集《零下一度》能讓語文教育界反思反思好好反思用心反思，中國教育部門也要反思反思好好反思用心反思。

　　非常感謝《萌芽》雜誌社與北大等著名高校聯合舉辦的新概念作文大賽，它為挑戰應試語文教育打響了第一炮，現在由我來放第二炮；感謝趙長天、胡瑋蒔老師的熱情推薦；感謝《上海中學生報》的徐明老師一篇全面深刻的報導；感謝《新民晚報》能發表那篇在中庸人眼裡看來十分沒道理的文章，並刊發了一些在「十分沒道理」的人看來非常中庸的討論文章；感謝《中文自修》選發了兩章《三重門》，雖然為了避免遺毒學生刪去許多；感謝作家出版社及本書責編袁敏老師的慧眼識才及其魄力；感謝北大曹文軒教授撥冗作序；感謝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過的一些朋友；感謝父母的理解；感謝自己的堅持。

　　將一句話謹獻給所有正春風得意或秋風不得意的人們，非常平凡，但你一定要堅信自己：

　　我是金子，我要閃光的。

　　一塊上海大金子韓寒

　　二○○○年二月二十九日